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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怎么哄 那个在人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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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进老宅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院里的灯只留了廊下一排。风从树影里穿过去,落在石阶上,一层一层地晃。
沈焱下车时没说话。
陆承舟也没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丁任站在玄关处,刚要上前,沈焱已经把外套递了过去。
“不用跟。”
丁任看了他一眼,又迟疑地看向陆承舟。
陆承舟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丁任会意,无声退开。
老宅夜里很静。
沈焱走在前面,领带被他扯松了一寸。
卧室门合上。
“咔哒”一声。
陆承舟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转身去倒水。
水流声响了一会儿。
玻璃杯放回木质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陆承舟把温水递过去。
沈焱没接。
他站在沙发边,呼吸比平时重一点。那条领带勒了一整晚,此刻终于被他扯住领结,用力往下一拽。
领口松开。
他抬手,解开衬衫顶端的两颗扣子,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烦。
“吴律是谁?”
陆承舟递水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当着我的面不接?”
陆承舟把水杯放回桌面。
“吴远航的律师。”
“吴远航?”
沈焱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确认,又像觉得荒唐。
陆承舟注视着他。
“画展结束后,我让柏川查过三个匿名买家。”
陆承舟继续道:“最高价拍下你三幅画的人,是吴远航。”
沈焱忽然笑了一下。
“他凭什么?”
下一秒,他把领带从颈间彻底扯下来,抬手摔到沙发上。
布料擦过皮面,无声滑落到地毯上。
“他凭什么买我的画?”
陆承舟沉默片刻。
“我会让人拿回来。”
“拿回来?拿回来有什么用?”
他往前走了一步。
“经了他的手,那画就脏了。”
陆承舟眉心微微一动。
“还有什么?”他盯着陆承舟。“别让我一句一句问。”
过了几秒,陆承舟才开口。
“吴远航确诊了胰腺癌晚期。”
房间里像忽然空了一瞬。
“快死了?”
陆承舟低声道:“应该拖不了多久。他上周私下找律师立了遗嘱。”
沈焱眼睫细微地颤了一下。
陆承舟说:“名下百分之八十的资产,都留给了你。”
很久,沈焱都没有说话。
他像是终于听明白了,又像根本不想听明白。
“百分之八十。”
他慢慢念出这个数字,唇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快死了,想起来当爹了?”
“他是不是觉得,这样下地狱的时候,能少受点罪?”
“阿焱。”
陆承舟轻声叫他。
“我不缺他那点钱。”沈焱迎上他的视线,眼神冷透,“我嫌脏。”
“我知道。”
“你知道?”
沈焱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焱盯着他。
“你打算怎么做?”
“黎曼还不知道遗嘱内容。她一旦知道,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
“所以他那点资产,没了就清净了。”
“听听,你说得多顺。”
陆承舟喉结动了一下。
“我是想先确认风险。”
“有风险,也是我有风险。”沈焱打断他。“吴远航要死,还是黎曼要疯,都该是我第一个知道。”
陆承舟没反驳。
沈焱又解开一颗衬衫扣子,像终觉得那口气压得太紧。
“还有我的画。”他声音低下来。“我要拿回来。我就是砸了,烧了,也不要挂在他临死前的墙上。”
“好。”陆承舟说:“我拿回来。”
“不是你。”沈焱一字一顿,“是我。”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陆承舟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紧。
“阿焱,一个抛妻弃子的人,不值得你费心。”
“也不值得脏了你的眼,你的手。”
沈焱看着他。
然后轻声说:“陆承舟,你也抛弃过我。”
陆承舟的脸色在这一瞬变了。
“沈焱。”
“怎么?”沈焱毫不退让,“我说错了么?”
沈焱坐到沙发边,衬衫领口敞开了几分,颈侧还留着一点被领带勒过的淡红。
陆承舟沉默了一下。
“那时候我以为,把你送出去就是护你。”
陆承舟俯下身,把地毯上那条被扔掉的领带捡了起来。
顺势,单膝在沈焱身前蹲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陆承舟整个人都低了下去。
他停在沈焱面前,微微仰头。
“阿焱。”
沈焱垂眸,视线落在他脸上。
陆承舟伸出手,碰了碰沈焱垂在膝侧的指尖,慢慢握了上去。
“吴远航的东西,你不想要,咱们就一分都不要。”
“你的画,我们一起拿回来。”
“黎曼要来,让她来。”
他停了一下,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纵容。
“我只是不想你刚回来,就被他们拖进这些烂事里。”
陆承舟的手掌很热,紧紧裹着他的指尖。
沈焱讨厌陆承舟这样。
更讨厌自己明知道这个人又瞒了他,却还是会被这样一点温度烫得无法挣脱。
“你总这样。”
“哪样?”
“惹我生气。”沈焱的尾音极轻,“又来哄我。”
陆承舟垂眼,拇指在他指节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那你让我哄吗?”
沈焱没有回答。
但他被握住的手,没有抽回去。
陆承舟等了几秒,才慢慢站起身。抬手替沈焱把敞开的领口理了理。
指腹擦过颈侧时,沈焱的呼吸轻轻停了一拍。
“我不会再把你送走,也不会再离开你。”
这句话说得不重,不漂亮。甚至也算不上会哄人。
可沈焱听着,心口那块被吴远航、遗嘱、画和那通电话一起硌出来的硬意,忽然松了一点。
沈焱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声音仍旧透着清冷。
“我要有知情权。”
“好。”
“决定权。”
“好。”
“吴远航的遗嘱,我会自己看。”
“好。”
“我的画,我自己拿。”
“让我陪你,好不好?”陆承舟注视着他。
沈焱静默了两秒,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还有。”
陆承舟沉声应:“嗯。”
“下一次,别再让我从别人的电话里,知道跟我有关的事。”
陆承舟郑重答道:“好。”
沈焱没有再多问,把被握着的那只手抽了回来,起身往浴室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他的东西,我一分不要。我嫌脏。”
浴室门合上。
老宅重新安静下来。
陆承舟站在原地,看着矮几上那条被捡起来的领带。
许久,他才转身,拿起桌上的手机。
浴室里很快传来水声。
他垂下眼眸,拨通了许柏川的号码。
“陆总。”
“明天我要看到吴远航的全部资料。”
许柏川停了一秒:“遗嘱?”
“不止。”陆承舟说:“购画的付款账户、委托人路径、拍卖保证金来源,全部都查。”
“明白。”
“吴远航名下能够送拍的手稿、真迹、旧藏,明澜系一件不接。已经进同行流程的,全部压下退回。你出面沟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许柏川听出了他的意思。
“您是要先断他的流通渠道。”
“嗯。和他有合作的出版方,尾款先压住。版权续约暂停。”
“明白。”
陆承舟停了停。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沈南珠当年的旧藏,查一下是不是在吴远航手里。”
“好的。”
“如果在,我要拿回来。”陆承舟看着浴室透出的暖光说道。
“我马上安排。”
电话挂断。
陆承舟把手机放回桌上。
换了睡衣,把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和沈焱丢下的领带一起收好。
刚收拾完,浴室门开了。
沈焱披着浴袍站在门口,发梢还湿着。
热气从他身后漫出来,把门边的灯光蒸得有些软。
两人视线相撞。
陆承舟拿起干毛巾。“过来。”
沈焱没动。
陆承舟走到他面前。
“头发还滴水。”
沈焱迟疑了两秒,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陆承舟站在他面前,把毛巾覆到他头上,轻柔地擦拭。
水珠被一点一点吸走。陆承舟的手指隔着毛巾按在他发间拨弄。
擦完,他俯身吻了吻沈焱湿润的发顶。
“我去洗澡,你早点睡。”
沈焱没有应声。
陆承舟转身进了浴室。
沈焱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只被握过的手,已经不冷了。
他很烦这一点。
烦陆承舟总有办法让他冷不下去。
也烦自己明知道这个人的前科,却还是很吃他把姿态放低的时候,忍不住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浴室门再打开时,陆承舟换了睡袍出来。走到床边,擦着头发,停在他面前。
“还不高兴?”
沈焱反问:“你觉得呢?”
陆承舟嗓音低哑:“嗯,看出来了,不太高兴。”
沈焱轻哼一声:“知道就好。”
陆承舟把毛巾放到一旁,在他面前俯下身。
“那我继续哄。”
沈焱抬眼,清冷的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波动。
“怎么哄?”
陆承舟双手撑在沈焱身侧。
距离一下近了。
沈焱闻到他身上刚洗过澡的清淡水汽,也闻到那点很熟悉的木质焚香。冷的,沉的,却在靠近他的时候,一点一点变得温热。
陆承舟低头吻了吻他的眼尾。
沈焱睫毛动了一下。
陆承舟低声问:“这样行吗?”
房间里只剩浴室未散尽的水汽,和两个人很近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