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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谁?” ...

  •   甚尔是下午一点四十分醒的。

      睁眼的瞬间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卧室的天花板,他在自己床上。窗帘拉着,缝隙里漏进来下午的阳光。

      他没立刻动。身体的状态不太对。

      他不觉得累,累的时候身体空空如也。今天身体里有东西,肌肉骨头还是筋膜,不是平时他熟悉的任何一层。底下有更慢的什么东西在运转。他想抬手的时候发现指令到达手指有一个小小的延迟。

      他在床上躺了大概十分钟才坐起来,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左边。

      残肢在T恤下面没有动作。但隔着布料他能感到那一截热度,伴着一种陌生的感觉。

      他用右手摸了一下断口附近。

      刺。

      断口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等着,等着的时候在刺他。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的身体明白。身体在说“已经准备好了”。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下床。

      ——

      他用冷水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平时白一点。眼睛底下有黑圈。睡了十几个小时像是还没睡醒。

      他刷牙。漱口。出来。

      ——

      客厅。

      孔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膝盖上,但他没在看屏幕——他看见甚尔出来,把电脑合上了。

      “几点了?”甚尔说。

      “快两点。”

      “——”

      “吃饭吗?”孔问。

      “吃。”

      “我煮个面。”

      甚尔没立刻回应。他在客厅站了几秒,看了一眼鱼缸,然后走到厨房旁边的料理台靠着。

      孔从沙发上起来,往厨房走。

      ——

      意面。现成的酱料。煎一个蛋。

      甚尔站在料理台旁边看孔煮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两碗面端到餐桌上。甚尔坐下来,孔坐对面。

      他吃面比平时慢。每一筷子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但他吃完了。

      “还想吃。”

      孔愣了一下。甚尔几乎不说这种话。他平时身体永远刚好够用,吃完一份就够。今天他要更多。

      “我再煮一份。”

      “嗯。”

      甚尔吃完了第二份。

      ——

      孔把碗收了去洗,厨房里响起水声。

      甚尔右手搭在餐桌边缘。视线落在桌子的木纹上,没有焦点。

      “今天没活儿。”孔在水池那边说。

      甚尔抬眼。

      “嗯。”

      他知道孔在说什么。

      ——

      下午三点。

      甚尔回卧室躺了半小时。他知道自己睡不着,身体里“等”的感觉在持续,不让意识彻底放下。

      他从床上起来,换了T恤,从玄关拿了外套。

      “出去走走。”

      孔从书房抬了一下头。“去哪?”

      “楼下。”

      “好。”

      甚尔出门。

      ——

      四月底的下午三点二十分。东京的太阳刚往西走。公寓附近这条商店街是周边老社区的延伸,拉面店、干洗店、街角的水果摊。这个时间老人在外面晒太阳,主妇在水果摊前挑桃子。

      甚尔沿街走。

      他没去什么具体的地方。他走到第一个路口右转,沿着另一条街走。一个戴帽子的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小凳子上,对甚尔点了下头。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残肢的“刺”在散步的过程中没有变化,它就在那里,相当稳定。

      他在水果摊前停下来。

      “伏黑桑今天来了?”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眯眼笑着。孔时雨经常在这家水果摊买东西,带甚尔来过几次,所以摊主认识他。

      “嗯。”

      “今天的黄桃好。”

      甚尔看了一眼,“两个。”

      摊主装袋。“伏黑桑脸色不太好啊。”

      “睡多了。”

      “啊,那是。”摊主笑着说,“睡多了人反而累。”

      “是啊。”

      甚尔付钱,接过袋子,往回走。

      ——

      四点半回到公寓。

      孔在客厅。鱼缸前面,在喂鱼。这个动作他每天早上做一次,今天下午又做了一次。

      甚尔站在玄关脱鞋,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他知道孔在做什么。孔在调环境。他每次要做大事之前都会给鱼缸过一遍——水、温度、饲料。像一个仪式。给鱼缸的,也给他自己的。

      甚尔把袋子拿到厨房。两个黄桃。他用右手挑一个洗了,咬了一口。

      桃子很甜,肉很厚。

      他咬完那一口的时候孔从客厅走过来。

      “给我。”

      甚尔把咬过的桃子递过去。

      孔接过去咬了一口。

      两个人在厨房站着,分着吃完那个桃子。

      ——

      傍晚。

      甚尔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五点四十分左右,西边的天空是一片橙红色,夹杂着几缕灰云。这一带建筑低矮,剪影很清楚。远处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

      他抽了一根烟。

      这次不来自于孔。他路过便利店时自己买的,盒子还是新的。

      孔在做晚饭。从厨房传出来的味道是味噌+油。味噌焼き。鱼。

      甚尔走到餐桌旁边。孔没让他帮忙。孔做饭从来不让甚尔帮忙。

      “什么鱼?”

      “鲭鱼。”

      “哦。”

      孔从烤架上把鱼端出来装盘。米饭在电饭锅里,味噌汤在锅里煮着,还有一小碗腌菜。

      六点半。两人在餐桌前坐下。

      ——

      甚尔吃得比中午那顿还多。

      他把鱼吃完了。米饭吃了两碗。味噌汤喝了。腌菜也夹了好几次。

      孔在对面慢慢吃,吃到一半的时候抬眼,“够了吗?”

      “再来一碗。”

      孔站起来去厨房盛米饭。

      甚尔在餐桌前坐着。他的视线从孔的背影挪到桌上。鲭鱼的骨头整整齐齐在盘子里。

      他知道自己今晚要有消耗,身体在自己计算能量储备。身体比意识快是天与咒缚的常态,它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它在自己做准备。

      孔回来了。第三碗米饭放在他面前。

      ——

      吃完孔把碗收了。甚尔坐在餐桌前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从餐桌站起来,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鱼缸的定时灯还没到时间,没亮。客厅的顶灯开着,平时的暖白光。

      孔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水——给甚尔的。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两个人坐着,一人一边。

      ——

      过了一会儿甚尔开口。

      “做吧。”他说。

      做吧。

      孔看了他一秒。

      “卧室。”孔说。

      两人站起来。

      ——

      卧室。

      床头留了那盏小灯。橘黄色的光。

      甚尔站在床边把T恤单手拽下来搭在床尾。

      残肢露出来了。今天的绷带是早上他自己缠的,右手和牙。

      他坐在床沿。

      孔从柜子最上层把那个金属盒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他让甚尔躺下。

      甚尔躺下。头放在枕头上,右手自然搭在身侧,残肢也是。

      孔在床沿坐下来,甚尔左侧,膝盖朝向甚尔。他的脸在甚尔斜上方。

      “绷带先解开。”

      “嗯。”

      甚尔右手抬起来,但孔按住了他的手。

      “我来。”

      孔的手指开始解绷带。一圈一圈,甚尔半闭着眼睛看孔的脸。

      ——

      绷带落在床上。残肢的断口暴露出来,皮肤是淡粉色。中央那一小片凸起——这一两个月里慢慢在长出来的那一点点——在橘黄色的小灯下看得很清楚。

      孔把金属盒打开。

      里面的反应物按浓度分装。孔今晚要用的是其中一组:京都门框北侧那批最浓的,加上高円寺这一份新鲜的。

      他用镊子把它们一片片夹出来,放在一张铺好的薄纸上。

      甚尔在床上侧着脸看他做这些。没说话。

      孔做完了。他把那张薄纸捧起来,靠近残肢的断口。

      “贴上了。”他说。

      这是预告,下一秒要发生什么。

      “嗯。”甚尔说。

      孔把反应物贴在断口上。

      甚尔的呼吸断了一拍。

      ——

      接触发生的那一秒甚尔的身体先于意识有了反应。残肢的肌肉绷紧。皮肤的温度往上跳,热量从内往外推。

      他没动。

      他在用意识压住身体的反应。

      孔的手压在他的左肩上。

      “看我。”孔说。

      甚尔的视线从天花板挪到孔的脸上。

      对视的两个人。

      ——

      孔从喉咙里发出那个音。

      很短。尾音带着那个钩子一样的辅音。不熟悉,不舒服。

      甚尔听见了。上次他在睡眠里,这次他听见了。不是日语,不是韩语,某种咒文。它从喉咙里出来时孔一脸不情愿,他能看见孔的眉毛皱了一下。他有点想笑。

      念完后孔的肩膀降下来,但他按在甚尔肩上的手没松。

      ——

      第一秒: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秒:甚尔的残肢里那个一直在等的东西接到了。

      第三秒:天与咒缚的修复程序启动。

      他感觉到的是什么——

      ——

      身体里的某片区域,从断口往肩膀的方向整片亮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点了一盏灯。光亮持续地烧。

      他能感觉到反应物在皮肤接触点融化——身体在“吸收”。每吸收一片,光亮的范围扩大一点。

      他的呼吸开始变深,胸口起伏比平时大。

      孔看着他。手还按在他肩上。

      ——

      三十秒后,肩膀也亮了起来。

      甚尔的脊背开始绷起来,身体自己在往后弓,像弹簧被压紧。

      “吸气。”孔说。

      甚尔吸气。

      “再吸。”

      他再吸。

      他的脊背慢慢落回床上——但只落回一半,然后又绷起来。这一次更紧。

      残肢动了。

      很轻的震颤,没有方向,像是打了个招呼,身体内部什么东西在回应。

      ——

      然后甚尔不在床上了。

      他在一种“悬浮”里。

      眼前——

      他在很厚的雾里看一个人的轮廓。剪影小小的,不到一米高。一个孩子的高度。

      那个孩子站着。他不知道是背对他还是面对他。

      他知道那是一个孩子。三岁、四岁、五岁——大概这么大。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朝那个孩子动,不是他控制的。

      那个孩子不动。

      甚尔在悬浮里想了一件事——那不是京都那个孩子。

      京都那个孩子他在脑子里有图像了。这一个不是。

      这一个还没有图像。但身体认得他。

      ——

      别的东西从悬浮里浮过来。

      一个房间的边角——纸格子门、暗色木梁。

      一个声音——衣物擦过木地板的声音。和服。

      一只手——比他的手小,不到一半。从地板上抬起来的姿势。

      他看不到,是身体记得的感觉。

      他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时候的。

      ——

      然后意识接到了。

      那一秒甚尔脑子里有一个名字浮起来。

      他——

      他选择了“不在”。

      关掉。关掉。把那个关掉。轮廓还在。感觉的碎片还在。但没有人在看了。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快。这不是第一次,今晚是它启动的某次。

      悬浮还在。但悬浮里没有甚尔了。

      ——

      孔看见的是这个:

      甚尔的脊背刚刚绷紧到一个临界点。孔做好了准备,第一次降灵那晚的画面在他脑子里——那截不存在的手伸向他的咽喉,他本能后撤,甚至又在餐桌上抗拒了一次那只伸过来的手。他知道这次他不会撤。

      然后甚尔突然停了。

      他一下子落回床垫,像被拆掉的绷带。

      残肢的震颤也停了。

      胸口的起伏慢下来。

      孔愣了一下,这不是暴走的样子。

      ——

      他低头看甚尔的脸。

      甚尔的眼睛是睁开的。

      ——

      黑色。

      床头那盏小灯打在他脸上的橘黄色还在。他眼睛的轮廓清楚,眼白、虹膜、瞳孔的位置都在。

      但里面是漆黑的。

      空洞——不对,不如说太粘稠了,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缓慢地流动——不属于人的、不属于这间卧室的、不属于时间的什么东西。

      孔的手还按在甚尔的胸口和肩膀上。他能感觉到甚尔的心跳——比平时还慢一点,很平稳。呼吸也是。身体没事。

      身体没事,但人不在。

      ——

      孔在床沿上没动。

      他平时做事情有他自己的节奏。但这一刻他不知道节奏是什么。他做了第一次降灵的复盘、做了反应物收集量级的复盘、做了甚尔身体在过去八个月里的所有变化曲线的复盘——这一刻不在他任何复盘的范围内。

      他没念第二个音。他已经准备好了第二个音以防需要打断暴走,但现在没有暴走。他没说“看我”——他知道甚尔不会看。

      他只是在那个姿势里,一只手按胸口,一只手按肩膀。没动。

      ——

      说不清持续了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两分钟,可能五分钟。

      甚尔的眼睛一直是漆黑的。

      胸口的起伏一直是慢慢的。

      残肢一直没动。

      ——

      然后——

      甚尔的眼睛眨了一下。

      漆黑退了,像水位降下去,退回瞳孔平时的绿。

      他的呼吸恢复到普通的频率。

      他对孔聚焦了一下。

      ——

      “……回来了?”他说。

      声音是哑的。

      孔的手还按着没松。

      “回来了。”孔说。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回应甚尔,还是在跟自己确认。

      ——

      甚尔躺着没动,人靠重力陷进床垫里。

      孔看着他。手没松。

      甚尔抬眼看孔。

      “你干嘛那样看我?”

      孔的视线没移开。

      “你刚才不在。”

      “——”

      “眼睛是黑的。”孔说,“持续了几分钟。”

      甚尔没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有过一些东西。”他说,“我不在那里。”

      “什么意思?”

      “看到了几个画面。但我没在场。”

      孔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什么画面?”

      甚尔想了一下。

      “——小孩子,还有什么的。记不清楚。”他说。

      他不但记不清楚,他好像每秒都在忘掉一点点。

      孔时雨坐在床沿没说话。手还是没松。

      ——

      三五分钟之后。

      甚尔的呼吸完全平稳了。残肢的热度还在,但不发烫了。

      孔的两只手才慢慢撤开。

      他从床沿起来,把镊子、纸、空了的金属盒收进床头柜。用湿纸巾擦掉了反应物的残渣。

      甚尔在床上躺着看他做这些。

      ——

      孔回到床沿。手里拿着新绷带。

      “绷带”他说。

      “嗯。”

      从断口开始,一圈一圈,松紧均匀。打结的位置外侧偏后,孔的习惯。

      甚尔躺着,抬眼看天花板。

      ——

      过了大概一分钟,孔才开口。

      “——惠?”

      他说出这个字之后自己愣了一下——他没准备好会问出这个名字,今晚这一夜的密度让他没忍住。

      甚尔的视线从天花板挪到孔脸上。

      他的眼睛里这次什么都没有。

      “谁?”

      孔看着他。

      过了一秒孔的眼睛又移开了。

      “——嗯。”

      他没追问。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

      甚尔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他的身体还在恢复。动作比平时慢一点。

      “水。”

      孔时雨站起来去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一杯凉水。

      甚尔接过来喝了几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新缠好的绷带。底下的光亮已经从高速运转慢下来了,但还在工作。

      他用右手摸了一下绷带外面。

      长了。

      这次明显更多。隔着都绷带能感觉到断口下方那一截的不同。

      孔在床沿坐着。

      “长了多少。”

      “——比上次多。”甚尔说。

      孔点头。他没量也没看。他相信甚尔身体的判断。

      ——

      甚尔躺回床上。

      “你睡这里。”他说。

      陈述的语气,不是一个请求。

      孔愣了一下。

      “好。”

      床头那盏小灯关掉了。

      卧室暗下来。只有走廊的小夜灯透进来一点光。

      他在甚尔旁边躺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三十公分的距离。

      ——

      甚尔睡着用了大概十分钟,比平时长一点。

      孔时雨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甚尔的呼吸,很深、平稳,修复中的呼吸。

      ——

      刚才——甚尔眼睛漆黑的那几分钟——他还没办法立刻放开。

      他在咒术界做了那么多年掮客,见过术师在战斗里失神、见过被附身的、见过被高位咒灵控制的人。他都见过。但今晚甚尔的那个不一样——是甚尔自己让位了。身体留在床上,主人退场。

      “我不在那里”——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但他没在场接收。这是甚尔自己造出来的开关。他能在某个特定的瞬间把“接收的人”关掉,画面继续放,但没有人看。

      他在哪里学的这个。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

      孔时雨不会问。

      ——

      反应物消耗的浓度比预期高。残肢的修复程度比预期好——一寸多。回流的强度比第一次降灵升了一档。他者开始有形了。

      按他的判断,第三次降灵会在更长的间隔之后发生。身体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消化这次给的东西。两个月,或者三个月。

      第三次降灵时会不只是轮廓。

      ——

      刚才那一句“惠?”。

      他回想了一下。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面倒だから(太麻烦了)。下一次他不会再问了。

      ——

      他闭上眼睛。

      窗外东京的夜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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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本已经开啦《[咒回]借火,重新养大天与暴君》,还是时甚。孔时雨把八岁甚尔捡回家的if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