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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圣上终是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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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终是感念容氏世代戍边、满门忠烈,痛惜少年将军容慕宁血战北境、以身殉国,悲其忠勇无人慰藉、香火无人承伴,特颁一道恩旨,落于京华尚书府与空置经年的镇北侯府。
圣旨字字沉穆,怜其孤苦,念其坚守,特许宋如昔以镇北侯夫人之名,重归容府旧宅居住。不必归宗,不必改嫁,不削名分,不辱清节,许她长守这座空荡荡的将门府邸,伴容氏祖宗香火,伴忠烈旧宅岁月,青灯明月,终老此生。
旨意传至耳畔,无人知晓她心底翻涌的万般情绪,无人懂得这道恩旨背后,是一场生死相隔的成全,是一纸绝情和离背后、以命相护的深情万钧。
周遭人皆劝她,年少芳华,前路尚可择,不必困守一座空宅、一院寒凉、一场旧梦。可宋如昔闻言,只是静静垂眸,浅浅颔首,没有半分推辞,没有半分犹疑。
她坦然接下这道圣旨,接下这份余生孤守。
因为这里从来不是旁人眼中清冷寂寥的禁锢囚笼,这里是她实打实、认认真真、真心相待过的家。
是她与容慕宁三书六礼、明媒正娶,郑重拜过天地、喝过合卺美酒、许过余生相守的地方。是他两年温柔相待、悉心庇护、予她人间暖意的归宿。更是绝境来临之际,他忍痛落笔写下绝情和离,硬生生将她推开万丈红尘、护她一身清白、一世安稳,最后又以血肉殉国、以性命护住的故土门庭。
他拼尽所有,让她活着、脱身、避祸、安然无恙。
那她便不走,也绝不能走。
他守家国,她守他。
他守万里河山岁岁安宁,她守容府余生灯火、一世清明。
暮色沉落,夜幕垂临,整座容府彻底落入死寂沉沉的静谧之中。
昔日何等煊赫热闹的将门府邸,从前晨昏皆有灯火次第亮起,长廊通明火暖,庭院人影往来,仆从穿梭有序,步履轻响,笑语浅浅,处处皆是烟火生气、门第繁华。宾客往来不绝,车马盈门,亭台有笑语,回廊有风声,一院风月皆温柔。
而今,盛景散尽,繁华落尽,偌大府邸空空荡荡,寥落无声。
层层院落深深寂寂,再无络绎仆从,再无庭前笑语,再无少年归来的脚步声。唯有廊下悬着几盏长明灯,孤零零、静悄悄的亮着,灯火微弱摇曳,昏黄光晕薄薄铺开,映着冷寂的朱红廊柱、斑驳雕梁。夜风穿庭而过,轻轻卷动灯穗,火光摇摇晃晃,明明灭灭,光影错落间,将整座庭院的凄清与荒芜衬得愈发浓重,入骨寒凉。
婆母心绪郁结,悲恸难平,日落时分便早早闭了房门,独守一室孤寂,不愿见这满院风月、遍地旧影。偌大一座曾经煊赫一时的镇北侯府,到头来,只余下满院风声、灯火孤影,和她一个孤零零的活人。
四下静得骇人,万物无声,落针可闻。静得能听见晚风穿廊的细碎轻响,静得能听见灯火摇曳的簌簌声,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缓慢起落、沉沉跳动的心跳声。
宋如昔一袭素衣,步履轻缓,独自穿过层层寂静回廊,踏过落满薄尘的青石甬道,一步步走上庭院中央那座弯弯石桥。
石桥依旧是当年模样,石纹清润,栏杆微凉,位置分毫未改。
这里是从前无数个温柔夜晚,容慕宁最爱陪她驻足闲立的地方,是他们并肩看灯、望月、听风、闲谈的专属方寸,是她年少岁月里,最温柔、最安稳、最难忘的一隅旧时光。
今夜月色极好,好得近乎残忍。
万顷夜空澄澈如洗,墨色深远,干净得没有一丝浊暗。一轮皓月高悬中天,银辉浩浩荡荡、温柔遍洒,漫过层层飞檐翘角,覆过青砖黛瓦,静静淌满整片庭院。清辉皎洁剔透,一尘不染,落在石阶上、栏杆上、花木枯枝上,温柔朦胧,素雅安宁。
天际浮着几缕薄云,丝丝缕缕,轻软如纱,缓缓随风漫移,淡淡缀在皓月身侧,不遮清光,不掩夜色,反倒将整片夜空衬得愈发温柔静谧、悠远绵长。
这般月色,温柔、干净、圆满、静好。
像极了很多很多年前,尚未风起、未逢战乱、未遇构陷、未历生死别离的安稳岁月。
那时他尚未束甲远赴北境,仍是京华城里温润如玉、俊朗清雅的容世子。少年意气,眉眼温柔,身居繁华门第,却从不骄矜张扬,待她永远耐心柔软、万般偏爱。
每一个无事的温柔良夜,他总会陪着她漫步庭院,闲立石桥。他修长的手指提着一盏剔透琉璃花灯,暖黄灯火融融跳动,温柔光晕落在他眉目之间,洗尽世间所有凌厉锋芒,只剩满目温柔清和。
他总是笑盈盈凝望着她,眸底盛着月色、灯火与温柔,轻声与她闲话琐碎,说市井趣事,说来日期许,说岁岁平安,说余生相守。
那时灯极亮,夜极柔,月极圆,云极轻。
他立在融融灯影里,目光落于她眉眼,眼底的温柔笑意,比灯火更暖,比月色更柔,比世间一切风月都动人。
那时的宋如昔,是完完全全被他护在掌心里、捧在心尖上的小如昔。
不必知晓朝堂诡谲风波,不必深谙人心险恶凉薄,不必担惊受怕冤案缠身,不必尝尽离别苦楚、生死相隔。
她只需安安静静立在他身侧,岁岁无忧,安然无恙。
抬眼是灯,俯首是月,远眺是流云,侧目是他。
人间安稳,岁月温柔,世事圆满得不像话。
从前以为这般岁岁年年、风月相伴,会是一生寻常。
却不知人间最安稳的光景,最易破碎,最难久留。
一朝烽烟起,一朝朝堂乱,一朝奸佞妒,一朝风雨倾。
少年披甲,远赴边疆,从此京华风月再无提灯人。
而今岁月轮转,时节重来。
容府的长灯依旧顺着长廊次第亮起,岁岁不改;
夜空的月色依旧皎洁圆满,夜夜如初;
天边流云依旧缓缓舒卷,从容悠然。
万物依旧,风月如故,山河不改,庭院未变。
唯独当年那个夜夜为她提灯、伴她赏月、眉眼温柔的少年人,永远不在了。
宋如昔孤身立在石桥中央,立于满地皎洁月色之中,静静望着空落落的庭院,望着长廊那一排孤寂摇曳的长灯。
晚风轻轻拂动她的衣袂,温柔无声,却带着彻骨的凉。
眼泪毫无征兆、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没有哽咽,没有哭声,没有颤抖,没有失态。
只有冰凉的泪水顺着白皙脸颊缓缓滑落,一滴、两滴,轻轻砸在微凉的青石桥面,碎开浅浅水痕,转瞬便被夜风风干,只留心底化不开的酸涩寒凉。
月色太真,灯火太熟,庭院太旧,回忆太满。
满到让她恍然错觉,仿佛岁月从未走远,离别从未发生,生死从未降临。
朦胧月影摇曳间,她的眼前忽然浮现出熟悉的身影。
不远处的廊下光影里,那个一身清润长衫、眉目俊朗的少年将军,正提着一盏熟悉的琉璃花灯,静静立在温柔月色之下,一如从前千百个良夜,笑盈盈地凝望着她。
眉眼依旧温柔,神色依旧缱绻,眼底的宠溺温柔,丝毫未减。
晚风似是送来他温柔轻软的嗓音,熟悉得刻入骨髓,字字轻轻落在耳畔:
“小如昔,你看,今夜月色真好。”
心口骤然一酸,万般情绪翻涌而上。
她下意识抬眸,伸手想要触碰他日思夜念的眉眼,想要抓住这缕虚幻的温存,想要留住这片刻的旧梦圆满。
可指尖伸出,触到的只有微凉夜风,只有漫天虚光。
指尖空空荡荡,穿过一片薄薄虚空,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
美梦顷刻破碎,幻影随风尽数消散。
庭院依旧空寂,灯火依旧孤摇,月色依旧清冷。
唯独故人,再无踪迹。
风停声寂,夜凉如水。
天地之间,最终只剩下她一人,孤零零立在满院清辉里,立在岁岁不变的月色中,立在无尽回忆与余生孤寂里。
昔年犹记故人常提灯,夜夜温柔伴月色。
如今灯火仍在,月色仍圆,星河仍落,晚风仍轻。
唯独不见当年提灯人。
灯还亮,夜还长,云还舒,月还洁。
只是那个曾经眉眼温柔、护她周全、许她岁岁年年的少年将军,永远永远留在了北境那片茫茫黄沙之中。
他埋骨边疆,殉身家国,再也不会归来京华,再也不会踏入院中,再也不会提灯望月,再也不会陪她细数灯火、共赏明月、闲话余生。
宋如昔就这般静静立在石桥之上,一站便是许久许久。
从月上中天,立到月色西斜;从夜风温柔,立到庭院露重。
长夜漫漫,灯火迟迟。
她的余生,亦这般漫长无涯。
漫长到足够她一日一日、一年一年,岁岁年年,穷尽一辈子的时光,牢牢记住他。
记住他的温柔,记住他的偏爱,记住他的隐忍,记住他的深情。
记住他一纸和离护她余生安稳,记住他一身铁血护这万里山河。
此后人间风月,岁岁如常。
灯亮无人共,月明无人同。
余生漫漫,她坐守空府,独对山河星月,
一生灯火,一生念他,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