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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蓝芷音——忆: 我是蓝芷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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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蓝芷音。
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后面总要跟一句“丞相蓝瑾的嫡长女”,好像不说这一句,蓝芷音三个字就不够分量似的。
我从记事起就知道,我不是我。或者说,我不只是我。我是丞相府的脸面,是蓝家在后宅布下的一枚棋,是迟早要放到某个世家、某个权贵家里去的一块砝码。
这些东西,没人明着跟我说。但三岁开蒙那天,母亲把我抱到书房门口,蹲下来替我理了理衣领,说了一句:“芷音,从今日起,先生教的东西,你要好好学。不是为了你一个人学的。”
我当时太小,听不懂。后来就懂了。
教养嬷嬷姓周,五十多岁,是从宫里退下来的。她不大说话,但眼神很厉。我走路快了,她不说话,只咳嗽一声,我便知道要慢下来。我笑的时候露了太多牙齿,她也不说话,只拿帕子掩了掩自己的嘴角,我便知道要收。
有一回,我在后院追一只蝴蝶,跑得裙摆飞起来,被她瞧见了。她没骂我,只是那天晚上,让我在房里站了一个时辰,对着铜镜练“站姿”。她说:“姑娘,你站好了,我才能去跟相爷交差。你站不好,是我没教好。”
那时候我六岁。六岁的孩子听不懂什么叫“交差”,但听得出她声音里的疲惫。从那以后,我就很少跑了。
学的东西很多。诗书是太傅教的,太傅姓程,胡子花白,讲《诗经》的时候会摇头晃脑,讲到“关关雎鸠”时眼睛眯起来,好像在回味什么。女红是府里最好的绣娘教的,我手指被扎了无数次,她只说一句“再来”。管家是母亲亲自教的,从看账本到分派差事,从赏罚下人到应付亲眷,她一样一样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我听,讲到深夜,她困得揉额角,我还要继续抄账目。
我没有怨过。不是因为我懂事,是因为我没有想过可以怨。从出生起就是这样,我以为全天下的女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后来才知道不是。后来才知道,隔壁侍郎家的二小姐,可以爬树,可以跟她哥哥出去骑马,可以笑得很大声。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十二岁了。
二
十二岁那年的暮春,母亲带我去大慈恩寺上香。
大慈恩寺在城郊,香火很盛。每年春天,京中的女眷都爱去那里祈福,与其说是拜佛,不如说是一场盛大的出游。母亲与几位夫人进了大殿,我跟着拜了几拜,便觉得殿内香烟缭绕,有些闷。母亲看我一眼,大约是觉得我脸色不好,便允了我出去透气,只叮嘱“别走远了,带着人”。
我带着丫鬟出了大殿,走了一段,便找了个借口把丫鬟也支开了。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长到十二岁,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没有嬷嬷盯着,没有丫鬟跟着,没有母亲的目光罩着。我一个人走在寺院后面的小径上,脚下的青石板被春雨润得微凉,空气里是海棠花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风从山上吹下来,软软的,凉凉的。
我走得很慢。不是规矩要求的慢,是我自己舍不得走快。好像走快一点,这段路就结束了,这片刻的自由就结束了。
寺院后面有一座凉亭,建在一小片水边,位置偏,没什么人去。我沿着小径走过去,远远的,就看见亭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素色长衫,身形清瘦而挺拔,手里捧着一卷书,正低着头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他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周身没有半点声响,连翻书页的动作都极轻极慢,像是怕惊扰了书上的字。
我站在一株海棠树后面,不敢动了。
不是规矩要求的不动,是我自己动不了。心跳得太快了,快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里在一下一下地撞。脸也烫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烧得我整个人都发慌。
我不认识他。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是谁家的,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看书。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花瓣落了我一肩,我都没察觉。
后来他合上书,抬起了头。
我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快得裙摆都飞起来了,快得周嬷嬷要是看见了,肯定要罚我站一个时辰。可那时候我顾不上了。我跑回大殿,气喘吁吁地站到母亲身后,母亲回头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大约是觉得我仪态不佳。我低下头,把气喘匀,把脸红退下去,把心跳按回去。
那天回府的路上,我坐在马车里,一直没说话。母亲以为我累了,也没多问。
其实我是在想,那个少年是谁。
想了很久,然后不敢想了。
三
不敢想,是因为我知道,想了也没用。
我是蓝芷音。我的婚事,从来不在我自己手里。父亲是丞相,是文官之首,是朝堂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他的女儿嫁给谁,不是嫁人,是嫁一门势力。是文官集团和将门世家的结盟,是朝堂格局的一步棋。
这些事,没人跟我明说,但我都懂。或者说,我从小被教的东西,让我不得不懂。
所以我把那天海棠树下的心动,藏了起来。藏得很深,深到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那大概只是一个梦。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在春天的寺院后面,做了一个关于少年和书卷的梦。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我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起那个身影。素色的长衫,翻书的手指,阳光落在肩上的样子。想起的时候,心口还是会微微发酸。但天亮之后,我还是蓝府大小姐,端庄、得体、无懈可击。
这一藏,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过了及笄礼。及笄那天,宫里赐了金簪,朝中大小官员的女眷都来了。我穿着最隆重的礼服,行着最标准的礼,眉眼温婉,仪态万方,赢得满场称赞。母亲站在一旁,难得地红了眼眶。父亲看着我,眼里是满意和期许。
我知道,那一天之后,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要来了。
果不其然,及笄礼过后不到半个月,赐婚的圣旨就到了。
霍家,霍霄宸。
霍家是将门,世代忠勇,虽不如容家根基深厚,却也是实打实的忠良世家。霍霄宸那年十六,已经凭一身武艺和谋略在军中崭露头角,是朝中重点培养的青年将领。丞相府与霍家联姻,一丈一武,互为依仗,既是君王乐见的朝堂平衡,也是父亲与霍家心照不宣的权势结盟。
圣旨下达的那一刻,我跪在正厅,听着宦官宣旨,脑子里很安静。没有欢喜,没有抗拒,什么都没有。就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
我磕头,接旨,起身,谢恩。每一步都做得很标准,标准得我自己都觉得,我大概不是一个人,是一台被调教得很好的机器。
身边的丫鬟仆妇纷纷道贺,说我嫁得良人,日后便是将军夫人,荣耀加身。我笑着应了,笑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回到房里,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眉眼温柔,是所有人眼中最标准的贵女。
我伸手摸了摸镜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面,忽然就想起了十二岁那年,海棠树下的那个下午。那个跑得裙摆飞起来、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小姑娘,她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大概是被我藏丢了。
四
婚事定下不久,边境就传来了战事急报。
霍霄宸奉命出征,要在婚期之前奔赴边境。京中人人都在议论,说这桩婚事不吉利,刚定亲便要出征,万一有个好歹——
后面的话没人敢说全,但谁都听得懂。
我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强装镇定,是真的没什么感觉。霍霄宸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即将成为我夫君的陌生人。他出征也好,留守也罢,与我的悲喜无关。
婚期定在他出征之前,仓促,却依旧隆重。
大婚那天,十里红妆,锣鼓喧天。我穿着大红嫁衣,头戴累珠凤冠,身披锦绣霞帔,端坐在花轿里。盖头垂下来,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眼前只剩一片猩红。我坐得很直,脊背绷得紧紧的,不是紧张,是习惯。周嬷嬷教了这么多年,我已经不会弯着腰坐了。
拜天地的时候,我跟着司仪的口令,一步步行礼。下跪,叩首,起身,再下跪。全程垂着头,看不见身边的人。只在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一道修长的身影,穿着大红喜服,动作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这就是他了,霍霄宸。我的夫君。
送入洞房之后,房门关上,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我坐在榻沿上,盖头还没揭,眼前依旧是猩红一片。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我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我攥着嫁衣裙摆的手指,指节都发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榻前停下。我闻到了一丝淡淡的酒气,不重,不浑浊。
他站了很久,没有动。
我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层红盖头,沉默着。沉默里有尴尬,有生疏,还有一点——我觉得——他也和我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他终于动了。一根秤杆从盖头边缘伸进来,轻轻一挑,红绸落下。
我缓缓抬起眼。
这是我第一次看清霍霄宸。
他十六岁,身量已经很高了,穿着大红喜服,衬得肩背格外挺括。眉眼英挺,轮廓分明,周身带着一种习武之人特有的利落和硬朗,却没有武将的粗鄙。大约是刚喝了酒,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红,看着我的目光里,有客气,有疏离,还有一点少年人藏不住的局促。
我们相视无言。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没有温情,没有悸动,没有话本子里写的那些洞房花烛夜的旖旎。只有两个陌生人,被一道圣旨绑在同一间屋子里,僵硬地完成着大婚最后的仪轨。
全程沉默。客气得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不,我们本来就是陌生人。
那一夜,我们和衣而卧,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我侧身躺着,背对着他,能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悠长。他大概是睡了。我没睡,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这就是我的大婚之夜。
没有欢喜,没有恐惧,没有期待,没有抗拒。只有一片空茫茫的平静,和那半臂距离外,一个陌生人的呼吸声。
五
大婚次日是回门宴。
丞相府设宴款待亲友,朝中有头有脸的世家权贵几乎都来了。我身着诰命服饰,站在母亲身侧,一一应酬往来宾客。微笑,颔首,寒暄,道谢,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尺子量过的。霍霄宸站在我身旁,也是一副得体的客气模样,偶尔与我交换一个眼神,都是公事公办的默契——像是在说,这场合,咱们都得撑住了。
席间,我趁着一轮应酬结束,端着茶盏走到廊下透气。目光无意间扫过庭院角落,便看见了那个小姑娘。
她坐在石桌旁,穿着一身素净的浅绿衣裙,头上没有繁复的珠翠,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身边没有丫鬟跟着,也没有与旁人嬉闹,安安静静地捧着一杯茶,像一棵长在角落里的小树,不声不响,却让人移不开眼。
她看着不过七八岁。可那眼神,却沉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
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不是早慧,不是乖巧,是一种——经历过什么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安静。像一池水,表面平静,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深度。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直到母亲唤我,才回过神来。
后来我借着应酬,向身边的女眷打探。有人告诉我,那是宋尚书家的嫡女,名唤宋如昔。宋尚书为官清正,家风极严,宋家虽是书香世家,却不算顶级权贵。这小姑娘生得清秀,性子却格外沉稳,不像同龄的孩子那样爱闹。
我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宋如昔。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一次次让我心疼。
回门宴之后不过两日,霍霄宸便要出征了。
这三日里,我与他依旧相敬如宾。他每日早起去军营处理出征前的军务,傍晚回府,与我在正厅用一顿晚饭。饭桌上,他会简单问几句府中事务,我一一作答,语气平缓,条理分明。他听完点点头,说一句“辛苦你了”,便各自安歇。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接触。我们像是两个配合默契的同僚,客客气气地完成着一桩名为“婚姻”的公务。
出征前夜,他回来得比平时晚。我在正院替他收拾行装,将细软、伤药、换洗衣物一样一样归置整齐,用油布包好,再捆扎妥当。这些事情我从母亲那里学过,做起来利落干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捆最后一个包袱。听见脚步声,我站起来,转过身。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身上还穿着军营里的便服,脸上带着奔波一天的倦色。他看了我一会儿,目光落在地上的包袱上,又移回我脸上。
沉默了许久,他开口了。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沙哑,却格外沉稳,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人会有的语气。
我屈膝行了一礼,语气平静温婉:“将军客气,这是我分内之事。将军即将出征,万事小心。妾身会守好霍府,等将军归来。”
我说的是真心话。虽然我对他没有感情,但我敬重他的忠勇,明白他身为将领的责任。作为他的妻子,守好家,是我该做的事。
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疏离,还有一丝——我后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是对这桩婚事的无奈。
我们都没得选。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有劳夫人。”
次日天还没亮,霍霄宸便披甲持剑,辞别公婆,踏上了征途。
我起身相送,站在霍府门前,看着他翻身上马。一身银甲映着晨光,英气逼人。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依旧是客气的,疏离的。但在那客气底下,我似乎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一句没说出口的嘱托,或者是一丝不舍。很淡,淡得我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
然后他不再停留,策马扬鞭,带着大军朝城门而去。马蹄声隆隆,扬起一阵尘土,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尘土落定,直到长街空无一人,直到晨风吹得我手脚发凉。
丫鬟小声提醒:“夫人,该进去了。”
我“嗯”了一声,转身回府。
门在身后合上。偌大的霍府,忽然变得很安静。
六
等待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长,也比我想象的要安静。
公婆待我极好。婆婆是个和善的人,知道我与霍霄宸是联姻,并无感情基础,从不为难我。她只是偶尔会拉着我的手,叹一口气,说:“芷音啊,委屈你了。宸儿那孩子,从小话就不多,但他是个好的。你等他回来,他会对你好的。”
我笑着应了,说“不委屈”。
其实是真的不委屈。我从小就知道,我的婚姻不是用来“不委屈”的。它是用来完成使命的。
府中事务我打理得井井有条。母亲教的东西,到了这时候全用上了。账目怎么查,下人怎么管,亲眷怎么应付,一样一样做下来,并不难。下人们敬我是丞相嫡女,又见我待人宽厚,从不苛责,对我倒也真心敬重,不敢怠慢。
日子过得很规律。早起,侍奉公婆用早膳,处理府中事务,午后读书或做女红,傍晚陪婆婆说话,入夜后看一会儿书便歇下。
日复一日。
规律到有时候我会恍惚——我到底是在等一个人,还是只是在过日子。
直到他的第一封信送到。
送信的是军中的人,风尘仆仆,把一封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信交到我手上。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自己都没察觉。
信不长。字迹凌厉,笔锋硬朗,一笔一划都透着力道,像他这个人一样利落沉稳。内容很简单:报了平安,说了边境战事的概况,然后是一句——“家中诸事,劳你费心。自己保重。”
没有温言软语,没有儿女情长。
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把信仔细折好,收进妆台最下面那层抽屉里。第二天,我去书房磨墨,铺开信纸,提笔写回信。
写什么呢?我想了很久。
最后落笔的,也不过是几句寻常话:府中一切安好,公婆身体康健,让他不必挂念。叮嘱他保重身体,小心战事,早日归来。
信写得很短,短到我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想来想去,实在不知道还能写什么。我们本就不熟,本就没有私密的话可以说。我能说的,只有这些“分内之事”的言语。
信送出去之后,我便开始等下一封。
半个月。他每隔半个月,会送一封信回来。从不间断。哪怕战事再紧,他也会挤出时间写几行字,托人带回京城。
我慢慢摸出了规律。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前后,便是收信的日子。那两天我会起得比平时早一些,梳妆的时候格外仔细,像是在等什么重要的客人。其实等的不过是一个风尘仆仆的送信兵,和几张薄薄的信纸。
可信拿到手里的时候,心里是暖的。
他的信始终不长。但从最初干巴巴的“报平安”,慢慢多了一些别的内容。他会写边境的风沙有多大,写夜里冷得睡不着,写营里的马瘦了,写打了胜仗之后士兵们欢呼的样子。偶尔,极偶尔,他会写一句“想起京中此时,应是春暖花开”,或者“不知府中的海棠开了没有”。
我看着这些字句,忍不住弯起嘴角。
他不是一个会说好听的话的人。这些笨拙的、拐弯抹角的想念,大约已经是他能说出口的全部了。
我开始在回信里告诉他府中琐事。海棠开了,我替他看了。婆婆做了他爱吃的桂花糕,念叨着要是他在就好了。院子里那棵他小时候种下的枣树,今年结了很多枣子,我让人晒干了,等他回来吃。
写着写着,我发现自己在笑。
写完了,把信封好交给送信的人,然后开始等下一封。
写信,等信。写信,等信。
这成了我独守霍府的日子里,最亮的一抹颜色。
七
我不知道是从哪一刻开始,这份牵挂变了味道。
起初,我牵挂他,是因为他是我的夫君,是我的责任,是霍家的儿子。我替他守着家,等他平安归来,这是一个妻子该做的事。我做这些,是因为规矩,因为本分,因为母亲教过我的那些道理。
可慢慢的,不一样了。
我开始在意信来的日子。如果到了日子信没来,我会一整天心神不宁,做事心不在焉,连婆婆跟我说话我都要回过神才能应答。我会找各种理由安慰自己——战事吃紧,他没空写;送信的路上耽搁了;也许是信使换了人,走得慢了些。想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信到了,心才落回肚子里。
我开始关注前线的每一条战报。打了胜仗,我会跟着高兴,忍不住多吃了半碗饭;战事焦灼,我会彻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他在那里冷不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好好吃饭。我甚至开始去佛堂烧香,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默念他的名字。念完了,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傻,脸上发烫。
可下次还是会去。
有一回,我梦见他了。梦见他骑着马回来,一身铠甲,满脸风霜,站在府门口冲我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不像平时那么严肃,眉眼都舒展开了。我朝他跑过去,跑着跑着就醒了。醒来发现枕巾湿了一块。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就明白了。
不是责任,不是本分,不是规矩。
我是真的,真的在惦念他这个人。
这个认知让我有点慌。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在一场被安排的联姻里,真的动了心。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会是那潭死水,平静地完成所有使命,平静地过完一生。可这潭死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再也平静不回去了。
我开始害怕。怕他受伤,怕他出事,怕那些信哪一天忽然断了,再也没有人送回来。
从前我不怕的。从前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名字。现在他是我每天想的那个人,是让我夜里睡不着、白天心神不宁的那个人。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我在信里从来没有写过这些。我写的依旧是“府中一切安好”“公婆身体康健”“望将军保重”。字字规矩,句句端庄。
但我在每一封信的最后,都会加上两个字——
“盼归。”
这两个字,写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八
等待的日子,我并不是完全与世隔绝。京中的消息,或多或少会传进霍府。
宋如昔的消息,就是这时候断断续续听来的。
当年那个七八岁、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小姑娘,渐渐长大了。听说她出落得温婉清秀,性子依旧是那副沉静内敛的模样,不多言不多语,但心思通透,旁人跟她说话,她总能一言中的。
也听说,她与容家的婚事提上了日程。
容家是大靖最顶尖的将门世家。世代忠良,满门为国捐躯者不计其数,在朝中与军中都有极高的威望。容家嫡子容慕宁,与宋如昔年纪相仿,是京中人人称赞的温润公子。
与霍霄宸不同,容慕宁在成婚之前从未上过战场。他一直安心在府中读书习武,研习兵法,待人温和,彬彬有礼,是典型的世家君子。我在几次宴席上远远见过他一面,确实是一表人才,说话时语气温和,笑起来眼角微微弯着,让人如沐春风。
我想,这样的温润公子,与宋如昔那般通透沉静的女子,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两家门当户对,又是世交,婚事很快定下。在霍霄宸出征边境的第二年开春,宋如昔正式嫁入容家,成为容家主母。
我听闻这个消息时,正在佛堂为霍霄宸祈福。跪在蒲团上,我放下手中的念珠,在心里为那个小姑娘念了一句佛。
愿她安稳。愿她不必像我一样,承受夫妻别离、牵挂沙场之苦。愿她嫁得良人,相守一生。
可我没料到,这个愿望,老天爷没有听见。
宋如昔嫁入容家一年后,边境战事再起。容老将军奉命出征,抵御外敌,却不幸在战场上中了敌军埋伏,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
噩耗传回京城那天,我正和婆婆在院里修剪花枝。管家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说了这个消息。婆婆手里的剪子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扶住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容老将军是容家的顶梁柱,是军中的定海神针。他一死,容家便塌了半边天。
更让我心惊的是容慕宁。
那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一夜之间褪去长衫,摘下玉簪,换上冰冷的铠甲,拿起父亲留下的长剑,接过容家兵权,毅然决然地踏上了战场。
从温润公子,到少年将军,不过一夜之间。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坐在窗边发了很久的呆。
我想起宋如昔。她刚成婚一年,刚刚尝到一点安稳的滋味,就要与夫君生死别离。她才多大?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她要等多久?没有人知道。
我等了霍霄宸一年多,便已经受尽了牵挂的煎熬。夜夜难眠,日日盼信,一颗心悬在千里之外的沙场上,没着没落的。而她,也要开始等了。
同为将门妇,我太懂那种滋味了。
可我从没听说她有半句怨言。后来有相熟的女眷去容府探望过她,回来跟我说,宋如昔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照旧打理府中事务,侍奉容老夫人,从容沉稳,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泪。只是人瘦了一圈,眼底多了一层藏不住的青色。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小姑娘,那个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捧着茶杯的小姑娘,终究是扛起了比她的年纪沉重得多的东西。
而我,什么也帮不了她。
只能在佛堂里,在给霍霄宸祈福的时候,多加一个名字。
容慕宁。宋如昔。
愿他们,平安。
九
边境的战事终于平息了。
消息是傍晚传到京城的。我正在院中给那棵枣树浇水——就是他在信里问过的那棵——管家一路小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夫人!夫人!将军——将军要回来了!”
花洒从我手里掉下去,水洒了一地。我站在那里,愣住了。
“边境大捷!”管家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都在发颤,“霍将军率领大军,大获全胜!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了!快则半月,慢则二十日,就到京城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没有征兆,没有酝酿,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热烫烫地滚过脸颊。我想笑,又想哭,嘴角往上弯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管家被我吓着了,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去,去告诉老爷和夫人。还有,让人把正院收拾出来,将军的屋子,被褥要换新的,窗子要打开透气——”
我说了一大串,说到后面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管家连连点头,转身跑走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那棵枣树,又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将晚,晚霞烧得漫天通红,好看极了。
他要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
霍府上下欢腾一片。公婆喜极而泣,婆婆拉着我的手哭了好一会儿,说这两年多委屈我了,说终于熬出头了。我笑着说“不委屈”,说着说着自己也掉了眼泪。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忙得像一只陀螺。府里上上下下都要打点,接风宴要筹备,他的屋子要重新布置,被褥要晒得蓬松暖和,换洗的衣物要备好,还要把他这两年寄回来的信重新整理了一遍——信纸都起了毛边,有几封的折痕处都快磨破了。
我把它们按日期排好,装进一个檀木匣子里,放进他书房的抽屉。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看到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在意。
接风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梳妆的时候,我换了三套衣裳,拆了两次发髻。丫鬟在一边捂着嘴偷笑,说夫人今日比大婚那天还上心。我瞪了她一眼,耳根却烧了起来。
最后我选了一身藏青色的衣裙,端庄,不张扬。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一根他母亲送的白玉簪子。镜子里的自己,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期盼和紧张,嘴角不自觉地上翘着,按都按不下去。
我带着府中下人,站在府门前等。
从午后等到傍晚。
夕阳西下的时候,街尽头终于扬起了尘土。马蹄声由远及近,隆隆的,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我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过来。最前面,是一匹高大的黑马,马上的人一身银甲,披着暮光,身形挺拔如松。
两年多未见,他变了许多。
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眉宇间多了久经沙场的凌厉和沉稳。铠甲上还带着硝烟的痕迹,肩膀和手臂上有几处明显的破损,像是刀剑留下的。他的脸瘦了一些,轮廓更分明了,下巴上有一点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疲惫。
可他的眼睛没有变。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里面所有凌厉和疲惫都褪去了,只剩下满满的温柔。
他翻身下马,大步朝我走来。
我也朝他走过去。走了几步,便看清了他手臂上那道崭新的伤口——包扎的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再看他的铠甲上、露出的手腕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新旧交错,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所有的欢喜,所有的期盼,在看清那些伤口的瞬间,全部化成了心疼。
我快步走到他面前,顾不上尊卑礼仪,顾不得身后站着一排下人,顾不得街上有围观的百姓。我眼眶一红,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怎么——”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我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就不能小心一点吗?”
话没说完,便泣不成声。
两年零七个月的牵挂。六百多个日夜的提心吊胆。每一封等不来的信,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每一次在佛堂里跪到膝盖发麻的祈祷——全在这一刻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化成止不住的眼泪。
霍霄宸愣住了。
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少年将军,面对我的眼泪,竟变得手足无措。他抬起手,又放下,又抬起来,最后笨拙地用指腹擦去我脸上的泪痕。
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握剑磨出来的茧子,蹭在脸上微微发疼。可我没有躲。那是他活着回来的证明。
“让你担心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温柔得不像一个刚从沙场上下来的人,“是我不好。我回来了,平安回来了。”
我拉着他的手,转身就往府里走。他的手被我攥着,愣了一下,没有挣脱,反而回握了一下。掌心是粗糙的,凉的,带着风尘和凉意,却让我一瞬间就安了心。
回了房,我摒退所有下人,关上门,转身看着他。
“脱。”
他怔了怔。
我已经伸手去解他的铠甲了。手指不太听使唤,那些铜扣和皮绳系得很紧,我解了好几下都没解开,急得眼泪又往外涌。他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自己解开了铠甲的搭扣。
银甲落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然后是外袍,里衣。
衣衫褪去,他身上那些被我猜到却未曾见过的伤痕,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我眼前。
肩膀上一道长长的刀疤,已经愈合了,却依旧狰狞地隆起,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左肋下一片箭伤的痕迹,皮肉虽然长好了,却留下了一圈放射状的瘢痕。手臂上那道新伤还在渗血,小臂外侧被削去一小块皮肉,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背上还有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淤青,青紫色的,新旧交叠,像一幅触目惊心的画。
我看着他身上的伤,泪水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他的伤口上,烫得我自己的心口都在疼。
我找出伤药和干净的布条,让他坐下,一点一点给他清理、上药、包扎。动作极轻极轻,生怕弄疼他。每碰到一处伤口,我的手指都会发抖,眼泪就又涌上来。
他全程没有说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任我摆弄。
我低着头,一边上药一边哽咽着数落他。说他不爱惜自己,说他不知道家里有人担心,说他明明答应过会小心,怎么还弄成这样。说到后面,自己都分不清是在责备还是在心疼,声音越来越小,眼泪越来越凶。
最后,我说不出话了,只是低着头,把额头抵在他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他的手抬起来,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头发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两年,我每次打完仗,都会给你写信。有时候刚撤下来,手上还沾着血,就急着找纸笔。怕你担心,怕你等急了。有一回信写到一半,敌军又来犯,我把信揣进怀里就上了马。打完那一仗,信纸被汗浸透了,字都花了。我重新写了一封,写到半夜。”
他的手掌贴着我的头发,很轻很轻地抚着。
“我从前不知道,打仗的时候心里挂着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后来知道了。”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眶也红了。
那双在沙场上从不退缩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心疼,和一个不善言辞的人,用两年零七个月攒下来的、笨拙而滚烫的深情。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花前月下。只有这一室烛火,满身伤疤,和两个人隔了两年多的时光,终于看清了彼此的心。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肩上的旧疤。
“还疼吗?”
他握住我的手。
“不疼了。”
他顿了顿,又说:“看到你哭,才疼。”
我破涕为笑,拿袖子擦了擦脸,却越擦越花。他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嘴角弯了弯——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礼节性的笑,是真正的、从眼底漫出来的笑意。
我忽然发现,他笑起来很好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年多里,他在边境,每次收到我的信,都会反复读上好几遍。有一封信的边角被磨得起了毛,是他揣在怀里太多次了。军中的副将笑他,说霍将军看家书的样子比看军报还认真。
他听了也不辩解,只是把信折好,重新揣回怀里,离心脏最近的那个位置。
这些事,是很久以后,他的副将来京中做客,喝多了酒,当笑话说出来的。
那时候我正在旁边添茶,听见了,耳根烧得通红,低头假装没听到。
霍霄宸坐在对面,咳了一声,端起酒杯挡住脸。
但我看见他的耳尖也红了。
十
他回来之后,我们终于过上了寻常夫妻的日子。
说是“寻常”,其实对我来说,一点都不寻常。因为在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和一个你牵挂的人朝夕相处,是什么感觉。
从前我过日子,是按规矩过的。什么时辰做什么事,什么场合露什么表情,都有一套刻在骨子里的章程。日子过得像一本翻到烂的账册,每一页都工整,每一笔都清晰,但也每一页都差不多。
他回来以后,那本账册上开始出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比如他会在清晨练完剑之后,从院子里摘一朵开得最好的月季,搁在窗台上。也不说是给我的,就搁在那里。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拿起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把花插在妆台的小瓷瓶里。第二天,窗台上又多了一朵。后来这就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他摘花,我收花,谁也不提这件事。
比如他会在书房看兵书的时候,忽然抬头问我:“你之前信里说的那道桂花糕,什么时候再做一次?”我说“明天”,他就“嗯”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第二天我做好桂花糕端进书房,他吃了一块,没说什么。但等我再进去收碟子的时候,盘子已经空了。
他不是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嘴笨得很。但他的好,都在那些笨拙的举动里。
有一回我染了风寒,烧得昏昏沉沉的。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睡着了。他大概是守了一夜。我动了动手,他立刻惊醒,眼底还带着血丝,第一句话是:“还难受吗?”
我说不难受了。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确认退烧了,才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去端粥。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我后来听丫鬟说,他让厨房一直热着,隔半个时辰换一碗新的,等我醒来就能吃上。
我听了,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粥的时候,眼泪掉进了碗里。
不久后,我怀了身孕。
他知道的那天,整个人都僵住了。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握着那把练剑用的木剑,表情像是没听清。我又说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把木剑往旁边一扔,大步走过来,想抱我又不敢用力,最后只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环住我,下巴抵在我头顶上。
“芷音。”
“嗯。”
“芷音。”
“……干嘛。”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很轻很轻地。
十月怀胎,他比我还要紧张。我害口吃不下东西,他跑遍京城的点心铺子找我能吃得下的口味。我夜里腿抽筋,我一动他就醒,迷迷糊糊地伸手帮我揉腿,揉完了倒头又睡,第二天问他,他说不记得了。
生产那日,他在产房外站了整整一天。后来稳婆跟我说,将军在外面来回踱步,把台阶上的青砖都快磨平了。
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哭声洪亮,中气十足。
稳婆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看。他接过去,抱得笨拙极了,两只手不知道该托哪里,整个人僵硬得像在端一件易碎的瓷器。低头看孩子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稳婆:“夫人怎么样?”
稳婆说夫人安好。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把孩子还给稳婆,转身就进了产房。
我躺在床上,浑身脱力,头发被汗水浸透了,狼狈不堪。他走进来,在床边蹲下,握住我的手,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后来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是个儿子。”我说。
“嗯。”
“像你。”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十一
儿子满月那天,霍府摆了满月酒。来的宾客很多,朝中的官员、霍家的亲眷、军中的旧部,热热闹闹挤了一院子。
我抱着孩子出来见客的时候,在人群里看到了宋如昔。
她穿着一身素淡的月白色衣裙,站在容家女眷的队伍里,安安静静的,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她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一些,下巴尖了,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但她站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眉眼间那股韧劲还在,只是眼底多了一层薄薄的雾,像是很久没有散开过。
我把孩子交给奶娘,走过去和她说话。
她看到我,微微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却真诚。
“恭喜你。”她说,“孩子很好。”
我说:“你近来可好?”
她说:“还好。”
我们都没提容慕宁。但那个名字就悬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谁也没法假装它不存在。
后来我送她到府门口。临别时她忽然回过头,看了我怀里的孩子一眼,又看了看我,轻声说:“芷音姐姐,你是有福气的人。要好好珍惜。”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容慕宁会回来的,想说你也要好好的,想说很多很多——但看着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她笑了一下,转身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我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走远,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那时候容慕宁还在边境。边境的战事打打停停,始终没有彻底平定。他接替父亲的帅位之后,打了好几场硬仗,稳住了阵脚,但敌军始终虎视眈眈,他脱不开身。
宋如昔等了一年,又等了一年,又等了一年。
容家对外说,她是因为冲撞了狐仙,被赶出了容府。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什么难听的话都有。有人说她命硬克夫,有人说她行为不端,有人说容家早就想休了她,不过是找了个荒唐的由头。
我听到这些闲言碎语的时候,气得手发抖。
可我不能说什么。因为我从父亲那里隐约得知了真相——容家察觉到了一场针对他们的阴谋,平王的党羽正在暗中罗织罪名,要像当年构陷夏家一样,把容家彻底扳倒。容家上下都知道,这场劫难避无可避。他们不愿连累宋如昔,便想出了这个荒唐的、绝情的理由,把她推出容府,让她撇清与容家的所有关系,在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能够独善其身,保住性命。
所谓的“狐仙驱主”,不过是容家演的一场戏。一场用委屈和骂名包裹着的、隐忍到极致的守护。
我得知真相的那个晚上,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很久很久没有动。
我想起宋如昔。想起她七八岁时,坐在角落里,沉静得像一池深水的模样。想起她嫁入容家时,我默默为她祈的愿——愿她安稳,愿她不必承受别离之苦。
愿了又如何呢。
她这一生,幼年时经历夏家灭门,亲眼看着待她如亲妹的夏家兄妹满门抄斩;少年时嫁入容家,以为得了安稳,不过一年便与夫君生离;如今又被心爱之人亲手“赶出”家门,受尽世人冷眼与闲言碎语。
而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辩解。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那些无人知晓的真相,等着那个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的人。
我后来听说,她住在容府别院,深居简出。容慕宁的副将偶尔会托人给她带信,信里只报平安,不提归期。她把信收好,压在枕下,依旧每日早起,打理容府庶务,侍奉容老夫人,像是从未离开过。
十二
边境战事彻底平定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教儿子识字。
小家伙三岁了,坐不住,没写两个字就想去院子里抓蚂蚁。我正捉着他的手让他老老实实写完这一页,霍霄宸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军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边境大捷,”他说,“容慕宁打赢了。敌军退了。”
我放下儿子的手,站起来。“真的?”
“真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他的伤势很重。军报上说……不太好。”
我的心猛地一沉。
“有多重?”
霍霄宸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那一夜,我在佛堂里跪了很久。香燃了一炷又一炷,我跪到膝盖失去了知觉,却不敢停下来。我念着容慕宁的名字,念着宋如昔的名字,反反复复,像着了魔一样。
求你了。
求你了。
让他们团聚吧。让她等的人回来吧。她等得够久了,苦得够多了。她这一生,什么都没得到过。就给她这一样东西吧。就这一样。
香火明灭。佛像垂着眼,不言语。
次日,噩耗传来。
容慕宁将军,因常年征战,积劳成疾,旧伤复发,伤势过重,不治身亡。
二十三岁。
我是在正厅听到这个消息的。报信的人声音发颤,话说到一半就跪了下去。公婆都站了起来,婆婆捂住了嘴。霍霄宸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我没有哭。
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极处,反而哭不出来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儿子昨天写了一半的字帖,纸角被我攥得皱成一团。
脑子里只反反复复转着一个念头——
她怎么办?
宋如昔,她怎么办?
我等了霍霄宸两年多,便觉得那是世上最难熬的日子。她等了容慕宁整整五年。五年里,被“赶出”家门,受尽冷眼,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守着一个不知能不能回来的人。好不容易等到战胜的消息,等到团聚的希望,却等来了天人永隔。
夏家没了。容家护她,却用了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她等了半生的人,永远留在了边境的黄沙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这一生,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天夜里,我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照着人间。我想起大慈恩寺后院的那个下午,想起那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茶的小姑娘。
那时候她还那么小。眼神却已经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早就看透了这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她是早就看透了吗?还是看透了,却依然选择去爱,去等,去守护?
我不知道。
霍霄宸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外衣,轻轻披在我肩上。他在我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陪我一起看着月亮。
过了很久,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想去看看她。”
霍霄宸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陪你去。”
十三
我们去容府别院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低低的,云层压得很厚,像是要落雨,却始终没有落下来。风是凉的,卷着院子里的落叶沙沙地响。
宋如昔坐在廊下,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一个杯子在她手边,另一个杯子放在对面,空的,没人动过。
她看见我们来,站起身,微微颔首行礼。动作依旧是那么端庄从容,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竹子,怎么都折不断。
“坐。”她说。
我们坐下。她替我们斟茶,动作很稳,茶水一滴都没有洒出来。然后把对面那个空杯也斟满了,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我盯着那个杯子,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苏筱蝶从屋里端了点心出来。她长高了不少,眉眼长开了,愈发清秀。她喊宋如昔“姐姐”,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放下点心后,她看了宋如昔一眼,没有多留,转身回了屋里。临走时,她站在门边,回头望了望廊下那个空着的杯子,眼眶倏地红了,然后低下头,快步走了进去。
我们坐着喝茶。谁都没有提容慕宁。
宋如昔问我的儿子,说听说很皮实,不爱写字爱抓蚂蚁。我说是,随他父亲。霍霄宸在旁边咳了一声,宋如昔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又问苏筱蝶的功课,说最近在学《诗经》,读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那一篇,读了好几遍,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不懂。宋如昔就告诉她,不懂是好事。有些诗,懂了就晚了。
说完这句话,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很轻很轻地。
我看见了。
我没有说话。
后来天色晚了,我们告辞。宋如昔送我们到院门口,站在那里,素白的衣裙被风吹起来,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
我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如昔。”
她抬眼看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很多很多话——想说他不希望你这样熬着,想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想说你还有筱蝶还有很长的日子——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轻飘飘的,说不出口。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我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阴天里透出来的一线光,微弱,却还在亮着。
“好。”她说。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霍霄宸坐在我对面,也没有说话。走了一段路,他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依旧是粗糙的、温热的。
我把脸转过去,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泪水终于无声地滑下来。
十四
后来,平王倒台了。
那桩牵连了夏家、又险些毁了容家的惊天冤案,终于真相大白。夏家的忠良之名得以恢复,容家的冤屈也被昭雪。朝堂上换了一批人,父亲说,这回是真的变天了。
可那些逝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夏家满门,容老将军,还有容慕宁。那个温润如玉、却被迫披上铠甲的少年将军,永远留在了二十三岁。他没能等到沉冤昭雪的那一天,没能回到他心心念念的京城,没能再见宋如昔一面。
公道来了。可人没了。
我听说,平反的旨意送到容府那天,宋如昔跪接了圣旨。起身之后,她一个人走进了容慕宁的书房,关上门,待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她走出来,神色平静,照旧去给容老夫人请安,照旧打理府中事务。只是从此以后,她每日都会去那间书房坐一坐,摸一摸他当年用过的剑鞘,翻一翻他留下的兵书。剑鞘上早就没有他的温度了,兵书上的批注也早就干透了,可她还是会来。风雨无阻。
她还开始去江南。
每年春天,她都会去一趟江南,待上十天半月。有人问她去做什么,她说,容慕宁以前总说想看看江南的烟雨,一直没机会。她替他去看看。
回来的时候,她会带一盒桂花糕。容慕宁爱吃的。
那盒桂花糕,她会放在书房的案头上,放很久很久。久到干透了,发硬了,她才收起来,第二年再去江南,再带一盒新的回来。
她从来不吃。
只是放着。
苏筱蝶长大之后,嫁了人。新郎是她父亲的弟子,叫叶辉,是个温厚沉稳的年轻人,对筱蝶极好。出嫁那天,宋如昔亲自替她梳的头,插上发簪,盖上红盖头。筱蝶坐在镜前,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宋如昔替她擦掉,说“别哭,妆要花了”。
花轿出门的时候,宋如昔站在廊下目送。没有哭,只是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那条长街空无一人。
后来苏筱蝶每隔十天半月就回来一次,带着夫君,后来带着孩子。叶辉是个不多话的人,来了就安安静静坐在厅里喝茶,让筱蝶陪宋如昔说话。偶尔他也会插一两句嘴,说些京中的趣闻,逗得宋如昔弯一弯嘴角。
她的日子,终究是有了些暖意。
只是那暖意里,总藏着一道填不满的空缺。
有一年中秋,我和霍霄宸去容府看她。月亮很圆,我们坐在院子里吃茶。苏筱蝶带着孩子也在,孩子在院子里追萤火虫,咯咯笑着跑过来跑过去。宋如昔看着那孩子,目光柔和得像月光。
后来孩子跑累了,扑到她膝盖上,仰着头奶声奶气地喊“姨姨抱”。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孩子头顶上。
那一刻,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很淡。一瞬就过去了。
她眨了眨眼,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低下头,在孩子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孩子咯咯笑起来。
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我想,那一定是很温柔的话。
十五
我这一生,过得很长。
霍霄宸从少年将军变成了白发老将,卸了甲,把兵权交了,在府里养花种草,偶尔教孙子们舞刀弄剑。孙子们嫌他严厉,更爱往我这边跑,因为我这里有桂花糕吃。
儿子承袭了爵位,在朝中做了官,娶了一房贤惠的媳妇,生了一双儿女。女儿像他父亲,性子安静,做事妥帖;儿子像他祖父,皮得很,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霍霄宸嘴上说着“像什么话”,转头就偷偷教那小子骑马,被我发现的时候,一老一小站在马厩里,表情一模一样的心虚。
我看着他们,忍不住笑。
从前我不知道,寻常日子是这样的。有人陪你吃饭,有人跟你拌嘴,有人让你操心,有人让你笑着笑着就觉得,这一生过得真快。
快得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味,头发就白了。
霍霄宸的头发也白了。他年轻时身上那些伤,到了晚年都来找他算账。每逢阴雨天,旧伤就疼,疼得他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我躺在他旁边,伸手过去,摸到他肩膀上那道最长的疤痕,轻轻揉着。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有一回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差点听不清。
“芷音。”
“嗯。”
“这辈子,委屈你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着他的肩膀。
“说什么傻话。”我说。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的呼吸变得悠长,睡着了。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委屈吗?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丞相府嫡女,到霍家妇,从被安排的联姻,到执手一生的伴侣。这一路走过来,说不上是谁欠了谁,谁委屈了谁。我们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只不过运气好,被推到了一起,然后就没有松开过。
我往他身边挪了挪,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那道疤痕硌着我的脸颊,粗粝的,温热的。
和几十年前,他凯旋归来那夜,一模一样。
十六
晚年我们搬到了江南。
霍霄宸说,京城待了一辈子,腻了。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再操劳府中那些往来应酬的事。婆婆过世后,霍府在京中的人情往来都是我打理,他看在眼里,没说什么,转头就让人在江南置了一处宅子,然后才告诉我。
“收拾收拾,过两个月走。”
“……你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商量了你肯定说不用。”
我没话说了。他太了解我。
江南的宅子不大,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和一小片竹子。霍霄宸在院子里摆了一张石桌,天好的时候,我们就坐在那里喝茶。他看他的兵书,我绣我的花。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不说。风吹过竹子,沙沙地响。
有一回我绣着绣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你还记得我们大婚那天吗?”
他从兵书后面抬起眼。“记得。”
“你那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你也没说。”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笑了。
“紧张。”他说。
“我也是。”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继续看书,我继续绣花。风把一片竹叶吹到石桌上,他伸手拈起来,看了看,搁在一边。
然后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那天掀盖头的时候,我在想,这个姑娘真好看。”
我的针停了一下。
几十年了。他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我低下头,继续绣花。嘴角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院子里的枇杷熟了,黄澄澄地挂在枝头。
十七
在江南住下之后,和京中的往来便少了许多。但宋如昔的信,还是断断续续地来。
她的字依旧是那么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不潦草,像是每一封都誊抄了好几遍才寄出来的。信里写的大多是些寻常事——筱蝶的孩子又长高了,容府的海棠今年开得特别好,叶辉在朝中做了小官,差事清闲,常带着妻儿回来看她。
有一回她在信里写:“前日筱蝶带小儿来,小儿问我,姨婆为什么总是一个人。筱蝶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了什么。后来那孩子再也没问过。晚饭时他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说姨婆多吃点。”
“那孩子的手胖乎乎的,夹菜还不太稳,肉掉在桌上,他又夹起来,吹了吹,重新放进我碗里。”
“我低头把那块肉吃了。”
“很好吃。”
我读到这里,把信放下,看着窗外的竹影晃了很久。
后来的一封信里,她说她又去了一趟江南。
“今年江南的雨格外多,烟雨濛濛的,把整座城都笼在水汽里。我在河边坐了一下午,看雨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
“他若在,应该会喜欢。”
就这些。没有再多写一个字。
我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攒了几十封她的信,按日期排着,最早的纸边已经泛黄了。
霍霄宸从院子里走进来,看见我坐在窗前发呆,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信匣,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我抬手覆住他的手背。
窗外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江南的雨,又要来了。
尾声
我这一生,从丞相府嫡女到将军夫人,从被安排好的一生,到自己挣来的一生。说不上多传奇,也谈不上多坎坷。只是回过头去看的时候,觉得这一路走得,其实挺好的。
我没有再梦见过十二岁那年海棠树下的少年。
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府上的,我始终不知道。后来也从未去打探过。那一点点懵懂的心动,被我藏了一辈子,藏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真的发生过的事,还是只是少女时代的一场幻觉。
但我记得那天海棠花瓣落了我一肩的感觉。记得心跳得很快、脸烧得很烫的感觉。记得那个素色长衫的少年,站在亭子里低头看书,阳光落在他发顶,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份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后来我把这个秘密,连同往后几十年所有的欢喜、牵挂、期盼、等待,一起给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年轻的时候一年到头都在战场上,让我担惊受怕,老了以后浑身旧伤疼得睡不着,还死活不肯叫醒我,自己咬着牙硬扛。后来被我发现了,骂了他一顿,他就乖乖躺着,让我给他揉肩膀,揉着揉着就睡着了,还打呼噜。
就是这么一个人。
我陪了他一辈子。
他也陪了我一辈子。
有一年除夕,儿子带着孙子孙女都回来了,一大家子围在一起吃年夜饭。窗外下着大雪,屋里暖烘烘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小孙女坐在霍霄宸膝盖上,揪着他的胡子玩,他一边躲一边笑,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火锅的热气熏得眼睛有点潮。
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人。那个坐在庭院角落里、安安静静捧着一杯茶的小姑娘。那个等了一辈子、终究没有等回她心上人的女子。
她现在还好吗?
是不是也在某处,守着一炉火,守着一屋子人,守着那份终究没有等来的圆满,安安静静地,继续过着她的日子。
窗外雪落无声。
我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山河永固,岁月静好。
可这世间的圆满,从来不是人人都能得。
我有幸得了。便该知足。
便该,好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