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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宫宴 顾之珩是亲 ...

  •   顾之珩是亲王,也是大将军,一柄长枪可断奔雷,一双铁臂能挽狂澜,偏偏他又生得一副清绝的相貌,目似寒潭映月,唇线却薄如刃,笑意敛尽时,周遭空气仿佛凝成霜粒。他在北境征战十年,冻土上踏出的马蹄印皆覆着薄霜,战袍下摆凝着未化的雪粒。
      即使现在,他目不能视,立于当街,却仍叫人不敢轻视,仿佛有两道寒刃,割开整条长街的喧嚣。
      他只朝含璋方向微颔首,玄袖轻扬间,身侧站着副将夜雨,虽未着铠甲,却也如一柄出鞘未鸣的剑。
      夜雨踏前半步,声如铁石相击:“萧家子当街辱没侯府嫡女,依律当廷杖三十。”
      夜雨的话,便是秦王的意思。
      话音未落,萧公子已如烂泥般瘫伏在地,额角冷汗混着尘土滑落,他想抬头却只看见玄色袍角拂过眼前,那袍角如墨云掠过枯枝,带起一缕冷风,卷走满地狼藉的碎玉残钗。
      “可伤了?”顾之珩声音低沉。
      含璋垂眸,将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谢王爷垂问,未曾伤着,只是钗子断了。”
      钗子是断了,因为方才她用这柄钗子折断了萧公子马车的车辕,让他跌了一个狗吃屎。所以虽然被萧公子言语轻薄,但她心情是及好的。
      含璋制的药,顾之珩已经服了五日,双目虽仍不如往昔清明,却已能辨出近前人影轮廓与衣袂颜色。
      “你穿得是什么?”顾之珩拧眉,“定国侯府不能善待女儿,已经要如此做在面子上吗?”
      含璋垂眸望了眼自己素净的藕荷色襦裙,袖口绣着几茎伶仃兰草,兰草清绝,她指尖轻抚袖上纹样,“兰草不争春色,却自有其韧。”她声音轻缓。
      顾之珩静默片刻,忽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兰佩,玉质温润,雕工极尽纤毫,兰瓣舒展如承露,“戴着吧,不至于叫这些人再当街欺你。”
      “谢王爷,”陆含璋接过玉佩指尖触到玉佩微凉的弧度,青玉沁着初春将融未融的霜气。

      经这么一闹,陆含璋入宫的时候就有些晚了,许多人家的马车已候在宫门内侧,贵女们或倚绣墩低语,或执团扇遮面轻笑,陆含璋拾级而上,青玉兰佩随步轻响,如檐角风铃初试春声。
      宫墙朱色沉静,映着晨光泛出温润的釉彩,飞檐翘角间,几只灰雀掠过琉璃瓦,翅尖沾着将散未散的薄雾。
      这些贵女她谁也不认识,只垂眸敛袖,沿着青砖甬道缓步而行,裙裾拂过石缝间新抽的苔痕。
      陆含璋走了几步,觉得身后似有目光灼灼,她停下步子回眸,却见远处一道月白色身影立在花园拐角的阳光中,眉目清峻,风掠过他的披风,一角微微翻飞,那人见含璋回眸,便笑着微微颔首。
      含璋纳罕,她并不认识那人,却又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宴会之中,丝竹声起,觥筹交错间,含璋端坐于偏席,陆夫人带着陆青纹坐在偏席另一侧,陆青纹鬓边金蝶步摇随笑轻颤,侧首与邻座贵女低语,目光却如针尖般几次扫过含璋,她指尖缓缓摩挲着酒盏边缘,酒液微漾,映出她眼底一掠而过的寒光。
      含璋垂眸浅饮,酒液清冽入喉,却压不住那缕若有似无的审视。
      皇上皇后端坐于凤位之上,皇后执盏含笑,目光却如春水浮萍,太后端坐于凤位之侧,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目光徐徐扫过席间诸人。
      秦王顾之珩来得晚,由内侍引着自侧殿缓步而入,玄色常服未绣金线,却于袖缘暗织银兰纹,步履沉静如松风过壑。
      “皇叔总是来得最晚,”皇上见他入座,含笑抬眸,“皇叔如今做清闲王爷,倒是叫朕羡慕。”
      顾之珩施礼落座,眸光微抬,仍装作做不能视物的样子。
      贵女们见秦王入座,纷纷屏息静气,虽知道他眼睛看不见,却也不约而同垂首敛袖,团扇遮面只余半幅眼波流转。
      顾之珩还挺有行情的,陆含璋垂眸掩去唇边一丝极淡的哂意,这满殿春色,倒似专为他一人而设。
      秦王长得好看,宽肩窄腰,身形挺立,比一般的王公贵胄更添几分松竹般的清癯风骨,偏生那眉宇间又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正合着闺阁女儿们心尖上那点“破碎感”的臆想。而且他身居高位手握兵权,更难得的是,他如今二十年纪,身边却未曾纳妃,亦无侍妾通房。

      宫中宴会是有一套交际规矩的,歌姬散去,贵女们依品阶次第献舞献曲,太后与皇后看得很是欢心。
      皇上坐了一会,面露疲色,便以政务为由起身离席,临行前目光在顾之珩面上停了一瞬。
      如今皇上的身子不是很好,太医署日日轮值,汤药气弥漫在乾清宫檐角。这几日他身子虽然好了一点,但也是强弩之末,坐了一会便撑不住了。
      作为一朝天子,他深知自己堪堪守城之君,支撑着这万里河山,却已如薄冰覆危渊,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现在他见顾之珩如枯井无波,连入席落座都要内侍搀扶引路,才稍稍放下心来,秦王这双眼睛,终究是废了。
      琴声又起时,自有舞姬们奉上新曲,陆含璋指尖忽顿,那调子竟是《清商怨》,宫中久不奏此曲,相传是先帝废后所作,曲成即幽居冷宫,琴弦微颤,尾音如断云坠地。
      如此众人开心的时候,宫中怎会奏此怨曲?
      刚想至此,那位坐在陆青纹身旁的贵女忽然说到,“这曲子倒是新奇,听闻定国侯府含璋小姐舞姿绝伦,今日何不请她即席一舞?”
      陆含璋抬眸一笑,不慌不忙起身施礼,“臣女粗疏,怎敢在太后面前献丑?”话音未落,顿了顿,“不过,若太后恩准,臣女愿以新编《破阵乐》之曲合之。”

      陆青纹只知道陆含璋流落在外,定不像世家贵女般自小习舞弄乐,想看她在如此重要的宴席中出丑,却不知她幼时也曾随师父去边关观操演、听号角。
      而且含璋是习武的,以武融舞,剑锋般凌厉的旋身劈开暖香软雾,广袖翻卷如铁骑踏雪。
      《破阵乐》正是军中战舞,气势磅礴。陆含璋以《破阵乐》的阳刚破开《清商怨》的宫闱柔靡之气,足尖点地如击战鼓,又以鼓点代马蹄,以长袖作旌旗,足下踏的不是金砖,而是边关千年未冷的烽燧灰烬。
      鼓声骤起,她旋身如刃破风,袖间银线在烛火下迸出寒光,仿佛将戈壁的烈风、烽燧的孤绝与壁画的苍茫尽数卷入袖底。
      鼓点渐密如急雨叩击黄沙时,一阵清幽如春雨的笛声融入,那笛声清越婉转,竟与鼓点相和无间,仿佛大漠孤烟忽遇江南杏雨。笛声一转,竟化作驼铃摇曳的悠长余韵,笛声未歇,陆含璋忽抬腕振袖,银线在烛光中划出一道冷弧,她足尖点地腾跃而起,袖影翻飞间似有驼铃掠过天山隘口。忽而旋停,银簪垂落一缕青丝,单膝点地时甲胄铿然作响。
      众人屏息,只见她额角沁汗却目光灼灼,一曲舞毕,满宴皆被震慑得鸦雀无声,不是闺阁柔姿,而是裹挟着铁血与风沙的魂魄。
      “赏!”太后开口,众人方才回过神来,纷纷拊掌称绝。
      陆含璋垂眸谢恩,回到席位时,眸光又探寻似的略过宴中众人,刚才的笛声不是宫中乐姬,是谁呢?
      正寻着,一枚枣核啪的打中她的手腕,陆含璋一惊,抬眼望去,却见顾之珩正倚在朱漆廊柱旁,指尖还捏着半枚青枣,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他用枣核做暗器打她。
      含璋握着被打红的手腕,拧眉不解。
      我医好他眼睛,另他能重见天光,他却以枣核打我。
      顾之珩刚刚见含璋一舞,刚柔并济,眸底暗涌翻腾,似有千言万语被强行压下。他喉结微动,却仍在众人前装作目不能视,枯坐宴席之态。
      可那病秧子太子,今天照常称病没有入席,却偏偏在陆含璋舞至最烈处时,自廊柱暗影里踱步而出,他今日着月白常服,一把青玉笛横在唇边,笛声将大漠孤烟与江南杏雨揉作一脉,笛音未落,他垂眸收笛,又将身影隐入廊柱阴影,仿佛从未现身。
      显着他了?顾之珩生气。
      含璋的舞让他想起了北境征战的日子,那是他心中不可磨灭的记忆,可是那笛声又把他的回忆扯碎了。
      而陆含璋,顾之珩咬牙切齿的想,她还去寻他的身影。
      顾之珩想着,又捡起一枚青枣。青枣在指间一转,他忽抬手朝她掷去,这次陆含璋早有准备,侧身避开,朝着顾之珩狡黠一笑,嘿嘿,没打着。
      “没想到太子准妃还有这般本事。”说话的是三皇子顾御倾,他的眼里有些醉意,执杯来自含璋近前。他指尖酒液微漾,目光却如钩子般锁住她的面颊,“那日在侯府竟然没看出来。”
      顾之珩见他更烦,本来就烦他,可他偏偏还提太子准妃的事。内务府一直没选出太子大婚之日,也是秦王从中作梗,秦王一党借着“天象有异”“国库空虚”诸般由头屡次延宕,等过完年,他要亲自入宫面圣,让皇上把赐婚的圣旨撤回去,可眼下含璋正被三皇子缠着,顾之珩指节攥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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