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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议亲 “跟你说过 ...

  •   “跟你说过,左不过两三个月,要稳住她,”晚上,陆老爷回忆起白天的事。
      “可我见了她就心烦,再说她一个毛丫头,如今能住在侯府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她越是觉得含璋心烦,就越是把青纹捧在心上,仿佛这是一种补偿,一种对当年失女的自我救赎。当年陆夫人在混乱中生下含璋,虽只匆忙看了一眼便晕了过去,可是她怎会不认得自己的女儿,待她再转醒过来,身边躺着的已是一个陌生女婴,那女婴白白嫩嫩,出生怕有月余,她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没说
      翌日,陆夫人将含璋叫到院中。
      “回府这些时日,可还舒心。”陆夫人放下手中茶碗看向含璋,目光中含着笑。
      “回母亲,还好。”含璋垂眸。
      她没法向青纹那样,亲切的喊出那声娘。
      吃了前世一腔柔肠的亏,今生她的性子有些硬。
      过得好不好还用问吗?她虽说是大小姐,可是府中无人认她,连婢女都只听青纹吩咐,衣食看似周全,却总差着几分。时值冬日,她仍穿着入府时的粗布衣裳,袖上的针脚还是去年师父金卫为她补上的,针脚细密,含璋胸口一阵紧。
      青纹有嫡女的月例和丫鬟婆子,有府中按季添置的新衣,而含璋只有入府那日婆子送来的几件旧衣,看样子应该是陆青纹不要了的。
      “含璋,你能回来便要知足些,莫要僭越了。”陆夫人说。
      “母亲的话女儿不懂。”
      “你看你,这样的性子怎么行,女孩子家要柔和,要听话。”
      前世还不够听话吗,含璋心想,因为听了你们的话,死得那样惨。
      “女儿在外吃苦惯了的,性子柔和恐怕难活到今日。”
      陆夫人听她话音,待要发作,想起陆老爷的话,语气又压了下去。
      “为娘是会为你考虑的,你如今也大了,父母自会为你议一门好亲事,你是侯府嫡女,自会让你高嫁,不会埋没了你,只安心在府里住着便是。”
      嫁给太子,果然算是高嫁。
      “怎样的高嫁呢?”含璋假装不懂。
      “是……”陆夫人想说太子,又怕含璋听过太子身子不好的传闻不安分闹起来,于是顿了顿,“自是贵胄。”
      “不会是太子吧”,含璋笑看陆夫人。
      陆夫人手中茶盏一抖。
      “母亲莫慌,我不过随口一猜。”她指尖轻抚袖口那道细密针脚,眼尾微扬,“若真是太子,倒要谢您替我担了这桩心事,只是我自知卑微,不如妹妹十五年来在侯府的教养,又怕僭越了妹妹,如此贵婿可不敢贪图妹妹的。”
      “胡说什么,你是嫡长女,有了好的自然先紧着你。”
      “哦,”含璋笑,“不是因为太子他病得快死了吧,我嫁过去,岂不是要陪葬?”
      陆夫人茶碗“哐当”一声磕在案上,瓷片迸溅,茶水泼湿了绣金裙裾。她指尖发颤,却强撑笑意:“胡说什么!太子鸿福齐天,岂容你妄议生死?”含璋垂眸,将袖口那道针脚捻得更紧些,仿佛捻着前世断气时喉间未咽下的血。从她被换走那日便已落子,如今所有人,都等着她替青纹去死,换侯府的好日子。
      “母亲莫慌,”她抬眼,眸底寒潭无波,“太子必定鸿福齐天。”
      她是如何知道的,陆夫人心中纳罕。

      晚间含璋回到院中,丫鬟花容、花穗伏侍她吃了晚饭。
      厨房送来的饭食很是粗糙,不像是府内主子的规格,含璋并未计较,反正住不了几日了,除了生死皆是小事。
      含璋记得,前世及笄礼第二日,宫内便有圣旨到了侯府,指婚嫡女为太子妃。
      今世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她搁下筷子,指尖蘸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个“秦”字,水迹未干时便用袖口抹了去。
      秦王顾之珩是皇帝的幼弟,年纪与太子相仿,是先皇与淑贵妃幼子,与当今皇帝并非一母所出。又因淑贵妃当年极得先皇宠爱,顾之珩又自小聪明,深得圣心,先皇是动过立他为储的念头的,只是先皇没能等到他长大,最后的日子里,先皇为防朝局动荡,也是为了保他性命,才将顾之珩外放镇守北境十年。如今听说他因旧疾奉诏回京,恰在太子病势反复之际。坊间流言,说秦王策马踏雪英气逼人,北境十年风霜磨砺,眉目如刀,玄甲铁骑踏碎寒光,满朝朱紫避道三丈。
      秦王是前月刚从北境回京的。
      她眸光微冷,指尖划过案面残留的湿痕,仿佛已看见那道明黄圣旨被焚于火中。这一世,她要亲手撕碎所有的前尘。
      前世含璋并没有过多在意秦王,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上京城中贵女口中的顾御庭,一身玄甲立于雪野,手中长枪挑落敌旗,回眸时眼中映着千里烽烟,有他镇守的北境外敌无人敢犯。秦王是多少贵女的春归梦中人啊,只是他为人面冷不够言笑,皇上几次为他议亲都被他拒绝了。
      赐婚圣旨毕竟还未下,如今能拦住皇上赐婚的,恐怕只有他。

      “大小姐,”花容、花穗捧着新送来的衣裙与头面进来,“夫人说这是预备大小姐及笄礼那日穿的。”
      前世也是这样,陆青纹的衣裙是母亲命人精心绣的缠枝莲纹的云锦,而她的那件只配用素绢,她的指尖抚过素绢衣襟上的针脚,明显是赶工出来的,含璋忽而轻笑出声。
      前世含璋因为母亲的偏心而哭闹,她无法理解母亲既然叫她回来,又为何不能给她一点点的爱,她冲动时想把自己的心剖出来拿给母亲,想把自己命还给母亲,期望从母亲的眼底看到一丝丝对她的愧疚,而现在,母亲生她的恩情她已用自己的命还过了。她的心被他们刺得千疮百孔后而愈合,长出了盘绕的藤蔓,硬而利。
      次日晨起,含璋穿着素绢礼服去给祖母问安,晨光斜切过她清瘦的肩线。陆青纹也在这里,鬓边新簪的金钗灼灼生辉。
      “姐姐穿得什么啊”,陆青纹歪头打量着含璋身上素净的绢衣,指尖漫不经心拨弄金钗的垂珠,“这料子……倒像库房里扫出来的陈年旧货。”
      她话音未落,祖母手中佛珠停下,抬头看她,檀香微颤。
      她垂眸掩去眼底寒光,只将素绢袖口微扬,“祖母,孙女今天好看吗?这是母亲为孙女及笄礼那日备的礼服。”
      祖母目光扫过那细密却略显仓促的针脚,又缓缓移向陆青纹鬓边金钗。
      “成何体统。”叫夫人过来。
      不久,陆夫人进来,见祖母沉脸,又见陆含璋身上的衣裙,于是敛了笑容。
      “这丫头属实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如何这般沉不住气,这是礼服,可是在平日穿着满府走动的。”
      “你也知这是礼服,她年纪小没见过好东西,你这当娘的自当用心,幸好今日我叫玉儿穿了给我瞧瞧,若真到及笄那日,侯府嫡长女穿成这样岂不让宾客笑话。”老夫人知道陆夫人偏心,担心她责备含璋,便说是自己叫含璋穿了来看的。
      “祖母莫要因为孙女衣裙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是孙女不好,见了这等好衣裳只当定是好的,便急着给祖母您来瞧瞧,以为祖母会为孙女高兴,没想到惹怒了祖母。如今阖府秀娘都在为妹妹赶制礼服,孙女实在不该为这点小事惊动了祖母与母亲”,含璋垂眸敛睫,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陆夫人咬牙。却仍挤出笑:“是璋儿不懂事”。
      “娘,这云锦贵重,也不够……”陆夫人又待要说。
      “我只当把侯府交于你打理,如今却连孙女一件衣服也制不起了吗?”
      老夫人将佛珠重重搁在紫檀案上,玉珠迸裂声如惊雷。陆夫人额角沁汗,垂首噤声。
      含璋垂眸看着自己素绢袖口一道细小脱线,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我那里还有两匹云锦,你拿去为玉儿再做一套来。”
      “是,娘”,陆夫人不满的撇了一眼含璋,“如今还有两个月,恐怕……”
      “秀娘人手不够就再雇了来。”
      “祖母,孙女斗胆……”含璋忽然抬眼,眸光沉静如古井,“我的礼服,也不必另做。”她指尖轻抚袖口脱线处,“这素绢虽简,却承母亲手泽;云锦再华,若无心绪织入,终是空壳。”晨光漫过她低垂的睫毛,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影子,“及笄之日,孙女愿着此衣。”最后三个字,含璋说得极慢。
      老夫人心疼的握住含璋的手,“你是好孩子,却不知人心最偏薄,最以这些身外物度人,此事听我的”。
      陆青纹站在陆夫人身后不敢轻易说话,但她看到今日老夫人的态度,心中除了对陆含璋的恨,还添了几分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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