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灯如故》木浅云

75、第 75 章 清明时节的

　　清明时节的雨，总是来得缠绵又凄冷，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像是老天都懂人间的哀思，将漫天愁绪，都化作了纷纷细雨，洒遍山河大地。

　　烟雨朦胧中，容家陵冢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清冷的光，周遭一片寂静，唯有雨声淅沥，伴着风吹松柏的簌簌声响，更添几分悲凉肃穆。

　　宋如昔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身着素净的布裙，发髻间无半点珠翠，只簪了一朵白色的绢花，身姿依旧清瘦，却比往年多了几分沉稳。她身旁，苏筱蝶亦穿着素衣，手里捧着一束新鲜的白菊，小脸上没了往日的开朗笑意，满是郑重与肃穆，紧紧跟在宋如昔身侧，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她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摔倒。

　　这一年，是容慕宁离世的第王载，亦是宋如昔第二十五个清明。

　　自她及笄之后，这数个清明，便再无阖家祭扫的热闹，只剩孤身一人，后来有了婆母，如今又多了筱蝶，岁岁年年，皆在这细雨之中，赴一场与故人的相见。

　　容家的陵冢，比寻常世家的墓园更为宽敞，也更为清冷。一排排墓碑整齐排列，皆是容家历代先祖，无一例外，碑上皆刻着“战死边疆”四字。容家世代将门，世代忠良，自先祖起，便镇守安国北境，一代又一代容家儿郎，皆披甲上阵，马革裹尸，将性命尽数献给了家国河山，无一人苟且偷生，无一人辱没容家门楣。

　　雨水打湿墓碑，冲刷着碑上的字迹，那些早已斑驳的名字，那些尘封在岁月里的忠魂，都在这清明时节，被一一缅怀。

　　宋如昔缓步走到墓园最深处，那两座紧挨在一起的墓碑前，停下脚步。

　　左侧是容老将军的碑，右侧，便是她的夫君，镇北侯容慕宁的墓。

　　洁白的白菊轻轻放在墓前，苏筱蝶默默垂首，学着宋如昔的样子，对着墓碑深深一揖，小脸上满是敬重。

　　宋如昔放下油纸伞，任由细雨落在自己的发间、肩头，冰凉的雨丝贴着脸颊滑落，她伸手轻轻抚过容慕宁墓碑上的名字，一笔一画，指尖冰凉，心口却翻涌着无尽的思念与酸楚。

　　容家满门，世代武将，代代战死，到了容慕宁这一代，老将军早逝，他是容家唯一的男丁，是容家最后的血脉，可终究，还是步了先祖的后尘，二十三岁，战死沙场，埋骨边关。

　　如今，容家的墓园里，最后一块崭新的墓碑上，刻着“容慕宁”三个字，自此，容家再无男丁，彻底绝了后。

　　每每想到此处，宋如昔的心便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这般有骨气的家族，一代代忠君报国，守护家国百姓，从未有过半分私心，从未贪慕过荣华富贵，最终却落得个绝后的下场，何其残忍，何其悲凉。

　　可她亦知道，容家绝不会被遗忘。

　　街头巷尾，百姓口中，依旧传颂着容家的忠烈，依旧感念着容家儿郎的付出，镇北将军容慕宁的事迹，被编成戏曲，被写进书文，世世代代，流传下去。他们生为家国，死为忠魂，是安国的脊梁，是百姓心中永远的英雄，岁月会流逝，山河会变迁，可这份忠骨，这份气节，永远不会被磨灭，永远会被世人铭记。

　　细雨绵绵，打湿了宋如昔的衣衫，她却浑然不觉，思绪顺着这漫天雨丝，飘回了过往那些难熬的岁月。

　　这几年，容家满门忠烈尽逝，她的娘家宋家，也未曾好过。

　　父亲一生为官清廉，一心为民，容慕宁离世后，朝堂虽渐趋清明，可繁杂公务依旧堆积如山，父亲感念容家忠义，更是一心扑在国事上，夙兴夜寐，兢兢业业，终是劳累过度，一病不起，卧病在床。

　　母亲是医术精湛的医师，一生救死扶伤，治愈过无数病患，可面对自己夫君的重病，却束手无策，只能日夜守在病床前，悉心照料，熬红了双眼，耗尽了心力，短短数月，便苍老了许多。

　　宋如昔彼时二十二岁，一边守着空荡荡的容府，一边往返于宋家与容府之间，一边照料悲痛欲绝的婆母，一边侍奉重病的父母，身心俱疲，却不敢有半分松懈。她是容家的主母，是宋家的女儿，是婆母唯一的依靠，是父母唯一的慰藉，她不能倒，也不敢倒。

　　可任凭母亲如何悉心医治，任凭父亲如何强撑，终究还是没能留住性命。父亲走后，母亲伤心过度，本就因照料父亲耗尽心力，身子早已亏空，不过半月，也随父亲而去。

　　父母下葬那日，亦是这样的雨天，细雨纷纷，天地同悲。

　　那年她二十二岁。

　　那日，她站在父母的墓前，看着两座新坟，看着周遭空无一人的凄凉，心，彻底凉透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一生，在意的人，护着她的人，尽数离她而去。

　　幼时护她疼她的夏姐姐，临刑前嘱她好好活下去，早早化作一抔黄土；

　　待她如亲女的长公主，临终前盼她安稳度日，魂归天际；

　　倾心待她、陪她共渡难关的安世子，为罪赴死，再也不见；

　　疼她入骨、爱她一生的夫君容慕宁，用性命换家国太平，永远留在了北境；

　　如今，生她养她的父母，也相继离去，留她一人，在这世间，孑然一身。

　　亲人，没了；
　　朋友，没了；
　　爱人，没了。

　　她站在这天地间，像一叶无根的浮萍，无依无靠，迷茫无措，满心都是绝望。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活着，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所有的牵绊，所有的念想，都随着故人的离去，烟消云散。

　　那段日子，她整日把自己关在容府，不言不语，不吃不喝，整日望着容慕宁的遗物发呆，陷入无尽的抑郁与痛苦之中，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婆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无能为力。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般消沉下去，会在这无尽的悲痛与迷茫中，耗尽自己的一生，直至随故人而去。

　　幸而，第二年，她二十三岁那年，遇见了苏筱蝶。

　　那个身世可怜、却聪慧懂事、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她幼时相似沉稳的小姑娘，像一道光，照进了她漆黑无光的世界，给了她活下去的念想，给了她前行的勇气。

　　是筱蝶的陪伴，温暖了她孤寂的心；是筱蝶的懂事，抚平了她心底的伤痛；是筱蝶的开朗，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若不是这个小姑娘，她或许早已在悲痛中垮掉，早已活不下去。

　　是筱蝶，让她重新找到了活着的意义，让她知道，她还有要守护的人，还有未完成的承诺。

　　雨丝越来越密，冰凉地落在脸上，顺着脸颊滑落，流进嘴角，带着一丝苦涩。

　　宋如昔抬手，轻轻拂去脸上的水渍，分不清这脸上流淌的，是冰冷的雨水，还是滚烫的泪水。

　　或许，两者皆有吧。

　　雨水是对故人的哀思，泪水是对过往的伤痛，更是对当下的释然。

　　她望着眼前一排排的墓碑，望着容家历代忠魂的碑位，忽然觉得，这世人皆惧怕的墓地，这阴森清冷的地方，埋葬的从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一个个忠心耿耿、热血热忱、善良纯粹的人。

　　他们生前，皆是顶天立地的英雄，皆是心怀百姓的良善之人，皆是被万人敬重、被世人敬仰的英杰；死后，却被世人惧怕，被远远避开，无人敢靠近。

　　可世人从不知，你所惧怕的每一个鬼，都是别人心中日思夜想、求而不得的执念，是别人穷尽一生，都想再见一面的人。

　　这些忠魂，是她的执念，是百姓的执念，是安国永远的执念。

　　细雨中，宋如昔缓缓闭上双眼，在心中默默低语。

　　慕宁，先祖们，各位故去的英杰，我来看你们了。

　　你们放心，如今的安国，河清海晏，国泰民安，边疆太平，再无战乱，百姓安居乐业，岁岁安康，这皆是你们用性命换来的盛世，如你们所愿。

　　我答应过你们，答应过夏姐姐，答应过长公主，答应过安世子，答应过我的父母，更答应过你，要好好活下去。

　　我做到了。

　　我没有沉溺于悲痛，没有轻言放弃，我撑过来了。

　　如今，我有婆母相伴，有筱蝶承欢膝下，容府不再冷清，我不再孤身一人。

　　我会带着你们所有人的期盼，带着你们的忠魂，带着你们的念想，好好活下去。

　　我会守着容府，守着你们的墓园，守着这份忠烈气节，好好活下去。

　　我会教养筱蝶长大，教她读书识字，教她良善正直，让她知晓你们的事迹，传承你们的气节，好好活下去。

　　我会替你们看遍这盛世山河，看遍这岁岁太平，好好活下去。

　　直到岁月尽头，直到我生命终结，直到我与你们重逢的那一天。

　　苏筱蝶轻轻拉了拉宋如昔的衣袖，轻声道：“姐姐，雨大了，我们该回去了，不然会着凉的。”

　　宋如昔缓缓睁开眼，眼底虽有泪光，却满是坚定，她轻轻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容慕宁的墓碑，看了一眼容家历代先祖的碑位，深深一揖。

　　“诸位，安息。来年清明，我再来看你们。”

　　她重新撑起油纸伞，牵着筱蝶的手，转身缓步离开墓园。

　　细雨纷纷，打湿了前路，却打不湿她心中的坚定。

　　身后是长眠的忠魂，是过往的伤痛；身前是相伴的稚子，是可期的余生。

　　她不再迷茫，不再无措，不再抑郁。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那些故去的人，那些忠魂，永远在她心中，护着她，念着她，陪着她。

　　清明雨落，魂归心安。

　　往后余生，不负故人，不负期盼，好好活下去，便是对所有逝去之人，最好的告慰。

　　烟雨朦胧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走远，只留下墓园里的一排排墓碑，在细雨中，静静伫立，守着这盛世太平，守着这无尽思念，岁岁年年，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