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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六月的京城 ...

  •   六月的京城,槐花开得满街堆雪,风一吹便落得漫天皆是,连空气里都裹着清甜的暖意,这是数年来,长安城最轻快的一个夏天。

      北境平定的捷报,是伴着三匹快马接连入京的嘶鸣,彻底传遍京城每一寸街巷的。传报军士甲胄上还沾着边关的黄沙与未干的血渍,顾不上擦拭,便纵马穿行于朱雀大街、东西两市,手中高举的捷报文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洪亮的嗓音穿透市井喧嚣,一遍又一遍宣告:“北狄俯首献降书!容小将军率边军大胜,四载战事终了,大军即日启程班师回朝——”

      这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欢浪。

      街头摆摊的商贩撂下挑子,茶坊里的客人涌到街边,学堂里的学子停下诵读,深宅大院的仆妇们也纷纷走出院门,人人脸上都带着压抑已久的欢喜,欢呼与掌声此起彼伏。百姓们忘不了,四年来边关烽火不息,北狄铁骑几度犯境,粮草转运、兵役征发,家家户户都揪着心,生怕战火蔓延至中原,更忘不了容家世代忠良,容老将军战死沙场,容小将军十九岁离京,以弱冠之躯扛起守土重任,以三万残兵对抗十倍敌军,硬生生守了安国北境四年。

      如今奸佞伏诛,沉冤得雪,战事终了,忠良凯旋,所有人都觉得,苦日子终于熬到了头,往后便是海晏河清、岁岁平安。街头有人摆了酒食,免费分给过往行人,家家户户都在筹备着迎接大军归来,容府门前更是早早被邻里围了又围,都在道贺容家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等着小将军荣耀归府,与夫人团圆。

      宋如昔是在小院的茉莉花丛前,听到这捷报的。

      她正蹲在花前,细细修剪枝叶,指尖拂过嫩绿的叶片,鼻尖萦绕着茉莉淡柔的香气,身上穿着一身素色软缎衣裙,因日日期盼,眉眼间本就带着柔婉的期许,待那传报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时,手中的剪刀倏然落地,发出“当啷”一声轻响。

      她僵在原地,半晌才缓缓站起身,一双杏眼微微睁大,眼底先是错愕,随即涌上难以言喻的狂喜,眼眶瞬间就红了。

      捷报……真的是捷报。

      战事结束了,狄人投降了,她的容慕宁,要回来了。

      四年了,整整四年。

      从十六岁一纸和离书将她推开,到二十岁这年,他终于要踏着烽烟,回到她身边。她熬过了流言蜚语,熬过了查案的凶险,熬过了日日夜夜的思念,熬过了无数个对着边关方向独坐的夜晚,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她弯腰捡起剪刀,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却顾不上整理凌乱的枝叶,快步走到院门口,望着街头欢腾的人群,听着那些关于容慕宁的夸赞,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她想象着他归来的模样,四年沙场征战,他定是比离别时更挺拔,眉眼更沉稳,铠甲在身,荣耀加身,然后走到她面前,卸下一身风霜,温柔地唤她一声“如昔”。

      她转身回屋,快步走到梳妆匣前,打开最底层的锦盒,拿出那张泛黄的和离书,指尖轻轻摩挲着,眼底满是释然。等他回来,她就当着他的面,把这张纸撕得粉碎,他们还是夫妻,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再也没有分离,没有冤屈,没有牵挂,往后的日子,他们要一起守着容府,陪着婆母,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她开始细细打理自己,梳了一个温婉的发髻,插上一支他当年送她的玉簪,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裙,坐在窗前,一遍又一遍想象着重逢的场景,心中悬了四年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只剩满心的安稳与期盼,只盼着早日见到夫君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这般满心欢喜的期盼,一直持续到午后,院外突然传来小厮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慌乱的呼喊:“夫人!夫人!边关来信,是公子的亲笔信!”

      宋如昔猛地抬头,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迎了出去,心跳快得仿佛要跳出胸腔。

      是慕宁的信!他定是知道捷报传京,特意写信给她,诉说思念,告知归期!

      小厮跑得满头大汗,手中紧紧攥着一封沾着边关风沙的信封,信封上的字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锋硬朗,带着容慕宁独有的风骨,落款处写着“慕宁亲笔”。宋如昔伸手去接,指尖因激动而不停发抖,连声道谢,捧着信封的手,都在轻轻颤抖。

      她快步走回屋内,关上房门,将自己置身于安静的空间里,坐在桌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平复激动的心情,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带着淡淡的硝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她未曾多想,满心都是即将读到夫君亲笔书信的欢喜。

      可目光落在信纸第一行的瞬间,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从头凉到脚。

      “吾妻如昔,见字如晤。”

      一句“吾妻”,是他四年来,第一次这般唤她,可这称呼里,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让人心慌的悲凉。

      宋如昔的指尖死死攥着信纸,指节泛白,瞳孔微微收缩,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屏住呼吸,颤抖着目光,继续往下看,每看一个字,心就往下沉一分,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眼前阵阵发黑。

      “小如昔,当你见到这封信时,我或许,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四载征战,身经百战,旧伤叠新伤,早已透支心力,此番最后一役,旧伤尽数崩裂,寒毒攻心,又染了重症,军中军医倾力诊治,却说我伤势过重,沉疴难愈,撑不到班师回京的那一日了。”

      “我答应过你,要平定战事,护国安邦,要洗清容家冤屈,要平安归来陪你,我做到了前半部分,北狄已降,容家清白,河山太平,可我终究,食言了,没能做到最后一件事。”

      “我知你等我多年,知你这些年受了无数委屈,知你满心期盼我归来,可我终究,要负你了。如昔,别难过,别为我伤心,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我走之后,你不必为我守节,你还年轻,不过二十岁,人生还很长,可以寻一个温柔待你的良人,忘了我,忘了所有过往的伤痛,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别再被我牵绊,别再被过往困住,这是我,最后一个心愿。”

      “慕宁绝笔。”

      最后一笔落下,字迹都带着几分虚浮的无力,显露出写信时,他已是强弩之末,拼着最后一口气写下这封绝笔信。

      宋如昔就那样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眼底的欢喜、期盼、光亮,在这一刻尽数熄灭,只剩下死寂的空洞。手中的信纸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砸得她喘不过气,耳边嗡嗡作响,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信纸上的字字句句,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凌迟着她的每一寸神经。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明明刚刚才传来捷报,明明战事已经结束,明明他就要回来了,明明他们马上就能团聚了……

      她不信,她不愿意相信。

      那个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少年将军,那个答应她会平安归来的夫君,那个才二十三岁的容慕宁,怎么会就这么走了?

      他才二十三岁啊,正值最好的年华,他熬过了四年的战火纷飞,熬过了无数次生死险境,打赢了所有战役,洗清了全家冤屈,眼看就要享太平,就要与她相守,怎么会撑不到归来的那一天?

      巨大的悲痛瞬间席卷了她,眼前一黑,喉咙一甜,一股腥甜涌上,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血吐出来,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打湿了手中的信纸,模糊了上面的字迹。

      前一刻还沉浸在满心欢喜的期盼中,下一刻便坠入无尽的深渊,这般落差,让她几乎崩溃,眼前阵阵发黑,差点直接晕死过去。她扶着桌沿,勉强稳住身形,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口疼得如同被生生撕裂,连呼吸都带着剧痛,每一次呼吸,都想起信中的话语,想起他强撑着写信的模样,想起他的食言,想起他们再也无法相见。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安长望的遗憾,夏家的昭雪;还没来得及与他撕毁和离书,还没来得及陪他看遍京城烟火,还没来得及补上这四年的思念与陪伴,他就这么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留下这封绝笔信,让她忘了他,好好活下去。

      可他是她的夫君,是她等了四年的人,是她一生的执念,她怎么忘?怎么能忘?

      她瘫坐在椅子上,死死捂着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从最初的哽咽,到后来的失声痛哭,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小院外的欢腾依旧,街头的欢呼不绝于耳,所有人都在为战事平定、将军凯旋而欢喜,只有她,被隔绝在这片欢喜之外,坠入无边的黑暗与悲痛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院外传来更加急促、更加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街坊邻里的哭喊与惊呼,伴随着婆母凄厉的哭声,一道更残酷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边关噩耗,随着圣旨一同传入京城——

      容小将军容慕宁,平定北狄之后,因旧伤崩裂、重症缠身,耗尽心力,于大军班师前一日,在边关军营中英勇殉国,年仅二十三岁。连同早年战死的容老将军,容家两代男子,皆为守护安国北境,战死沙场,满门忠烈,无一生还。

      容家,绝后了。

      这消息,比绝笔信更残酷,更直接,彻底碾碎了她心中最后一点“或许是误传”的奢望。

      宋如昔猛地站起身,不顾浑身的无力,跌跌撞撞地朝着院外跑去,发丝凌乱,眼泪横流,嘴里不停喃喃自语:“不是的……不是真的……他不会死的……他才二十三岁……他要回来的……”

      她要跑到街上,要去问每一个人,要去求证,这不是真的,这只是谣言,她的夫君还在,他只是还在路上,他很快就会回来。

      可她刚跑出小院,便看到宫中传旨的太监,带着一众侍卫,神色肃穆地走向容府,身后跟着赏赐的仪仗,可那赏赐,没有半分喜庆,只有沉甸甸的悲凉。街头的欢腾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静默与悲痛,百姓们纷纷落泪,对着容府的方向躬身行礼,无人不为这位少年将军惋惜,无人不为容家的遭遇痛心。

      传旨太监的声音,冰冷而肃穆,在容府门前响起:“陛下有旨,容氏世代忠良,容老将军、容小将军两代镇守北境,为国捐躯,功勋卓著,追封容小将军为镇北侯,厚赏容家,拨银修缮墓园,以王侯之礼安葬,抚恤容家遗孀老母——”

      后面的话,宋如昔已经听不清了。

      她站在人群外,浑身僵住,如遭雷击,再也迈不动一步。

      圣旨已下,噩耗属实。

      她的容慕宁,真的走了。

      那个二十三岁的少年将军,没有死在敌军的刀箭下,没有死在战火纷飞的战场上,而是死在战事终了、即将归来的前夕,死在满心期盼与她重逢的时刻,耗尽最后一丝心力,守住了河山,却永远留在了边关,再也没能回到她身边。

      容家,满门忠烈,两代男子,全部战死沙场,从此绝后。

      诺大的容府,曾经的将门世家,如今只剩下婆母一个妇人,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四方大院,守着满门的忠烈与孤寂,再也没有男丁承欢膝下,再也没有烟火气绕着庭院,只剩无尽的清冷与悲痛。

      宋如昔看着容府大门,看着婆母瘫倒在门前,哭得昏死过去,看着满街百姓的落泪惋惜,看着手中那封绝笔信,终于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她不信啊,她怎么能信。

      他才二十三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本该荣耀归来,本该与她相守,本该继承容家荣光,本该享受太平盛世,本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本该有圆满的一生……

      可一切,都在烽烟散尽的那一刻,彻底结束了。

      捷报传京时,全城欢喜,唯有她,从云端跌入泥沼;战事终了时,河山太平,唯有她,失去了此生唯一的光。

      他让她忘了他,另寻佳婿,好好活下去,可他不知道,他走了,她的天就塌了,这世间,再也没有能让她安心的人,再也没有她期盼的未来。

      街头的风,依旧吹着槐花,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清甜,只剩刺骨的寒凉。宋如昔坐在地上,紧紧抱着那封绝笔信,望着边关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呐喊着他的名字。

      烽烟尽处,河山太平,可她的少年将军,骨埋边关,再也未归。

      二十三岁的忠魂,永远留在了北境的黄沙里,留给她的,只有一封绝笔信,和一生都无法释怀的思念与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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