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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的‘清白’,打算作价几何? 银货两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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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渗过茜纱窗,是那种单薄且带了些陈年污渍的橙红。光落在眼皮上,像是有了重量。
秦不语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头顶天水碧的帐子,绣着极疏淡的几枝兰,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料子却软滑沁凉,贴着手臂。
不是她的昭阳殿。
她的帐子是俗艳的百子千孙石榴红,宫里的份例,料子硬撅撅的,夏天闷汗,冬天透风。
记忆是潮水,慢,但沉,一丝一丝漫上来。
昨晚……她闭了闭眼,喉咙有些发干。
不是梦。
她真的来了这里,栖梧宫,淑妃花昭悦的宫苑。
她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此刻在寂静的晨光里铮铮作响,带着她自己都后怕的莽撞。
“反正皇帝也不会碰我。”
“第一次是的淑妃的话,我心甘情愿。”
“我把我的清白给你…能换…多少银票?”
然后呢?
然后那位淑妃,只是抬了抬眼。
秦不语此刻才敢仔细回想那双眼。不是桃花,不是凤眸,是形状很好、颜色偏淡的眸子,看人时没有焦点,像隔着一层江南的雨雾,又像什么都看透了,懒得聚焦。
她记得花昭悦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是嘲弄,是一种……觉得某件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的,纯然的好奇?
花昭悦说:“好。”
只有一个“好”字。
声音落下来,像玉珠跌进冰泉里,清凌凌的,余韵却缠着丝,往人骨头缝里钻。
秦不语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反复滚着进宫前,母亲攥着她的手,指甲掐进她肉里说的那句话:
“不语,家里就靠你了。你爹的亏空,你弟弟的前程,秦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嚼用……”还有账房先生那灰败的脸,递上来的册子,墨写的数字像一张张催命的符。
她需要钱。
很多很多钱。
皇帝是指望不上了,入宫大半年,连面圣都只在年节大典上远远望过一眼。
宫里私下还传,陛下与御前那位姓沈的侍卫统领……形影不离。秦不语初时不信,后来偶然在御花园假山后,瞥见陛下抬手为沈统领拂去肩头落花,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温柔。她心里那点妃嫔对君恩的隐秘期盼,霎时凉透了,倒生出一种荒谬的踏实。
可路断了,日子还要继续,她得自己找路。
花昭悦,淑妃。
家世是开国元勋之后,累世的钟鸣鼎食,富贵已极。人又生得那样……秦不语贫瘠的词汇形容不出,只觉得她不像活人,像一尊被供奉在最高处,受了百年香火的薄胎瓷玉像,美得没有瑕疵,也因此没有温度。
传闻她声如天籁,琴如仙乐,但极少开口或是抚琴,公共场合王公贵族豪掷千金也难求一曲。
也传闻她对谁都不冷不热,即使是皇帝去了,也是清清淡淡一碗茶打发。有人说她清高,有人说她身子弱,更有人说……她或许不爱红妆爱娥眉。
秦不语大概赌的是最后一种可能吧。
就算不是,面对自己这样一个送上门、有名分、有容貌、还主动提出“交易”的贵妃,对方出于好奇,或许也会接下。
她需要钱,花昭悦最不缺的就是钱。
一场各取所需。很公平。
只是……
事到临头,身体的记忆是另一回事。
此刻醒来,锦被下的肌肤触感清晰得令人心悸。
不疼,只是陌生的酥软,和一种很奇怪的,被彻底清理过的洁净感。
花昭悦似乎很擅长,动作生疏里透着一种探究的精准,没什么情欲,更像在完成一件约定好的事项。
秦不语把自己当货物交付出去,对方便也以对待货物的严谨态度接收、检视、处置。
整个过程,秦不语羞得紧闭着眼,感官却放大到极致,她闻得到对方身上像是雪松混合着某种冷蕊的清列香气,听得到那好听到让她短暂忘却处境的声音偶尔在头顶响起,像是简短指导:
“放松。” 或者,“别咬唇。”
荒唐。又现实。
身边有极轻微的悉索声。秦不语浑身一僵,慢慢侧过脸。
花昭悦已经醒了,或者说,她可能根本就没怎么睡?
此刻的她靠坐在床头另一个绣墩上,身上整齐地穿着月白色中衣,长发如墨瀑散着,手里拿着一卷书。
晨光勾勒她侧脸的线条,从额头到鼻尖再到下颌,是一条干净流畅而没有多余情绪的弧线。
她看得专注,长睫偶尔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仿佛身边躺着的不是一个昨晚刚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贵妃,而是一件不打紧的摆设?
秦不语嗓子更干了。
她该说点什么。道谢?太奇怪。询问?更尴尬。
她舔了舔嘴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种刻意维持的、虚张声势的平静。
“淑妃娘娘起得真早。”
花昭悦翻过一页书,纸张脆响。她没转头,只是“嗯”了一声。
声音经过一夜沉淀,比昨晚更添了几分慵懒的磁性,刮的人耳膜痒。
秦不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锦被滑下,凉意让她一哆嗦,又慌乱拽住——这个动作似乎惊动了旁边的人。
花昭悦终于从书卷上抬起眼,目光平平地扫过来。
那目光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很直接,落在秦不语攥着被角指节发白的手上,又移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回到她脸上。
秦不语觉得自己像被那目光剥了一遍,昨晚的细节潮水般涌回,脸颊不可抑制地发烫。
“醒了?”花昭悦问。
“……嗯。”
“要起身么?我叫人备水。”
“好……有劳。”
对话干巴巴的,进行不下去。
秦不语心一横,那点窘迫被更迫切的现实压了下去。她不能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走。
银票还没见到影子。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甚至带点商贩的直白,好匹配这场交易的性质。
“那个……昨晚说的,”她顿了顿,避开对方的视线,盯着帐子顶那枝兰花,“银票的事……”
房间里静了一瞬。只有窗外远远的、宫人扫洒庭院极轻微的沙沙声。
花昭悦合上了书,放在一边。
她转过身子,正对着秦不语,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曲起的膝盖上。
这个姿势有点漫不经心的优雅,却也无形中拉开了距离。
“秦贵妃,”她开口,声音平缓,“你的‘清白’,打算作价几何?”
秦不语的脸“轰”地一下烧了上来。
话是自己说的,但从对方那好听得过分、又冷静得过分的嗓音里复述出来,每个字都像带着倒刺,刮得她羞耻心又痒又疼。
她攥紧了被角,指甲陷进掌心。
不能退。
家里等米下锅,父亲在狱中打点需要钱,母亲来信说,再没有进项,连祖宅都要典当了。
她飞快地在心里计算。
宫里妃嫔一年的例银是多少?额外的赏赐、份例折算……不行,那不够。她需要一笔能解燃眉之急、至少能让家里支撑一年半载的数目。
她狠了狠心,报出一个数字。
一个对她而言是天文,但对花家这样的门第而言,或许只是九牛一毛的数字。
她说得很快,声音有些发颤,说完就死死咬住下唇,等待判决。
花昭悦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很深,不是审视,更像是在观察某种生物?很,平淡。
秦不语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烫,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笨重地撞击。她觉得自己像个摆在市集上任人估价的物件,而买主正在挑剔她的成色。
良久,花昭悦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很轻,但秦不语捕捉到了。她的心直往下沉。
要价太高了?对方反悔了?还是觉得……自己不值这个价…
“可以。”花昭悦说。
秦不语猛地抬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花昭悦已经移开视线,对着门外,声音略微提高,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调子:“璎珞,去我妆匣最下层,取那个紫檀小扁盒来。”
门外有女子恭敬的应诺声,脚步声远去。
秦不语呆呆地看着她。
这就……答应了?没有还价?没有质疑?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
花昭悦重新拿起那卷书,似乎不打算再说话。晨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流淌,静美得像一幅工笔画。
秦不语忽然觉得,自己昨晚和此刻的所有紧张、算计、羞耻,在她面前,都显得无比可笑和……低微。
对方只是用一点对她而言微不足道的银钱,买下了一场“有趣”。就像富贵闲人买下一只叫声特别的雀鸟,或一盆造型奇特的盆景。
璎珞很快回来了,悄无声息地递进一个雕工精致的紫檀小盒,又退了出去。
花昭悦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叠银票。是京城最大钱庄“汇通天下”的票子,最上面一张,面额就让秦不语瞳孔一缩。
她没数有多少张,只见花昭悦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拈着那叠银票,递了过来。
“数数。”她说。
秦不语伸出手,指尖有些抖。触到银票挺括的边缘,也触到对方微凉的指尖。
她飞快地缩回手,接过,低下头,真的开始数。
一张,两张……她的手越来越稳,心跳却越来越重。够了,然后开始远远超出她报出的数目,甚至……多出了近一倍?
她数完,攥着那叠能救秦家命的纸,抬头看向花昭悦,眼神里有震惊,也有不解。
花昭悦似乎看穿了她的疑问,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买定离手。我觉得,”她顿了顿,目光在秦不语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脸颊,含着些惊喜的眸子上停留一瞬,“这个价,合适。”
秦不语的脸更红了。
这次不是羞耻,而是一种很复杂,被彻底看轻却又被慷慨满足的难堪。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太多,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句干巴巴的:“……多谢淑妃娘娘。”
“不必。”花昭悦已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疏淡,“水备好了,贵妃自便。出去时,走西边角门,那儿人少。”
这就算是送客了。
银货两讫,交易结束。
秦不语捏着那叠滚烫的银票,慢慢挪下床。脚踩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上,有些发软。
她的衣裙整齐地叠放在一旁的矮凳上,像是被精心整理过。她背对着花昭悦,快速穿好,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系带子系了几次才成功。
整理好自己,她回过身。花昭悦依旧靠在床头看书,侧影静谧,仿佛她不存在。
秦不语朝那个背影,很慢、很郑重地福了一福。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手触到门扉时,身后那好听的声音又响起了,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一句随口的评判。
“触感不错。”
秦不语脚步一顿,没回头,拉开门,闪身出去。
门外清晨的空气凛冽清新,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将眼眶里那点莫名的酸热逼了回去。
怀里银票硬硬的硌着胸口。
她成功了。
秦家有救了。
可为什么,
心里某个地方,却空落落的,
像破了一个洞?呼呼地往里面灌着冷风。
那声音,那侧影,那句“这个价,合适”,还有最后那句轻飘飘的“触感不错”……
她攥了攥拳,用那点疼提醒自己——
不过是一场交易。她已经得到了她最需要的银票,
至于其他……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