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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撞破 陆含璋从西 ...

  •   陆含璋从西角门回府,想着陆青纹不敢说出她出府的事,哪知她刚进门,就听到自己的院子里乱哄哄的,一大堆丫鬟们正手忙脚乱进进出出。而自己院里的花容、花穗和刘妈妈正跪在地上,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陆含璋故意把脚步放重,大家一下便发现了她。
      “大小姐你可回来了。”
      “大小姐回来了!”
      她回府至今,第一次被众人齐声唤作“大小姐”,陆含璋有点受宠若惊,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了,昨天为止她在府里还像空气一样,没人愿意搭理她,因为她是陆家最无用的主子,既没有钱给打赏,也没有权势可倚仗。而且陆夫人和二小姐都不喜欢她,谁对她示好,不就是跟当家主母对着干吗。
      众人又惊又喜地齐声喊,花容眼眶一红,哽咽着抬头:“夫人方才来过,说找不到大小姐,罚咱们跪满两个时辰……”话音未落,陆含璋已跨过门槛,裙角扫过青砖,未看众人一眼,只淡淡道:“都起来吧。”
      见她们不动,含璋又说,“你们已经找到我了。”
      含璋拿起茶碗轻抿一口,茶已微凉。她指尖在碗沿缓缓一旋,仿佛拨开迷雾的动作:“夫人寻我何事?”
      “夫人说,宫里来了旨意,赐婚圣旨辰时送达陆府,”花穗声音发紧。
      “赐婚给谁?”含璋喝茶。
      “是大小姐您与太子殿下啊。”花穗话音未落,茶碗底已轻轻磕在案上,一声脆响如裂冰。
      含璋惊讶得张大了嘴,她刚才从顾之珩嘴里听说太子找法师看她生辰八字的事,这会儿圣旨都到了侯府了。不需要等到及笄礼之后?太子有什么等不得的事,难道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着急拉自己当垫背的吗。
      陆含璋心里发凉,她现在跑都来不及了,早知道留在顾之珩那里不回来了。
      可圣旨已至,岂容她转身遁逃?
      正想着,花容花穗已经七手八脚的帮她换好了衣服推着她出门。
      侯府明堂早已备好了香案,陆远山带着一家老小跪在地上,宣旨太监见众人拥着一位小姐过来,便问“可是陆家嫡长女陆含璋?
      陆远山回首,目光落在含璋身上,颔首道:“正是。”
      太监展开明黄圣旨,尖利嗓音划破晨雾,“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陆氏含璋,温婉端方,德容兼备,着即册为太子正妃,择吉日完婚。”
      陆含璋愣了。

      皇宫。紫宸殿内,顾御庭正执朱笔批阅奏章,有内侍通禀“圣旨已宣”,他抬眸望向殿外,唇角微扬。
      “庭儿,咳咳”,说话的人气息很短,说一句便要咳一阵。
      “父皇。”顾御庭搁笔起身,快步上前扶住龙椅旁颤巍巍的身影。皇帝枯瘦的手搭在他腕上,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压得他脊背微沉。
      “那丫头……八字可验准了?”
      “父皇”顾御庭垂眸,“儿臣……非她不可。”顾御庭知道核验八字的把戏骗不过皇上。
      皇帝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笑,他已经管不得那么多了,他自知时日无多,“你不介意她是定国公府的人?”
      “父皇,我在一个很长的梦里曾见过她,她可信。”顾御庭见过她死在血泊里,也见过她笑立春风中。那梦太真,或许也不是梦。“此生再不负她。”他声音很轻。
      皇帝瘦弱的身体如枯枝般靠在龙椅里。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间一片沉静。他这个太子,是他的长子,也是三个皇子中最得他心的。二皇子顾御景是个老好人,太过温和,甚至有些懦弱,人倒是没什么心思,只是把书读的迂了些,三皇子顾御倾从小争强好斗,性子太过尖酸,也最让皇帝担心。太子自幼聪敏,性格温润又念旧怀德,会是仁君。
      本来皇帝自知身子不行了,早已生出于老臣托孤的想法,可是几月前太子忽然对外称病,人前总是一副病容恹恹、步履虚浮的模样。皇帝问他,他又提起他那个很长很长的梦,嗐,太子总是提起他的梦,对外称病也是从那时开始的。
      他知道那不是个梦,是前世未竟的不甘。那触感灼烫至今,烙在他掌心、心上、每一次呼吸里。

      侯府,陆含璋闷坐在房内,两个小丫鬟花容和花穗一脸茫然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
      含璋的西偏院外多了四个身体壮实的婆子,分成两班值守,每班两个人,专门盯着含璋,怕她再跑了。侯府的西角门外也是加派了家丁看着。
      陆含璋倒是没再跑,只静静地坐在窗边,指尖摩挲着那枚秦王府的乌木螭纹令。
      她想逃出侯府不是没有办法,前世她手无缚鸡之力,而今世不同,她可以悄无声息地结果了看门人,但是她不能这么走。

      赐婚圣旨一出,侯府里的人都很高兴,而其中最高兴的,就是陆夫人和陆青纹了,因为这圣旨下的有名有姓,陆氏含璋,陆府筹划的替嫁一事一时烟消云散,没必要了。而陆侯爷本已有的一丝对陆含璋的观望态度,也彻底化为乌有。陆含璋一个女孩子,就算真的可塑,现在就要嫁给短命太子了,也来不及了,还是扔她去填太子这个坑,侯府以后的荣光还是要靠陆青纹的。
      这几日侯府里罕见地没有人提起陆含璋,陆含璋也难得清静了几日。

      离二人及笄不到一个月,含璋记得前世此时发生了一件事让大哥陆青宇有了要她死的心。
      想到这里,含璋把小丫鬟花容叫了进来。
      “大少爷可回府了?”
      “回大小姐,大少爷已经回来了。”花容回到。
      含璋微笑点头,拿出一两银子递给刘妈妈,“给院门上的婆子买酒吃,就说这些时日辛苦了。”
      刘妈妈拿了银子出去。
      含璋又叫花容,“这几日天光好,花园里的梅花许是开了吧,”说着,含璋拿了一只镯子递给花容,让她给交好的陆夫人院中的小丫鬟,又低声嘱咐了她几句。
      陆含璋起身批了件斗篷,命花穗跟自己出去一趟。
      走到院门口,当值的两个婆子因为刚收了银子,笑容堆得更满些,忙不迭行礼。
      含璋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我去母亲处问安,你们可以放心。”
      两个婆子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有些为难,最终还是赔笑着放了含璋过去。
      转过回廊尽头,含璋在侯府花园外驻足了片刻,确定了自己所想的事,才快步绕过假山,朝陆夫人院中去了。
      花穗低着头紧跟。
      平白的含璋会来她院子里请安,这是她没想到的。
      陆夫人正坐在暖阁里,见含璋进来,笑意浮在脸上却未达眼底:“璋儿今日倒稀罕,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含璋垂眸福身,斗篷边缘拂过青砖,声音轻而稳:“女儿记得母亲前日咳嗽未愈,特来看看。”
      陆夫人指尖一顿,茶盏悬在半空,热气氤氲中目光微沉:“倒是孝顺。”
      含璋不抬眼,只将袖中悄悄备好的枇杷膏轻轻搁在案角,瓷瓶青釉温润,映着窗外斜透进来的天光,“女儿亲手熬的,母亲尝尝可还合口。”
      陆夫人目光扫过那青釉瓷瓶,又落回含璋低垂的睫毛上,细密、安静,像两把收拢的扇子,遮住了所有情绪。
      其实含璋长得跟她做姑娘的时候十分的像,眼角不经意间流露出妩媚。回府这些日子,倒是比刚回来的时候更添了几分风致。
      她终于将茶盏缓缓放下,瓷器轻磕檀木案,一声脆响。
      “内务府在为你跟太子择吉日,这是大事,你且收了心思,安心待嫁,莫要再生枝节。”
      陆含璋今日不是来惹怒她的,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于是轻声点头应“是”。
      陆夫人心底厌恶她,本没什么心思理含璋,但是想到这么讨厌的东西不多日久会去给太子陪葬了,到时候青纹跟三皇子的事就可以过了明路,心头竟浮起一丝快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正说着,门外小丫鬟的嘻闹声传进来,陆夫人眉心微蹙,让大丫鬟出去看看。
      不多时大丫鬟进来回话,说是花园里的梅花映雪而生,小丫头们闹着要去摘。
      见陆夫人唇角的笑意,含璋眸光微闪,不动声色接话:“听说花园中那株绿萼梅,开得比往年更盛些,女儿记得父亲说过母亲最爱折一枝插在青瓷胆瓶里,说它清而不寒,韧而不折。”
      陆夫人神色一滞,指尖倏然收紧。她爱绿萼梅并不是因为它清韧的品性,而是她年少时光中有过一个雪夜,少年亲手折下一支替她簪在鬓边,如今梅枝犹在,少年却成了她遥不可及的人,只剩那夜的回忆与梅花的寒香在她的记忆中幽幽浮动。
      含璋心下了然。
      陆夫人年轻时候也是上京城贵女中的佼佼者,她倾心于那时候的太子殿下,也就是现在的皇上,那是陆夫人心中的朱砂痣,没人知道。之所以陆含璋知道,是因为前世她见过陆夫人在皇上驾崩那夜,独自燃尽一匣绿萼梅干枝,灰烬里埋着半枚褪色的旧玉珏,那玉珏一角,刻着细如发丝的“川”字,正是圣上的名字。
      陆夫人心情不错,起身唤了丫鬟仆妇一众人跟着往花园去,步履轻缓。
      含璋素来不喜人跟着,今日却破例允了几个小丫鬟提篮随行。
      青石径上落梅簌簌,风过处,暗香浮沉。
      她随在陆夫人身边,带着一众人朝侯府花园而去。
      青石径尽头,一株绿萼梅如云堆雪,枝干虬劲,花苞半绽,冷香沁人。陆夫人驻足凝望,含璋垂眸敛睫,等着一出好戏。
      前世的这时,含璋正因川贝雪梨羹中毒昏昏噩噩被关在府里,也是这日,她见天光正好,便挣扎起身想去花园中走走,却在花园的暖阁中撞见陆青纹与陆青宇私会,他二人正春意情浓。前世的陆含璋惊恐伴着一声低呼未出口,便被陆青纹猛然回头攥住手腕拖进暖阁深处,门扇“咔哒”阖拢的刹那,陆青宇死死扣住她咽喉,含璋虚弱近昏厥时,陆青纹撕开陆含璋的衣裙将她按在冰冷的雪地中,雪水沁透了她的中衣,陆青宇唤了一名小厮,给了他银两,小厮随即也退了外衣,陆青纹惊呼引来了府里众人,雪地刺骨,喉间血气翻涌却发不出声,她死死盯着陆青纹和陆青宇,那次她被陆远山重责,后陆夫人说她做出这般羞耻之事丢回院中不许人给她看病,余毒未愈又加寒症侵肺,咳血三月方止。她几乎死了,还是刘妈妈偷偷拿出自己私蓄的银子,托外面的人带了药才将她从鬼门关拽回。可那夜雪地里的屈辱、喉间的铁锈味、还有陆青纹俯身时眼底闪过的快意,早已刻进骨血。
      含璋今世再看那株梅树下人影微动,风卷起半幅素色衣角,竟与前世分毫不差。
      “母亲,雪地寒湿不宜久站,不如我们去暖阁中坐坐,待丫头们折了梅枝可好。”陆含璋轻声开口。
      陆夫人笑意微深,指尖轻轻抚过梅枝上将绽未绽的花苞,“好。”
      于是一行人转向暖阁,青石径上足音渐悄。
      暖阁朱帘半垂,陆含璋先陆夫人一步,缓步上前,指尖拂开帘角,眸光如刃扫过屏风后微颤的锦缎,惊呼出声“啊!”
      众人朝暖阁内望去,只见屏风后锦缎一荡,陆青纹衣袖半褪、发钗斜坠,陆青宇指尖尚沾着未干的胭脂,两人僵如泥塑。
      含璋垂眸掩去眼底寒光,只将一方素帕按在唇边。
      陆夫人脚步顿在门槛外,目光扫过屏风后狼藉的胭脂印与散落的梅枝,笑意寸寸冻结。
      含璋侧身让开半步,陆夫人气急,忙命众人退下,回首狠狠的看向陆含璋,眸中满是震怒与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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