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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时序入秋, ...

  •   时序入秋,容府的桂树开得正好,细碎金黄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落得满院幽香,冲淡了这座府邸积了数年的清冷孤寂。

      这一年,宋如昔二十有三。

      距容慕宁战死,已是三载光阴。

      三年间,她褪去了所有年少的娇软与悲切,眉眼间尽是沉静温婉,每日打理容府上下,侍奉婆母起居,闲时便在院中看书、刺绣,或是去后园陵冢前静坐片刻,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再无往日的歇斯底里,只剩细水长流的思念,藏在心底最深处。

      婆母身子日渐康健,府中仆从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只是偌大的容府,终究少了几分孩童的欢声笑语,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默与寂寥。宋如昔每每走在街头,看见巷间嬉戏的稚童,总会想起幼时的自己,想起夏峋,想起那些早已逝去的时光,心头难免泛起一丝空落。

      这日恰逢休沐,宋如昔换了一身素色布裙,未带仆从,独自出城去往城郊的慈云庵,为婆母祈福,也为容慕宁烧一炷平安香。归城之时,途经西市旁的小巷,远远便看见一群孩童围着一个小姑娘嬉笑打闹,言语间满是轻慢,而那小姑娘,只是默默站在墙角,低着头,攥着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不哭不闹,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半大孩子,反倒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宋如昔心头一动,缓步走了过去,遣散了打闹的孩童,蹲下身,细细打量眼前的小姑娘。

      约莫十三岁的年纪,身形瘦弱,面色有些苍白,眉眼清秀,只是那双眼睛,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灵动俏皮,反倒盛满了沉静、隐忍,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明明是稚嫩的脸庞,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稳重,看得宋如昔心口骤然一紧。

      这模样,像极了幼时的自己。

      少时失去至亲,历经人情冷暖,早早便懂了世间疾苦,不敢哭闹,不敢任性,只能学着成熟,学着隐忍,把所有脆弱藏在心底,故作坚强,这般模样,看着乖巧,实则让人心疼。

      宋如昔温声开口,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怎会独自在此?”

      小姑娘被她温和的语气惊了一下,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几分怕生的怯懦:“我叫苏筱蝶,我没有家了。我爹是教书先生,前年病重去了,我娘伤心过度,丢下我走了,邻居婆婆好心,照顾我长到十三岁,前些日子婆婆也走了,我便只能四处流浪。”

      语气平淡,没有哭诉,没有委屈,仿佛在说旁人的故事,可越是这般平静,越让宋如昔心疼不已。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筱蝶发间的碎叶,柔声道:“若是不嫌弃,便跟我回府吧,往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流离失所,受人欺负。”

      苏筱蝶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看着宋如昔,眼前的女子衣着素雅,容貌温婉,眼神温柔,不似恶人,可她历经世态炎凉,终究不敢轻易相信旁人,只是攥着衣角,怯生生地站着,不敢应声。

      宋如昔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眼底满是耐心。

      许久,苏筱蝶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细小,却带着一丝依赖:“谢……谢谢姐姐。”

      一句“姐姐”,让宋如昔心头一暖,她轻轻牵起筱蝶冰凉的小手,那双手布满薄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她攥得更紧了些,带着她缓步朝着容府走去。

      回到容府,宋如昔吩咐丫鬟收拾出一间干净雅致的厢房,给筱蝶换上柔软的新衣,又命人备上温热的饭菜。筱蝶始终安安静静的,不多言,不多动,做事规规矩矩,对府中之人都恭恭敬敬,虽怕生,却格外聪慧,一点就通,学东西极快,不过半日,便将府中的规矩记了个大概,也渐渐放下了些许戒备。

      自此,苏筱蝶便留在了容府,跟着宋如昔一同生活。

      她懂事得让人心疼,从不会哭闹撒娇,每日早早起身,帮着宋如昔打理琐事,侍奉婆母,闲暇时便坐在院中看书识字,因父亲是教书先生,她自幼便识得不少字,悟性极高,宋如昔偶尔教她读书写字、刺绣女红,她一学便会,进步飞快。

      相处日久,筱蝶对宋如昔愈发依赖,只是依旧改不了怕生的性子,始终管宋如昔叫“姐姐”,宋如昔也不勉强,由着她这般称呼,看着筱蝶,便如同看着另一个自己,愈发悉心照料,将所有温柔与耐心,都给了这个苦命的小姑娘。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桂香满院,宋如昔坐在廊下刺绣,绣的是北境的黄沙与边关的明月,针脚细密,藏着满心思念。筱蝶端着一杯热茶,轻轻放在她身侧,挨着她坐下,小脑袋微微歪着,静静看着她,眼神澄澈。

      许久,筱蝶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孩童的好奇:“姐姐,你今年都二十三岁了,还没有婚嫁吗?”

      一句问话,让宋如昔手中的针线顿了顿,指尖微微一颤,随即又恢复平静,她抬眼看向筱蝶,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我及笄的那一年,便已经婚嫁了。”

      筱蝶闻言,眼中满是疑惑,小眉头微微皱起,天真地追问:“那姐姐的丈夫呢?怎么从未见过他?府里也从来没有公子的身影。”

      宋如昔放下手中的绣绷,目光望向远方,望向后园陵冢的方向,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淡淡的悲凉:“他呀,他是安国的大英雄,守护家国百姓,守护万里边关,只是他已经不在了,永远留在了他拼死守护的北境。”

      “不在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

      苏筱蝶更是满心疑惑,凑到宋如昔身边,满眼好奇地追问:“姐姐的丈夫是谁呀?是哪位大英雄?我经常听街头的百姓说,安国的忠臣良将,我一定听过的!”

      宋如昔看着她满眼的好奇,嘴角笑意渐深,带着几分骄傲,几分思念,缓缓开口:“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镇北将军,容慕宁。”

      话音落下,苏筱蝶的眼睛瞬间睁大,满脸的疑惑瞬间转为震惊,小嘴微微张开,怔怔地看着宋如昔,一脸的不可置信。

      镇北将军容慕宁,这个名字,她何止是听过,简直是烂熟于心。

      她自幼随父亲读书,听父亲讲过无数忠良故事,而容慕宁,是近年来京城百姓口中最常提起的英雄。容家世代忠良,却曾遭奸人构陷,蒙冤多年,满门困顿,后来容小将军十九岁远赴边关,四年征战,浴血沙场,平定北境,大败狄人,让容家重新崛起,光耀门楣,可就在国泰民安、即将凯旋之时,却因旧伤过重,战死沙场,年仅二十三岁。

      街头巷尾,人人都在传颂这位少年将军的事迹,敬佩他的忠勇,惋惜他的早逝,筱蝶听邻居讲过无数次,知晓他的所有事迹,知晓他为国捐躯的悲壮,知晓他满门忠烈的气节,心中对这位将军满是敬佩与惋惜。

      她从未想过,眼前这位温柔待她、待她如亲妹一般的姐姐,竟然是镇北将军的夫人,是那位大英雄的妻子。

      愣怔片刻,筱蝶看着宋如昔眼底淡淡的忧伤,心中顿时满是心疼,她没有再多问,没有再多说,只是站起身,快步走到宋如昔身边,伸出小小的手臂,轻轻抱住了她,小脑袋靠在她的肩头,声音软软的,带着孩童独有的温柔与安慰,认认真真地说道:“姐姐不要伤心,人生还很长很长。”

      “姐姐的丈夫是安国的大英雄,是守护百姓的大功臣,姐姐应该为他感到骄傲,感到高兴才对呀。”

      “姐姐不要难过了,好不好?以后有筱蝶陪着姐姐,陪着婆母,再也不会让姐姐孤单了。”

      稚语温言,字字真挚,没有华丽的辞藻,却直直戳进宋如昔的心底最柔软处。

      宋如昔僵在原地,感受着肩头小小的温暖,听着孩童稚嫩的安慰,眼眶瞬间微微泛红,心中积压了许久的孤寂与悲伤,仿佛在这一刻,被这一句简单的话语轻轻抚平。

      她轻轻抬手,抱住怀中的小姑娘,鼻尖萦绕着桂花香与孩童身上淡淡的清香,嘴角缓缓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思念,有遗憾,更有久违的暖意。

      是啊,他是安国的大英雄,是她的骄傲,她不该终日沉溺于悲伤,该带着他的念想,好好活下去,连同他的那份,一起看这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而如今,身边有了婆母,有了筱蝶,往后的日子,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桂风拂过,花瓣飘落,落在两人肩头,廊下的阳光温暖和煦,稚语温言,慰我孤心,这空荡荡的容府,终于有了新的暖意,有了新的盼头。

      宋如昔轻轻拍着筱蝶的后背,声音温柔而坚定:“好,姐姐听你的,不伤心了。”

      往后余生,有稚子相伴,有温情绕身,守着忠烈魂,念着心上人,岁岁年年,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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