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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元宵夜的风 ...

  •   元宵夜的风,卷着京城里的花灯暖意,拂过宋如昔鬓边的碎发。她立在长街拐角,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紧莲花灯的温度,眼底的泪光被灯火映得细碎,像落了一整夜的星子。

      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她提着灯,一步步走在回容府的路上。青石板路上的灯花被鞋底碾碎,融在夜色里,像极了她半生里那些碎掉的欢喜——七岁那年的莲花灯,十五岁的夏峥哥哥;十岁那年的蝴蝶灯,十八岁的容慕宁;及笄之后的岁岁花灯,嫁入容府的朝朝暮暮。

      灯还在,人已远。

      她沿着当年与容慕宁同游的长街慢慢走,每一步都踩在回忆的褶皱里。街旁的槐树还和从前一样,枝桠伸展,遮着半幅灯火;卖糖画的老汉换了又换,可糖丝在石板上勾勒出的蝴蝶模样,依旧是当年容慕宁为她买的那副;拐角的走马灯转着《西厢记》的戏文,灯影里的张生崔莺莺相依相偎,像极了她与容慕宁婚后的模样。

      “如昔,你看,这走马灯里的戏文,倒像极了我们。”

      记忆里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少年将军独有的沙哑温柔。宋如昔脚步猛地一顿,手中的莲花灯晃了晃,烛火映得她眼前发花。她下意识转头,仿佛看见青衫身影立在身侧,眉眼俊朗,肩头上还沾着淡淡的松针气息——那是容慕宁常年佩剑上熏的香,是北境的风裹着草木气息,飘进京城的味道。

      这是她今夜第三次出现幻觉。

      第一次是街角的莲花灯,想起七岁那年夏峥为她买灯的模样;第二次是街尾的走马灯,想起十岁那年容慕宁在灯影里对她说“夏家之事,必水落石出”;第三次,是此刻的风里,仿佛真的有了他的气息。

      她怔怔地看着身侧空无一人的地方,睫毛轻轻颤动。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这般幻觉。守着空荡荡的容府,对着墓碑念了无数个日夜,思念便在心底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触手可及的幻影,像他从未离开过。

      “慕宁,”她轻声开口,声音被夜风揉碎,散在长街的灯火里,“你看,今年的花灯,还是和从前一样。”

      她抬手,将手中的莲花灯举高,烛火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却暖不透眼底的寒凉。

      七岁那年的上元,她是尚书府里的嫡小姐。夏家彼时还是京中望族,夏峥是温文尔雅的少年郎,夏峋是明媚爽朗的姐姐,两人与她挤在花灯堆里,为她挑灯。

      彼时夏峥十五岁,身形尚清瘦,眉眼却已俊朗得像画里的人。他看穿她盯着莲花灯挪不开眼的心思,从腰间掏碎银,买下那盏灯递到她手里,笑着揉她的发顶:“如昔拿着,夜里提着灯,走哪都亮堂。往后每一个上元,哥哥都给你买新的。”

      她捧着灯,蹦蹦跳跳跟在两人身后,看夏峋教她猜灯谜,看夏峥为她买糖画,看漫天花灯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那时的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以为夏家哥哥姐姐会一直陪着她;以为岁岁年年,都能有一盏属于自己的花灯,有疼她的人守在身边。

      可一夕风云骤起。

      平王构陷夏家通敌,一纸诏书,满门抄斩。那日的刑场没有花灯,只有漫天的血色与肃杀。夏峥被押上刑台时,还在朝着她的方向望,目光里满是不舍与牵挂。她被长公主安照鸾护在身后,攥着那盏早已被血污弄脏的莲花灯,眼睁睁看着十五岁的少年郎,倒在冰冷的铡刀之下。

      那盏莲花灯,成了她童年最痛的印记。后来她再见过无数盏莲花灯,都不及那年夏峥递来的那一盏温暖。灯还在,赠灯人却成了北境黄沙下的一缕孤魂,连尸骨都没能完整归葬。

      “夏家哥哥,”她对着长街尽头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哽咽,“你看,我活到了现在,看到了国泰民安,看到了你的冤案终有昭雪的一日。只是,你再也不能给我买花灯了。”

      夜风卷过,似有少年温柔的回应,又似只是风过林梢的声响。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渐渐沉了。长街中段,是她十岁那年与容慕宁初遇的地方。

      那时夏家刚覆灭,她被长公主安照鸾接进府中,整日缩在廊下,不言不语,手里攥着那盏褪色的莲花灯,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容慕宁彼时已是少年将军,因追查夏家旧案常来公主府,第一次见她,便看穿了她心底的执念与痛苦。

      那夜上元,他避开众人,牵着她的手走上这条长街。彼时他十八岁,铠甲未卸,肩甲上沾着尘土,却小心翼翼地护着她,挤开人群,为她挑了一盏缀着珍珠的蝴蝶灯。灯影翩跹,映着他眼底的坚定与温柔,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如昔,别怕。夏家的事,是冤案,我此生必定查个水落石出,还你姐姐,还你哥哥,还夏家满门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军人的赤诚,却又极尽温柔,怕吓着年幼的她。那时她虽不过十岁,却早已懂了世事的残酷,望着他俊朗的侧脸,忽然就有了一丝期盼。她信了这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信他能替她寻回公道,信他能让那些沉冤得雪。

      后来安长望追查真相,平王伏诛,夏家冤案终得昭雪。可夏峥与夏峋,却再也回不来了。容慕宁那句承诺,成了她往后岁月里,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底气。

      再后来,及笄之年,她嫁入容府,成为他的妻。

      婚后的每一个上元夜,他从不会推却军中事务,总会早早回府,牵着她的手走上这条长街。那时的他,早已卸去部分铠甲,身着青衫锦袍,眉眼间少了沙场的凌厉,多了居家的温柔。

      “如昔,你看这兔儿灯,多像你。”他笑着,将一盏圆滚滚的兔儿灯递到她手中,指尖轻轻拂过她被灯火映得泛红的脸颊。

      她靠在他肩头,望着漫天灯火,心里满是安稳。那时的容府尚算热闹,婆母康健,仆从往来,她有夫君相伴,有家国太平,以为这样的日子能岁岁年年。

      他会在灯火下,低头吻她的额头,轻声说:“等我平定北境,便卸下兵权,日日陪在你身边,再也不分离。每年上元,都陪你看灯,直到白发苍苍,直到我们都老去。”

      那时的她,信了。信这个她爱了一生、护了一生的男人,能陪她走过岁岁年年,能陪她看遍花灯满城。

      北境烽火起,他辞别她,披甲上阵,奔赴沙场。临走前,他将一盏小巧的莲花灯放在她手中,与七岁那年夏峥给她的那盏,一模一样。“等我回来,陪你赏下一个上元灯。”他的声音带着沙哑,眼底满是不舍,却还是转身,毅然踏上了征途。

      这一等,便是永别。

      四年征战,他率三千铁骑破玄铁城,平北狄,换来国泰民安,却在胜利之后,积劳成疾,旧伤复发,战死沙场,年仅二十三岁。那句陪她看灯的承诺,终究没能兑现。

      她站在容府门前,接过北境送来的棺木,看着那口冰冷的棺材,看着棺上染血的铠甲,看着铠甲上那枚她送他的并蒂莲玉佩,忽然就没了哭声。她抱着那封绝笔信,信上墨迹淋漓,血痕斑斑,写着“吾妻如昔,负你矣,愿安国太平,百姓安业”。

      那夜,她没有哭,只是坐在廊下,守着那盏小巧的莲花灯,从黄昏到黎明,灯烛燃尽,只剩一地蜡油。

      此后每年上元,她都会独自来此长街,看满城花灯,寻他的身影。

      她走到当年他为她买糖画的摊位前,买了一幅一模一样的蝴蝶糖画,放在嘴边轻抿,甜意漫上舌尖,却带着淡淡的苦涩——就像他们的感情,有过甜蜜的期许,最终却只剩苦涩的离别。

      她走到当年他为她挑蝴蝶灯的商贩面前,看着琳琅满目的花灯,却再也挑不出合心意的那一盏。所有的花灯都好看,却没有一盏,能映出他温柔的眉眼。

      夜风渐深,长街的行人渐渐散去,只剩零星的守夜人。宋如昔提着灯,走到当年她与他并肩走过的槐树下。树干上还留着当年他刻的小小的“宁”字,被岁月磨得浅淡,却依旧清晰。

      “慕宁,”她抬手,轻轻抚过树干上的字迹,指尖冰凉,“今年的花灯,我还是一个人看了。”

      恍惚间,她又觉身侧一暖,似有青衫身影立在身旁,伸手轻轻护着她,怕她被夜风冻着。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唤:“如昔。”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转头。她知道,这又是幻觉。是她思念得太切,是她太想他了,所以才会在每一个灯火阑珊的时刻,都觉得他就在身边。

      她缓缓转头,目光掠过空无一人的身侧,眼底泛起泪光,却轻轻笑了:“慕宁,是你吗?”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卷起她的发丝,拂过花灯的流苏。

      “我知道是幻觉。”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他说,“可我宁愿相信,你是来见我的。”

      她提着灯,走到街尾的石桥上,望着京城里的万家灯火。灯火连成星河,映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钻。远处的皇宫方向,灯火通明,昭示着安国的太平;街边的百姓家中,灯火摇曳,藏着阖家的安稳。

      这太平盛世,这万家灯火,皆是他与无数忠烈将士,用性命换来的。

      她想起容家的陵冢,想起容慕宁的墓碑,想起那座埋着他忠骨的坟墓。北境的黄沙,终究还是把他留在了那里,可他的魂,好像又回到了这京城的灯火里,回到了她的身边。

      “慕宁,你看,安国太平了,百姓安业了,你所愿的安宁,都实现了。”她望着漫天灯火,声音温柔,“夏家的冤案昭雪了,筱蝶嫁得良人,儿女绕膝,过得安稳。我替你守住了容府,替你守住了容家的忠烈之名,替你看遍了这盛世太平。”

      “我没有辜负你的承诺,没有辜负你的期盼。我活到了现在,好好活着,带着你的念想,带着所有故人的期盼,好好活着。”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莲花灯,烛火依旧明亮。这盏灯,是七岁那年夏峥给她的念想,是十岁那年容慕宁给她的希望,是婚后岁岁年年的陪伴,是如今她孤身一人的慰藉。

      “这辈子,我过得很迷茫,”她轻声呢喃,像是在诉说半生的心事,“走过了刀光剑影的沙场,经历了撕心裂肺的离别,守过了空寂无人的岁月。我以为我会撑不下去,会跟着夏家哥哥姐姐去了,可我还是熬过来了。”

      “我替夏家哥哥姐姐守着公道,替长公主守着家国,替筱蝶守着安稳,替你守着容府。我活到了最后,没有像他们一样,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风从桥上吹过,卷起她的衣摆,花灯的流苏轻轻晃动。她仿佛看见,夏峥十五岁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灯火里,笑着向她招手;安照鸾二十七岁的模样,身披铠甲,站在边疆的城楼上,目光坚定;容慕宁二十三岁的身影,鲜衣怒马,立在北境的黄沙里,回头对她笑。

      他们都在,都在灯火里,都在她的回忆里,都在这盛世太平里。

      “慕宁,下辈子,若相见,我们就再续前缘。”她对着漫天灯火轻声说,“下辈子,我不做尚书府的小姐,不做镇北将军的夫人,我只做一个寻常的农家女,守着一方小院,种着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也不做将军,不披甲上阵,只做一个寻常的农家郎,耕田织布,陪我看遍春日花开,秋日月圆。”

      “我们没有战乱之苦,没有离别之痛,没有朝堂纷争,只有三餐四季,岁岁相伴,生同衾,死同穴,相守白头,再无遗憾。”

      “若是下辈子,我们无缘相见,那就永远不见,忘了彼此。忘了那些撕心裂肺的思念,忘了那些刻骨铭心的遗憾,忘了那些生离死别的痛。你做你的寻常郎,我做我的农家女,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夜风卷着她的话,散在星河般的灯火里,像是被上天听见,又像是被故人记在心底。

      她提着灯,慢慢走下石桥,朝着容府的方向走去。长街的灯火在她身后渐渐远去,却在她心底永远明亮。容府的廊下,灯火依旧亮着,像极了当年她守着容慕宁的模样,像极了当年他守着她的模样。

      她推开通往容府的大门,走进空荡荡的庭院。后园的墓碑方向,灯火映着,像极了他还在那里,静静等着她。

      她走到书桌前,将手中的莲花灯放在案上,烛火映着桌上的书卷,映着她写下的那些名字——夏峥,夏峋,安照鸾,安无愿,宋绫,告阙尧,容震,安长望,容慕宁。每一个名字,都写着一段人生,每一段人生,都藏着一份执念。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长灯照旧岁,故人归此间。”

      窗外的风,吹得窗棂轻轻晃动,像极了当年他在府中陪她时,夜风穿过廊下的声响。她靠在椅背上,望着案上的莲花灯,眼底渐渐泛起睡意,却依旧带着笑意。

      她好像看见,容慕宁披着青衫,从北境的黄沙里走来,从容家的陵冢里走来,站在她面前,伸手牵起她的手,笑着说:“如昔,我回来了。”

      她没有松手,紧紧攥着他的手,像攥着半生的期盼,攥着一生的相思。

      “慕宁,我等你很久了。”

      长夜未央,灯火如故。

      故人未远,魂亦相随。

      这一世,她带着所有人的期盼,好好活着,看遍盛世太平,守着故人念想。

      下一世,若相见,便再续前缘;若无缘,便各自安好,永不相忘。

      长灯长明,故人长伴,岁岁年年,花灯如故,思念如故,此间情意,岁岁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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