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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时距夏家满 ...

  •   时距夏家满门蒙冤覆灭,已越八载;距容家被构陷通敌,亦逾三载。

      京城的秋,总带着一股浸骨的凉。宋如昔坐在那处偏僻小院的西窗下,案上摊着厚厚一叠竹笺,墨迹早已干透,却密密麻麻记着八年来所有与夏、容两案相关的蛛丝马迹。她今年一十九岁,褪去了初嫁时的青涩温婉,眉眼间多了几分沉淀的冷冽与坚韧,身形依旧亭亭玉立,可举手投足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在容府庭院中静待夫君归期的娇弱女子。

      小院的门是虚掩的,院角的梧桐叶落了又长,如今已是第八个轮回。每年秋日,落叶铺满青石路,她都会亲手扫成一堆,再用竹筐装着,埋在院角的泥土里。旁人只道这是寻常女子的闲情,唯有她自己清楚,每埋一次落叶,便是在心底给夏家的亡魂、给容家的将士添一抔祭奠的土。八年来,她从与容慕宁和离的弃妇,到孤身潜入市井查案的暗线,再到与安长望联手的追凶者,一步步在波谲云诡的朝堂夹缝里,踏出了一条步步惊心的路。

      案头的烛火,是她这八年来最常相伴的东西。每到深夜,烛火摇曳,映着她伏案梳理线索的身影,竹笺上的字迹从娟秀渐渐变得苍劲,记录的内容也从最初的零散,到如今的条理分明。她将当年列出的十三名嫌疑官员,逐一排查、删减,如今只剩下六人。

      这六年,是右丞相单相、平王安凛、户部尚书张启、兵部侍郎李嵩、宗正寺少卿赵衡,还有一位隐于市井、看似无足轻重的前朝翰林周文宾。

      每删减一个名字,都要耗费数月甚至数年的心力。

      排查单相时,安长望借着平王府的名义,暗中查了右丞相府近三年的往来账目与行踪。单相确实如宋如昔所料,性子古怪,却并非因情生恨——四年前夏家案发时,他正丁忧在家,守孝三年,期间从未与朝中任何奸佞有过私相往来,甚至在圣上欲定夏家罪名时,还曾上折为夏家申辩,虽被圣上斥回,却也洗清了他构陷的嫌疑。宋如昔与安长望对视一眼,双双将单相的名字从名单中划去,心底虽松了口气,却又添了几分沉重——少了一个嫌疑人,意味着真凶的范围又缩了一分,可那藏在阴影里的人,依旧难寻。

      排查张启时,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张启是当年户部尚书,夏家案发时,正是他主理户部财政,负责边关军饷的调拨,也是他“呈上”了所谓的“夏家挪用军饷、通敌贿款”的账目。八年来,宋如昔曾数次乔装成市井商贩,混在张府周边的人群中,听着旁人对张启的评价——有人说他贪财,有人说他谄媚圣上,却无人知晓他为何会突然倒向奸佞。安长望则借着平王府的势力,暗中查抄了张府旧宅,发现其书房的暗格中,藏着早年与北方敌国使者的书信,却并非通敌,而是当年敌国派来的奸细,以重金贿赂张启,让他借机构陷与容家交好、主理民政的夏家——只因夏家当年推行的轻徭薄赋政策,触动了张启背后的利益集团,张启为自保,才铤而走险,捏造证据。可张启早已在三年前容家案发时,被人暗中灭口,死在自己的府邸中,死状凄惨,桌上还摆着未喝完的茶。线索到这里,便断了。张启是当年构陷夏家的关键人物,却并非幕后主使,只是一枚被人操控的棋子。

      排查李嵩、赵衡时,二人皆是因资历尚浅、无足够实力策划两桩冤案,被逐一排除。周文宾则是因为他早年与夏家老爷有同窗之谊,当年夏家案发时,他曾冒死为夏家鸣冤,却被圣上贬至江南,三年后才回京赋闲,看似无威胁,却也在一次宋如昔暗中探访时,发现他每日深夜都会前往平王府,行踪诡异,暂时保留了嫌疑。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从夏家案发的第八年,到容家蒙冤的第三年,宋如昔与安长望的调查,始终在怀疑与求证中徘徊。

      今年的宋如昔,十九岁。她站在小院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愈发明艳的脸,眉梢眼角的温柔早已被磨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藏着千般执念的眼。八年前,她还是尚书府的嫡女,是容慕宁明媒正娶的少夫人,是夏峋年少时的知己,见过夏家满门的繁华,见过容家的荣光,也见过夏家一夜之间沦为罪臣之家的惨烈,见过容家从镇国将门变成谋逆之家的荒诞。

      八年前,夏家案发时,她不过十一岁。那时她与夏峋同在京中书院读书,夏峋是书院里最明媚的少年,擅长琴棋书画,更懂民生疾苦,常常拉着她的手,说要等将来考中进士,入仕为官,为天下百姓谋福祉。她还记得,那年端午,夏家还邀她去府中做客,夏夫人亲手做的粽子,甜而不腻,夏老爷还笑着与她父亲谈论朝政,说安国的江山,要靠忠良代代守护。可不过半月,一道圣旨,夏家满门被押赴刑场,夏峋年仅十三岁,跪在刑台上,望着她所在的方向,眼中满是不甘与绝望,最终被斩首示众,夏家上下,无一人幸免。那一天,血染红了刑场的青石板,也染红了她年少的世界。

      三年前,容家案发时,她十六岁,已与容慕宁和离三月。那时容慕宁在边关奋勇杀敌,以三十万残兵对抗北方四倍之众的敌军,却被朝中奸佞构陷通敌。她看着容府被查封,看着容夫人被软禁,看着容慕宁在边关九死一生,看着朝堂上无人为容家说一句公道话。那时她才明白,夏家的冤,不是个例,容家的冤,也不是偶然,这背后,是一股盘根错节的势力,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猎杀。

      而安长望,今年也不过二十六岁。他是平王府世子,自夏家案发后,便从未有过一日停歇。他失去了心上人夏峋,那个温柔明媚、与他两小无猜的少年,那个在他年少时,陪他在平王府的花园里放风筝、读诗书的少年,永远留在了八年前的刑场上。八年来,他顶着平王府的压力,避开父亲的监视,暗中搜集夏家冤案的证据,步步为营,从未放弃。直到三年前容家案发,他与宋如昔联手,才发现两桩冤案的手法如出一辙,才意识到这背后的阴谋,远比他想象的更庞大、更阴狠。

      他们二人,一个是尚书府嫡女,一个是宗室世子,本该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却因两桩沉冤,被紧紧绑在了一起。他们都还年轻,一个十九岁,一个二十六岁,涉世未深,资历尚浅,而他们要面对的,是那些在朝堂上盘踞了数十年、资历深厚、手握重权的奸佞之徒,是那些看似闲散、实则城府极深的宗室亲王,是那些以一己私欲、欲灭忠良的野心家。

      旁人都说,他们太天真了。

      “宋小姐,安世子,你们不过是两个孩子,怎可能看穿那些老狐狸的算计?”这是京中那些老臣对他们的嘲讽,也是市井百姓私下的议论。

      是啊,他们太年轻了。

      右丞相单相在朝堂立足数十年,党羽遍布,心思缜密;平王安凛蛰伏数十年,看似无为,实则城府深不可测;张启、李嵩之流,虽资历不深,却依附于幕后主使,根基稳固。他们手握滔天权柄,操控朝堂,蒙蔽圣听,想要扳倒他们,无异于以卵击石。

      更何况,对方实力悬殊,他们手中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强大的势力支持,没有可以直接与幕后黑手抗衡的力量。夏家的案,过去了八年,所有的证据都被销毁殆尽,人证要么被杀,要么被收买;容家的案,过去了三年,边关的战事依旧,朝中的谗言依旧,圣上昏聩,奸佞当道,连一丝申诉的机会都难以找到。

      这样的局面,想要查清一桩案子,难如登天。

      有人说,这案子,没个五年十年,根本不可能有结果;有人说,他们太执着,终究是白费功夫,最终只会落得与夏家、容家一样的下场。

      可宋如昔与安长望,从未想过放弃。

      宋如昔常常在深夜独坐时,想起当年容慕宁带她看的灯。

      那是街中的一盏宫灯,木质的框架,糊着素色的纱,灯芯燃得明亮,照亮了整条路。那时她刚嫁入容府,容慕宁还未远赴边关,每日傍晚,他都会陪她坐在庭院的石凳上,看着那盏宫灯。

      “如昔,你看这灯,”容慕宁的声音温润,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灯再亮,也总会有暗下去的那一天。但只要灯芯还在,添上油,它就能再亮起来。”

      如今她懂了。

      这世间的事,就像这灯。

      夏家的冤,容家的冤,就像一盏暗下去的灯,看似再也没有光亮,可只要还有一丝灯芯在,只要还有人愿意添油,总有一天,它会再亮起来。

      事情过得再慢,也总有揭晓的那一刻。

      八年来,她从一个只会吟诗作对、不懂权谋的女子,变成了一个能在市井中察言观色、能在朝堂夹缝中周旋、能梳理复杂线索的追凶者。她学会了乔装,学会了隐藏,学会了在别人的闲谈中寻找线索,学会了在危险的境地中保全自己。她知道,这条路很难,布满荆棘,随时可能丢了性命,可她不能停。

      夏家的亡魂,在等她昭雪;容家的将士,在等她平反;安长望的心上人,在等她沉冤;安国的江山,在等她揭开阴谋。

      她是宋如昔,是尚书府的嫡女,是与容慕宁和离的弃妇,是追着真相跑的人。

      安长望也一样。

      他常常在平王府的深夜,坐在书房里,看着父亲安凛的背影,看着书房中那盏从不熄灭的灯,心中满是挣扎。

      他的父亲,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从小在平王府长大,父亲对他严厉,却也疼爱,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兵法谋略,教他为人处世。他曾以为,父亲是这世上最可靠的人,直到宋如昔列出嫌疑名单,看到“安凛”二字时,他的世界几乎崩塌。

      八年来,他为了夏家的冤案,隐忍蛰伏,步步为营,可如今,却要面对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知道,父亲的动机太大了。当今圣上无储,朝局动荡,父亲看似无心权谋,实则野心藏于骨血。夏、容两家是圣上最倚重的忠良,若是除掉他们,父亲便可操控朝局,谋夺储位。

      可他又不愿相信。

      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带他去边关,看望容震老将军,父亲与容老将军相谈甚欢,说“容家世代忠良,是安国的屏障,我与容家,同守皇室,共护江山”;他记得,父亲曾在他面前,斥责过朝中奸佞构陷忠良的行径,说“忠良乃国之栋梁,岂容小人诋毁”;他记得,父亲对他说,“做人要正直,为官要清廉,不可为了一己私欲,做出祸国殃民之事”。

      这些记忆,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让他无法不去怀疑,却又无法不去相信。

      他常常在深夜里失眠,看着窗外的月光,想着夏峋临死前的眼神,想着容慕宁在边关的坚守,想着宋如昔在小院中的执着,心中满是煎熬。

      可他知道,他不能退缩。

      夏家的冤,他不能不昭雪;容家的冤,他不能不平反;父亲的事,他不能不查清楚。

      哪怕面对的是亲生父亲,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也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安长望,是平王府世子,是夏峋的心上人,是与宋如昔并肩的战友。

      这两个年轻人,就像两棵在风雨中顽强生长的树苗,虽然稚嫩,虽然弱小,却有着不屈的意志,有着坚定的信念。他们知道,要扳倒那些盘踞在朝堂的老狐狸,要揭开那桩桩惊天的冤案,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隐忍,需要勇气。

      他们知道,对方实力悬殊,没个几年,甚至十几年,都不可能完成。

      可他们依旧在坚持。

      宋如昔会继续在市井中游走,以和离弃妇的身份为掩护,寻访那些当年与夏、容两家有过往来的旧部,打探朝中官员的动向,寻找那些被遗漏的线索;她会继续在灯下梳理线索,将那六个嫌疑人的行踪、动机、与朝中势力的关联,一一剖析,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安长望会继续在平王府中蛰伏,暗中调查父亲的行踪,查他府中的往来之人,查他书房的暗格,查他是否与敌国、与奸佞有勾结;他会借着平王府的势力,暗中保护那些被威胁的忠良旧部,收集那些能够扳倒幕后黑手的证据,哪怕那些证据,藏得再深,他也要挖出来。

      他们的执念,深如大海,重如泰山。

      对宋如昔来说,这不仅是为夏家昭雪,为容家平反,更是为了告慰那些因冤屈而死的忠魂,为了守护这安国的江山,为了不让自己的人生,被这两桩冤案彻底毁掉。

      对安长望来说,这不仅是为心上人复仇,为忠良伸冤,更是为了不辜负自己的初心,不辜负那些信任他的人,不辜负父亲曾经对他的教诲。

      他们都还年轻,可他们的执念,却比任何人都深。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地。宋如昔走到院中的梧桐树下,弯腰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手心,看着它渐渐枯萎。

      “夏家的案,八年了;容家的案,三年了。”她轻声呢喃,声音不大,却带着坚定,“还需要多久,我都等。”

      不远处的平王府,安长望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宋如昔所在的小院方向,眼底满是坚定。

      “八年,三年,十年,二十年。”他在心底默念,“我都陪你,一起等真相揭晓的那一天。”

      灯暗了,还能再亮;事慢了,终会揭晓。

      这世间,从没有永远的黑暗,也没有永远的沉冤。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阴谋,那些躲在暗处的奸佞,那些为了一己私欲而灭忠良的野心家,终究会被揪出来,接受应有的惩罚。

      而夏家的亡魂,容家的将士,还有他们二人的执念,终有一天,会迎来光明。

      宋如昔的脚步,踏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她如今的身份,是“被容家抛弃、无依无靠的弃妇”,靠着容夫人当年给她的那处小院,以及自己早年积攒的一些嫁妆,勉强维持生计。京中的人都知道,容家如今成了谋逆之家,容慕宁在边关被构陷,容府上下被软禁,而宋如昔,早早与容慕宁和离,成了与容家毫无关系的外人。

      有人同情她,说她命苦,嫁了个薄情的将军,还落得被抛弃的下场;有人嘲讽她,说她是“扫把星”,嫁入容家,容家就倒了霉;还有人私下议论,说她当年与容慕宁的婚事,是圣上亲指的,如今和离,怕是容家早就察觉到了什么,才急着与她撇清关系。

      这些闲言碎语,宋如昔都听在耳里,却从未放在心上。

      她早已习惯了这些目光,习惯了在市井中游走,习惯了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去观察、去倾听、去寻找线索。

      京中的茶坊酒肆,是她最常去的地方。

      这里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三教九流的人都在这里聚集,谈论着朝中的大事,市井的小事,或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宋如昔常常乔装成不同的模样,有时是卖花女,有时是绣娘,有时是说书先生的徒弟,混在人群中,听着他们的谈话,从中捕捉与夏、容两案相关的蛛丝马迹。

      这日午后,天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冷雨,宋如昔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挽着竹篮,篮中放着几方绣帕,装作沿街售卖的绣娘,走进了京城西市的“聚贤茶坊”。这里是京城消息最杂的去处,往来的有跑商的货郎、退职的小吏、府中的仆役,甚至还有暗中往来的线人,朝堂上的风吹草动,往往最先从这里流传开来。

      她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篮里的绣帕,耳朵却竖得笔直,留意着周遭的谈话。茶坊里人声嘈杂,有人说着粮价涨跌,有人聊着坊间趣事,而靠窗一桌身着短褐、模样像是军中杂役的汉子,谈话声恰好飘入她耳中,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听说了没?边关又有战报,容小将军又胜了一仗,硬是把北狄人打退了百里,可朝中还是半点封赏没有,反倒还有人说他是故意养敌自重!”

      “嘘!小声点,容家如今是谋逆之家,敢提这事,不要命了?”另一人连忙压低声音,瞥了眼四周,“我表哥在兵部当差,说当年定容家罪的那封通敌密信,根本就是伪造的,字迹仿得再像,印鉴却差了一分,可上头压着,没人敢说!”

      “那可是满门忠良啊,容老将军战死沙场,容小将军以弱敌强,怎么就通敌了?当年夏家也是,好好的文官世家,说谋反就谋反,这朝堂,真是看不懂了。”

      “看不懂就对了,这里头水太深,咱们这些小人物,只管活命就好。我还听说,当年办夏家案的,除了已经死了的张启,还有宗正寺的人,平王府当年也派人过问过,这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后面的话,越发细碎模糊,可宋如昔的心,却早已翻江倒海。

      宗正寺、平王府,这六个字,恰好戳中了她名单上的核心嫌疑人——宗正寺少卿赵衡,以及平王安凛。

      她强压着心头的激荡,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慢慢饮尽碗中冷茶,又坐了片刻,待那几个汉子离去,才缓缓起身,挽着竹篮走出茶坊。冷雨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却让她越发清醒。方才那番话,绝非空穴来风,夏家案发时,宗正寺掌管宗室与世家户籍罪案,赵衡身为少卿,手握案卷管理权,极有可能参与篡改证据;而平王府插手其中,更是坐实了安凛的嫌疑,安长望数月来的暗查,终究是要直面这最残酷的一关。

      她沿着雨巷缓步前行,心底一遍遍梳理着仅剩的六位嫌疑人:平王安凛、宗正寺少卿赵衡、前朝翰林周文宾、还有三位分别是掌管禁军的卫尉卿陈敬、北狄通商的鸿胪寺丞刘炳,以及暗中操控市井势力的富商沈万舟。这六人,皆是八年来排查后留下的核心疑点,彼此间似有若无的关联,像一张密网,笼罩着两桩冤案。

      回到偏僻小院时,雨势渐大,院门被风吹得轻响,她推门而入,先将院角那棵老槐树下的土又松了松——树下埋着八年来所有查得的线索碎片,有废弃的信纸残角,有抄录的官员行踪,有坊间传闻的笔录,皆是她与安长望用性命换来的凭证。

      案上的烛火早已被她提前点亮,昏黄的光映着满桌案卷,她坐下后,取出一张新的竹笺,将茶坊中听到的话语一一记下,字迹沉稳有力,再将这条线索与赵衡、安凛的过往行踪比对,越发觉得疑点重重。夏家覆灭时,赵衡刚升任宗正寺少卿,正是手握实权之时;容家被构陷时,他又恰好负责整理边关往来文书,时间点巧得太过刻意。

      而安凛,这位平王,这三年来越发低调,整日闭门谢客,看似潜心修佛,可安长望暗中回报,平王府深夜常有神秘马车出入,车夫皆是蒙面,来去无踪,府中书房更是禁地,除了安凛本人,连贴身仆役都不得靠近,那间书房里,究竟藏着什么,无人知晓。

      想到安长望,宋如昔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比她年长两岁的世子,这八年来过得比谁都煎熬。一边是含冤而死的心上人夏峋,一边是嫌疑深重的亲生父亲,他每日在平王府中周旋,一面要应付父亲的试探,一面要暗中搜集证据,还要避开府中安插的眼线,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三日前,两人在废弃的城隍庙密会,安长望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神色疲惫到了极致,声音沙哑地告诉她,他趁安凛赴宴之机,偷偷潜入书房,却发现所有案卷都被提前转移,只留下一方刻着北狄图腾的玉佩,那玉佩质地精良,绝非中原之物,显然是与北狄往来的凭证。

      “我拿着那方玉佩,手都在抖。”安长望当时望着庙外的残阳,声音里满是挣扎与痛楚,“那是我生父,可这玉佩,又分明是通敌的证据,如昔,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宋如昔无言以对,只能静静陪着他。她懂这种至亲与大义相悖的痛苦,就像她想起容慕宁,想起那纸和离书,想起边关黄沙里浴血的少年将军,心口也会阵阵发疼。可她比安长望多了几分决绝,夏家八载沉冤,容家三年蒙羞,早已由不得儿女情长,由不得半分退缩。

      “世子,无论他是谁,真相终究要大白。”她当时这般劝慰,也是在告诫自己,“夏家十九口亡魂,容家满门被禁,边关将士浴血拼杀,我们不能停,也停不下来。”

      安长望沉默良久,最终重重点头,眼底的挣扎渐渐化为坚定:“你说得对,我会继续查,哪怕最后真的是他,我也绝不徇私。”

      雨渐渐停了,夜色笼罩小院,宋如昔吹熄烛火,只留一盏小小的油灯,坐在窗前,望着西北边关的方向。

      算起来,容慕宁镇守边关,已是第五个年头。北狄兵力是安国守军的四倍,他带着那群普通将士,以少胜多,坚守不退,硬生生守住了国门,可京中的污名,却从未洗去。圣上依旧在等,等他一场败仗,等他回京受刑,等容家满门陪葬。

      她时常会想起,十五岁初嫁入容府时,容慕宁带着她在庭院看灯。那时的他,尚未褪去少年青涩,眉眼温润,指着那盏明亮的宫灯,对她说:“如昔,灯有亮时,便有暗时,可只要灯芯不灭,总有复明之日。”

      彼时她不懂,如今却字字刻在心底。

      沉冤如暗灯,可只要他们的执念不灭,只要追查不止,总有拨开云雾、重见光明的那一刻。

      这三年,她从十六岁的懵懂弃妇,长成十九岁的坚韧女子,褪去了闺阁女子的娇柔,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在险境中自保。她走遍京城每一处角落,寻访夏家旧部、容家老兵,见过冷眼,受过威胁,甚至有过数次被人暗中跟踪、险些丧命的时刻,可她从未有过一丝放弃的念头。

      夏家灭门八年,当年的旧部大多离散,要么隐姓埋名,要么被奸佞打压,她找到夏家老管家时,老人已是风烛残年,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说当年夏老爷被抓前,曾藏了一封密信,藏在夏家旧宅的假山之下,可夏家旧宅早已被查封,由宗正寺派人看管,根本无法靠近。

      那封密信,成了她心中最大的执念,也是最关键的线索。

      而容家蒙冤三年,容夫人被软禁在府中,她想尽办法,也只能通过一位忠心老仆,偶尔传递消息,得知容夫人身体尚可,只是日夜牵挂边关的儿子,终日以泪洗面。她多想冲进容府,告诉婆母自己定会为容家平反,可她不能,她的身份,她的使命,都不允许她有半分冲动。

      安长望也曾劝过她:“此事太过凶险,对方势力庞大,你一个女子,不必如此拼命,若是出事,我无法向逝去的夏家姑娘,向边关的容将军交代。”

      可她只是摇头:“我不是为了某个人,是为了公道,为了家国。容家若倒,边关必破,北狄铁骑南下,百姓遭殃,安国江山危在旦夕,我不能只顾自身安危。”

      他们二人,皆是如此。

      安长望为了年少夭折的心上人,为了夏家满门冤屈,八年如一日,蛰伏隐忍,哪怕面对亲生父亲,也绝不妥协;宋如昔为了知己夏峋,为了容家忠良,为了家国安宁,三年来步步为营,哪怕前路荆棘丛生,也从未退缩。

      他们太年轻,一个十九,一个二十六,在那些朝堂老狐狸、蛰伏数十年的野心家面前,如同稚嫩的幼兽,可他们的执念,却比磐石还要坚定。

      对方资历深厚,势力盘根错节,一手遮天,蒙蔽圣听,想要查清这桩横跨八年的冤案,谈何容易?三年排查,十三人减至六人,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万分,每一个名字的剔除,都伴随着无数次的试探与风险,可他们终究是一步步靠近了真相。

      夜色渐深,小院中一片寂静,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宋如昔重新点亮烛火,摊开案卷,将今日茶坊所得的线索,与安长望此前送来的平王府情报一一比对,在赵衡与安凛的名字旁,画上重重的标记。

      周文宾,这位前朝翰林,每日深夜前往平王府,究竟是何用意?卫尉卿陈敬掌管禁军,若是安凛的人,便可随时控制京城防务;鸿胪寺丞刘炳掌管外邦通商,极有可能负责与北狄暗中联络;富商沈万舟财力雄厚,想必是为整个阴谋提供钱财支撑。

      六位嫌疑人,各司其职,环环相扣,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阴谋链条,而安凛,无疑是这链条最核心的人物。

      安长望的猜测,终究是要被印证了。

      宋如昔握着笔的手微微用力,指尖泛白,眼底却没有丝毫畏惧。她知道,接下来的调查,会更加凶险,对方已然察觉到他们的动作,近期暗中的监视与试探越来越多,可她早已做好准备。

      灯再亮,终有暗时;事再缓,终有解日。

      她在心底默默念着,夏家的冤,容家的屈,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而此时的平王府,书房内灯火通明,安长望端坐案前,面前摆着那方从父亲书房偷拿出来的北狄玉佩,玉佩上的图腾冰冷刺骨,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窗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玉佩,一遍遍回想父亲平日里的教诲,回想夏峋临死前的眼神,心中的天平,早已彻底倒向大义。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宋如昔所在的小院方向,眼底满是坚定。

      无论还要等多少年,无论还要经历多少凶险,他都会与宋如昔并肩,直到真相大白,直到沉冤昭雪,直到那些构陷忠良的奸佞,付出应有的代价。

      八年时光,岁月磨去了他们的青涩,却磨不去心底的执念;三年追查,困难重重,却挡不住他们前行的脚步。

      这世间,从没有查不清的案子,只有不肯放弃的人。

      他们年轻,可他们执着;他们势弱,可他们心坚。

      总有一天,那盏暗了八年的灯,会重新亮起,照亮所有的罪恶,告慰所有的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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