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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孙小六记得 ...

  •   孙小六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九月十二号,星期四。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他刚用新买的耐克球鞋进了第三个球,场边就有同学喊他,说校门口有人找。他以为是司机老周提前到了,用球衣下摆擦了把脸,跟队友们挥挥手,书包往肩上一甩,慢悠悠往校门口走。

      九月的太阳还毒着,水泥地上蒸起一层热浪。孙小六眯着眼,远远看见校门外站着的不止老周一个。

      他妈也来了。

      这就有点奇怪了。他妈李婉很少来接他放学,平时都是老周负责接送。更奇怪的是,今天开来的不是那辆黑色奔驰,而是一辆灰色的帕萨特,车身上还溅着泥点子,像是跑了一趟长途刚回来。

      “妈?”孙小六走到跟前,发现他妈的脸色不太对。

      李婉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拼命忍着没哭的那种红。她看见儿子,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算是笑过了,说:“小六,上车。”

      声音也是哑的。

      孙小六心里咯噔一下,但十三岁的他还不太会追问,只是乖乖拉开后车门坐进去。老周发动车子,一言不发。车里安静得有点过分,连收音机都没开。

      “妈,咱去哪儿?”

      “回家。”

      “我爸呢?”

      李婉没回答。她的右手攥着左手腕,攥得指节发白。孙小六注意到她手腕上那块卡地亚蓝气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红色的绳子,上面系着一个小小的玉扣——那是很多年前去云南旅游时在地摊上买的,他记得他妈当时说,这绳子颜色正,辟邪。

      后来孙小六回想起那个下午,总觉得那根红绳子是一个信号。只是当时的他还看不懂。

      车没往家的方向开。

      他们家住在城东的星河湾,两百四十平的复式,孙小六在那张一米八的大床上睡了六年。但帕萨特拐上了外环,一路向西,穿过整个城市,最后停在了一片他从没来过的老街区。

      说是老街区都算客气了。楼是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的涂料剥落得像牛皮癣,电线像蛛网一样在楼与楼之间横拉竖扯,一楼的门面房开着几家店:兰州拉面、便民超市、还有一家招牌只剩一半的“某某发廊”。

      李婉下了车,打开后车门,弯下腰看着孙小六。

      “以后咱们住这儿。”

      孙小六愣在后座上,第一反应是他妈在开玩笑。

      但李婉从来不跟他开玩笑。他妈是那种会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人,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深浅排列,冰箱里的食材按保质期贴好标签,连孙小六的袜子都要按星期几分格装好。这样的一个人,不会拿搬家这种事开玩笑。

      “为什么?”孙小六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先下车。”

      “我爸呢?”

      “你爸晚点过来。先下车,小六。”

      孙小六没动。他看着车窗外那栋灰扑扑的红砖楼,看着二楼阳台上晾着的被单和内衣,看着一楼拉面馆门口蹲着吃面的几个人,觉得这些东西跟他之间隔着一层玻璃,隔着整整一个世界。

      “我不下。”

      李婉的手搭在车门上,那只手比记忆中瘦了一些,青筋隐隐约约的。她没发火,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小六,听话。”

      孙小六下了车。

      很多年以后,他仍然会梦见那个下午。梦里他总是一遍遍地问“为什么”,而梦里那个站在红砖楼下的女人总是一遍遍地说“听话”。他后来想,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承受多大的变故,大概取决于他身边的大人有多能扛。

      他妈是真的能扛。

      新家在三楼,六十多平,两室一厅。客厅小得转不开身,厨房的抽油烟机轰轰响得像拖拉机,卫生间的马桶圈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缠着。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像是很久没人住过,又像是上一任住户的气味还没来得及散干净。

      李婉一进门就开始收拾。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戴上橡胶手套,拧开一瓶威猛先生,蹲在卫生间里刷马桶。刷完马桶刷洗手台,刷完洗手台擦瓷砖,擦完瓷砖又开始拖地。她的动作又快又狠,像在跟这个脏兮兮的屋子较劲。

      孙小六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

      他的书包还背在肩上,里面装着今天的作业和那双刚踢过球的耐克鞋。鞋底还沾着操场上的草屑和橡胶颗粒,散发着一股塑胶跑道特有的味道。那是他熟悉的世界的味道。而此刻,那个世界正在被威猛先生的气味一点一点覆盖掉。

      “妈,”他喊了一声。

      李婉没抬头,手里的拖把用力怼着墙角一块顽固的污渍。

      “妈!”

      拖把停了。李婉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转过头看他。她的脸上沾着一道灰,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被汗水洇湿。

      “你爸的公司……出了点问题。”她说,“咱们得在这儿住一阵子。等你爸把事处理完,咱们就搬回去。”

      她说得很慢,像在背一句练习了很久的台词。每一个字都放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不轻不重,不多不少。

      “什么问题?”

      “生意上的事,你不懂。”

      “那我的学校呢?”

      “转学。新学校离这儿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孙小六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李婉已经转回身去,继续对付那块污渍。拖把的木杆在她手里一推一拉,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像某种沉闷的、不肯停歇的申诉。

      那天晚上,他爸孙志远回来了。

      孙小六几乎没认出来。在他的记忆里,他爸永远是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样子,身上飘着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打电话时声音洪亮,笑起来整个客厅都嗡嗡响。

      但站在门口的这个男人,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他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桶方便面和两瓶二锅头。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个逼仄的客厅,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孙。”李婉喊了他一声。

      孙志远“嗯”了一声,换了拖鞋,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始沉默。

      那是一张老式的布艺沙发,弹簧已经坏了,人坐下去就陷进一个坑里。孙志远陷在那个坑里,双手撑着膝盖,眼睛盯着茶几上那个缺了角的玻璃杯,一动不动。

      孙小六站在自己房间门口,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他爸。他忽然想起上个月,他爸带他去参加一个饭局,桌上有人问“孙总,令公子在哪儿读书”,他爸搂着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在外国语,成绩还行,就是贪玩。”

      那时候他爸的手搭在他肩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现在那座山塌了。

      “爸。”孙小六喊了一声。

      孙志远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让孙小六心里比哭还难受。

      “没事,小六,”孙志远说,“爸没事。你先写作业去。”

      这是孙小六第一次听见他爸说“没事”。

      以前他爸从来不说这两个字。以前他爸说的是“放心,有爸在”,说的是“这点小事算什么”,说的是“你只管读好你的书,别的不用你操心”。那些话像钢筋水泥一样结实,撑起了孙小六头顶那片晴朗的天。

      而现在,他爸说的是“没事”。

      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散了。

      转学手续办得很快。快得让孙小六来不及跟任何人告别。

      他最后一天去外国语学校,是坐公交车去的。老周已经不在他们家干了,他妈说老周回老家了,但孙小六后来听林宇说,老周走的时候连工资都没结清。

      孙小六没跟班里的同学说他转学的事。他像往常一样上课,下课,吃午饭,做课间操。只是在午休的时候,他一个人绕着操场走了一圈,把那个踢了无数场球的草坪看了一遍,把那条跑了无数圈的水泥跑道走了一遍,最后在教学楼后面的那棵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

      银杏叶子还没黄,绿油油地挂满枝头。

      他在这棵树下跟林宇他们分吃过冰棍,跟隔壁班的男生打过架,也在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偷偷看过许盈——那个坐在第二排、扎马尾辫的女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话,只是觉得她笑起来很好看,像银杏叶子在太阳底下晃的那种好看。

      “孙小六?”

      他转过身,许盈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

      孙小六愣了一秒。十三岁的男孩子,还不太会处理这种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他的耳朵尖刷地红了,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银杏树凸出地面的树根上。

      “你在这儿干嘛呢?”许盈歪了一下头,马尾辫跟着晃了晃。

      “没、没干嘛。”

      “体育课你进了三个球,我看见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低头翻了翻怀里的作业本,“挺厉害的。”

      孙小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说“谢谢”,想说“其实第三个球是蒙的”,想说“你的马尾辫今天扎得有点歪”。但他什么也没说出口。十三岁的孙小六还不懂得什么叫告别,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这大概就是最后一次了。

      “上课铃响了,”许盈说,“走啦。”

      她抱着作业本往教学楼走,马尾辫在肩头一跳一跳的。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孙小六一眼,冲他笑了一下。

      还是那种眼睛弯弯的笑。

      第二天,孙小六没再去那个学校。

      新学校叫城西中学,跟外国语学校隔了整整一座城市。没有草坪操场,只有一块坑坑洼洼的煤渣跑道。没有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只有一群穿着杂牌运动服的半大孩子,课间在走廊上追逐打闹,嘴里骂着孙小六从来没听过的脏话。

      孙小六第一天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他穿着外国语学校的校服——白色的 polo 衫,左胸口绣着校徽。他只有这一套校服,新学校的校服还没发下来。那件白得发亮的 polo 衫在这个教室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只天鹅掉进了鸭子群里。

      “哟,私立的。”后排有人吹了声口哨。

      孙小六没吭声,按老师指的位置坐下。他的同桌是个黑瘦的男生,校服袖口磨得发白,手肘处打着一块补丁。孙小六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的时候,那男生一直盯着他的手看。

      “你这笔多少钱?”那男生忽然问。

      孙小六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派克钢笔,他爸去年送的生日礼物。他不知道多少钱,只知道盒子上印着一串英文。

      “不知道。”

      “假的吧?”那男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豁了的牙,“我爸说城里卖的一百块以上的笔全是假的。”

      孙小六没接话,把那支钢笔放回了文具盒里,换了一支圆珠笔。

      中午吃饭的时候,所有人都往食堂跑,孙小六也跟着去了。食堂在教学楼后面,是一个铁皮搭的棚子,四面透风,里面摆着几十张长条桌。菜是两个大铁盆装的,一盆土豆炖鸡块——主要是土豆,鸡块得拿筷子仔细翻才能找到——另一盆是炒豆芽,油水寡淡得能看见盆底。

      孙小六端着不锈钢餐盘,在长条桌最尽头找了个空位坐下。他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把筷子搁下了。

      “咋了,不好吃?”

      一个胖墩墩的男生坐到了他对面,手里端着的餐盘堆得冒尖,土豆上面额外盖了一层辣椒酱,红彤彤的。

      “还行。”孙小六重新拿起筷子。

      “你是新来的?叫啥?”

      “孙小六。”

      “我叫林宇。”胖男生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含糊糊地说,“你之前哪个学校的?”

      “外国语。”

      “卧槽,”林宇的眼睛瞪圆了,“私立那个?”

      孙小六点点头。

      “那你咋来这儿了?”林宇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地等着他回答,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孙小六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怎么说呢?说他爸投资失败了?说他家破产了?说他们从星河湾搬到了城中村?这些话他连自己都没消化完,更说不出口。

      “搬家了。”他最后只挤出这三个字。

      林宇没追问。他只是把辣椒酱瓶子往孙小六那边推了推,说:“那你蘸点这个吃,这食堂的菜不放盐的,不蘸酱咽不下去。”

      那瓶辣椒酱是林宇自己从家带的,装在一个洗干净的玻璃罐头瓶里,盖子上的橡胶圈已经发黄了。孙小六挖了一筷子拌在饭里,辣得直吸气,但确实好吃了很多。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林宇跟他并排走着。路过操场的煤渣跑道时,林宇忽然停下来,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我跟你说啊,”他压低了声音,像在传授什么了不得的人生经验,“在这儿上学,别显摆。你那校服赶紧换了,那钢笔也别带来了。不是啥好东西,就是……没必要。”

      孙小六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但林宇没再说下去。他只是拍了拍孙小六的肩膀,用一种远超他年龄的老成口气说:“放学我请你吃麻辣烫。城西中学门口那家,开了十几年了,我从小吃到大。”

      “你才多大?”

      “十三啊。”

      “那你从小是几岁?”

      “三岁。”林宇理直气壮地说,“三岁我妈就带我吃那家了。”

      孙小六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放学后,林宇果然带他去了那家麻辣烫店。店开在城西中学门口往左拐的巷子里,门脸小得不起眼,门口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各种串串。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姐,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见林宇就乐了。

      “小宇子,今天带朋友了?”

      “嗯,新同学。”林宇熟门熟路地从冰柜里往外拿串串,“刘姨,多放麻酱,他不吃香菜。”

      孙小六愣了一下。他确实不吃香菜。刚才林宇问都没问过他。

      麻辣烫端上来的时候满满一大碗,红油浮在汤面上,麻酱搅开了,裹着每一根粉丝和每一片豆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孙小六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没舍得吐出来。

      “好吃不?”林宇问。

      “嗯。”

      “我跟你说,”林宇嘴里塞着东西,说话呼噜呼噜的,“在这一片,没人关心你爸是谁,只关心你仗不仗义。”

      孙小六低头吃着麻辣烫,没接话。

      但这句话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孙小六把外国语学校的 polo 衫校服从书包里拿出来,叠好,放进了衣柜最底层。衣柜是上一个住户留下的,门关不严,铰链生了一层铁锈。他把校服压在一堆旧衣服下面,关上柜门,站在那面裂了一道缝的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那个男孩穿着家里带来的旧 T 恤,领口松松垮垮的,锁骨支棱着。他比镜子的裂缝正好切掉了半边脸,只剩下一只眼睛和半张嘴巴。

      他试着对镜子笑了一下。

      镜子里那半张脸也冲他笑了一下。

      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孙小六推门出去,看见他爸歪在沙发上,茶几上那瓶二锅头空了大半。他爸的手垂在沙发外面,指尖差一点就能够到地板上的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银行的催款短信。

      李婉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面条。她看了看沙发上的孙志远,又看了看那条短信,什么都没说。她把面条放在茶几上,弯腰把孙志远垂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沙发上,然后从茶几底下抽出那条薄毯子,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她转身看见孙小六站在房间门口,于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跟他爸一模一样的、让人心里比哭还难受的笑容。

      “吃了吗?”

      “吃了。”

      “吃的啥?”

      “麻辣烫。”

      “跟同学?”

      “嗯。”

      李婉走过来,伸手理了理他后脑勺翘起的一撮头发。她的手指上有洗洁精的味道,指腹粗糙糙的,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好吃吗?”

      “还行。”

      “那就好。”

      她说“那就好”的时候,眼眶忽然红了一下。但她很快别过脸去,快步走回厨房,把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盖住了客厅里孙志远的鼾声,盖住了窗外城中村此起彼伏的狗叫,也盖住了一个十三岁少年心里那声轻轻的、还不成形的叹息。

      孙小六回到房间,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床垫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他能感觉到床板的木纹硌着大腿。

      他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翻开数学练习册。今天的作业是二元一次方程组,他做了两道,忽然停下来,把笔搁下了。

      然后他从书包最里层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今年春天学校运动会时拍的,他们班拿了接力赛第一名,四个人勾肩搭背站在跑道上,笑得没心没肺。他站在最右边,穿着那件白得发亮的外国语校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那天他找许盈签的。

      他把照片翻过来,半天没动。然后他把照片夹回了课本里,重新拿起笔,继续做第三道题。

      窗外的城中村正在入夜。楼下那家发廊的霓虹灯亮了起来,缺了笔画的招牌在夜色里闪着暧昧的粉红色光。街对面有人在用很大的声音打电话,方言,孙小六听不太懂,只知道那语气像是在吵架。更远的地方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拖得长长的,像一声疲倦的叹息。

      孙小六做完那道题,把练习册合上。他看了看窗外那团乱糟糟的夜色,又看了看书桌上方那盏光秃秃的白炽灯泡,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瓶辣椒酱上。

      林宇放学时塞给他的。

      “拿着,明天食堂的菜还是没味,”林宇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过来人的表情,“你要是觉得难吃就蘸点,别硬扛。”

      孙小六拧开瓶盖,闻了闻。辣椒和花椒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他把瓶盖拧回去,放在桌子一角。

      旁边是那支派克钢笔,他犹豫了一下,把钢笔也收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那件外国语学校的 polo 衫校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旧衣服底下。

      孙小六关了灯,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着脖子的鸟。楼上的住户在挪什么东西,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吱的一声。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操场边上,许盈回头看他的那个笑容。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上有一股樟脑球的味道,跟他以前用的那床羽绒被完全不一样。他在那股味道里翻了个身,把腿蜷起来,缩成很小的一团。

      客厅里,孙志远的鼾声停了。然后是倒酒的声音,液体灌进玻璃杯,闷闷的。接着是李婉低低的一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片落叶贴着地面滑过去。

      “老孙,”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断断续续的,“明天……那个……得想办法……”

      后面的字被一阵风带走了。窗户大概是没关严,九月末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麻辣烫摊子的味道。辣椒,花椒,麻酱,混在一起,呛人。

      孙小六在被子里睁开了眼睛。

      他想起林宇说的那句话。

      在这一片,没人关心你爸是谁。

      只关心你仗不仗义。

      他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看着黑暗中那块水渍模糊的轮廓,吸了吸鼻子。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眼睛闭上了。

      明天还要上学。

      煤渣跑道也好,铁皮食堂也好,土豆炖鸡块也好。

      那也得去。

      他孙小六,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害怕。

      ——哪怕他确实怕得要命。

      窗外,城中村的夜还很长。霓虹灯在粉红色的光里继续缺着笔画闪烁,麻辣烫摊子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火车汽笛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像这座城市某个角落里一声接一声的、不肯停歇的申诉。

      孙小六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在踢球。穿着那双耐克球鞋,在外国语学校的草坪上跑。场边有人喊他名字,他回头看,是他妈,手腕上戴着那块蓝气球,站在阳光下冲他笑。

      他想跑过去,但腿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

      然后闹钟响了。

      早上六点,城中村的早晨从一声尖锐的汽车喇叭开始。孙小六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那只歪脖子水渍鸟,愣了三秒钟,想起自己在哪里。

      客厅里传来李婉的声音,跟昨晚判若两人。

      “小六,起床了。早饭在桌上,吃完赶紧上学。”

      语气平平稳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小六一骨碌爬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革上,被激得打了个哆嗦。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支派克钢笔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 polo 衫校服,然后把抽屉关上。

      早饭是白粥配咸鸭蛋。蛋黄流着油,把粥染成橙黄色。孙小六埋头吃完,把碗端到厨房洗了。李婉靠在门框上看他洗碗,没说话,只是伸手又理了理他后脑勺那撮翘起的头发。

      “放学早点回来。”

      “嗯。”

      孙小六背上书包出了门。书包上还挂着外国语学校的校徽挂件,他走到二楼楼梯拐角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摘下来,塞进了口袋里。

      楼道里一股霉味。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的、□□的、高价回收烟酒的,一层摞一层,像墙蜕下来的皮。孙小六踩着那些广告下了楼,推开单元门,九月的阳光兜头泼下来。

      巷子里,林宇蹲在麻辣烫店门口,手里举着一串鱼豆腐,看见他就咧嘴笑了。

      “走啊。”

      孙小六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枚校徽挂件,凉凉的。

      他松开手,冲林宇走过去。

      “走。”

      两个十三岁的少年并排走在城中村逼仄的巷子里,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和晾晒的被单,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阳光从楼与楼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巷子尽头,城西中学的煤渣跑道正等着他。

      孙小六深吸了一口气。

      煤渣的味道,麻辣烫的味道,樟脑球的味道,还有口袋里那枚校徽挂件金属的凉意。

      这是他新世界的全部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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