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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远处的青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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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青峰依旧耸立着,山顶上罩着淡淡的云,再往远便是苦寒边疆,近处却是繁华京城。中间隔了多少里路,她不知道,只晓得堂兄的信在路上走了十一天。
又是一个无风的晴日。
竹轩里静得能听见檐下雀鸟轻啼,两只燕子从廊下掠过去,影子在窗纸上一闪,没了。宋如昔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羊毫笔,笔尖悬在素笺上方,悬了半晌。
砚台里的墨是晨起时青禾研好的,这会儿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颜料盒子也打开了,赭石、花青、藤黄,一格一格摆得齐整,盖子斜靠在一边,像是一直等着她蘸,她偏生没动。
前几日她沉迷史书,读的是前朝旧事,读到山河破碎处,把书页都攥皱了。今日那股忧思退下去,反倒生出几分空落落的没着落来,看什么都不太有意思。
她抬眸望了望窗外。青竹还是那片青竹,郁郁葱葱的,看了一整个春天,如今连叶子上的纹路她都认得。海棠已经落尽了,枝头上光秃秃的,只剩下几片蔫蔫的叶子挂在梢头,风一吹就颤,像是随时也要掉。
她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
终究还是落了笔。笔尖蘸了一点赭石,又兑了些墨,调出一种灰扑扑的颜色来,在纸上慢慢勾出远处山峦的轮廓。一笔,又一笔,线条清淡,像是怕下重了会把纸划破似的。
侍女青禾立在案边,见小姐只是闷头作画,便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侧过身子,压低嗓音跟另一个侍女咬起耳朵来。
“听说了吗?丞相府的嫡小姐,三日后就要出嫁了。”
“嫁去哪家?这般突然,前几日怎么没听人提过?”
“嫁的是霍将军家的小将军,霍霄宸。听前院的说,是陛下亲自下的旨。”
宋如昔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笔尖停在半空中,离纸面只有一寸,却落不下去。那山峦的轮廓刚画了一半,山头还敞着口,像一张没来得及合上的嘴。
她知晓霍小将军这个人。年纪不大,随父驻守边关,听说颇有勇名,是朝中这两年新冒出来的将才。丞相与霍将军,一个文臣之首,一个武将世家,都是朝堂上站得稳稳当当的人家。
“可我听说,”青禾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说悄悄话才有的语气,“丞相小姐跟霍小将军,之前连面都没见过几回。”
“可不是嘛。都是深宅大院里养着的,哪有机会相见。我听说霍小将军常年在边关,回京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那这婚事……”
“陛下的旨意,谁敢不从?”
青禾说完这句,叹了口气。那声气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下坠,像是替那位丞相小姐可惜,又像是替所有深宅大院的姑娘可惜。
宋如昔把笔搁下了。
笔杆落在笔山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骨碌碌滚了半圈才停住。她指尖还沾着一点灰扑扑的颜料,她没有擦,只是慢慢摩挲着冰凉的笔杆,把那一小片颜料搓成了一条细细的灰线。
她今年不过七岁,离议亲还远着。可这些话她听得懂。
世家贵族的婚事,从来跟情爱没什么关系。丞相攀附武将,霍家借力文臣,两家把门当户对的筹码往桌上一摆,各取所需罢了。至于那两个人愿不愿意,见了面说不说得上话,往后过日子会不会吵架——这些反倒是最不打紧的事。
她想起前几日读的史书里写的那些联姻。公主和亲,世家结亲,哪一桩不是这般。用女子的一生,去换家族的安稳,换朝堂的太平。书上写“遣女和亲,边境遂安”,六个字,一个人的一辈子。
她低头看着纸上那座没画完的山。山头敞着,空落落的。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重,但竹轩太静了,听起来便格外清楚。青禾立刻住了嘴,往旁边退了半步,站得笔直。
“小姐,夫人来了。”门外的侍女通传。
宋如昔站起来,把沾了颜料的手指往帕子上蹭了蹭,又拢了拢裙摆,垂手站好。
宋夫人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淡淡的茉莉香。她今日穿了一身雍容的锦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翡翠簪子,眉眼温温和和的,进门便看见女儿站在案边,手背在身后,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
她伸手扶了扶宋如昔的肩头,指尖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让她别那么端着。
“在做什么?方才进来,见你坐在案前发呆。”宋夫人偏过头,看了一眼书案上的画纸,嘴角微微弯了弯,“可是闷了?”
“回母亲,女儿在作画。只是一时没了思绪,便略坐了坐。”
宋如昔说完这句,犹豫了一下。
她本来不想问的。但方才青禾的话还在耳朵里转,像檐下那只赶不走的雀鸟,扑棱棱的。
“母亲,”她抬起头,“方才听侍女说,丞相之女嫁与霍小将军,可是真的?”
宋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层。
不是很明显的淡,只是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眼睛里的光往下沉了沉。她轻轻点头,走到软榻边坐下,顺手拉了宋如昔也坐下。
“是真的。陛下赐婚,圣旨昨日已下,两府都在筹备了。”
“可女儿听说,他们二人,之前并不相熟。”
宋如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定定地看着母亲。不是质问,也不是撒娇,就是看着。
宋夫人没有立刻答话。她低头理了理袖口的褶皱,那道褶皱其实很小,不仔细看都看不见,她却来回理了三遍。
“世家子女的婚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由不得自己选的。”
“丞相与霍家联姻,是朝堂所需,也是家族安稳之计。你莫要看那两个人如今不相熟,日子久了,总能过到一处去。这世上能真正两情相悦的姻缘,本就少之又少。大多都是这般——权衡利弊,凑合着过,能得一世安稳,便已是万幸了。”
宋夫人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那丛青竹上,像是在看竹子,又像是在看竹子后面的什么东西。
她自己当年也是这般。遵父母之命,嫁入尚书府,与宋尚书从陌生到相敬如宾。说不上情深,却也安安稳稳过了这么些年。生了儿女,管着府中上下,旁人见了都要夸一句“宋夫人好福气”。
她收回目光,看了女儿一眼,没有再往下说。
宋如昔也没有再问。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把母亲的话一字一字记在心底。她听懂了。这世间的女子,尤其是她们这般世家贵女,生下来便没有自己选的本钱。婚事是家族的事,是朝堂的事,是权衡利弊之后的一步棋。哪怕心中有万般不愿,也只能低头接旨,谢恩,上轿。
阳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正铺在母女二人中间的软榻上,暖融融的一小片。宋如昔把手伸进那片光里,手背晒得发烫,掌心却还是凉的。
她望着窗外那丛青竹,忽然想,日后轮到她的时候,怕也是这样。一道旨意下来,一顶轿子抬走,嫁一个可能连面都没见过的人,然后旁人就会说——“尚书府的小姐好福气”。
她把掌心翻过来,也晒了晒。
宋夫人看着女儿沉静的模样,知道她早慧,这些话不必掰开了揉碎了讲,她都懂。她不再多言,只是伸手拍了拍宋如昔的手背,拍了两下,力道轻轻的。
竹轩里又安静下来。
雀鸟在檐下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砚台里那层薄薄的墨膜已经皱起来了,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纸上那座没画完的山还敞着口,颜料干了一半,灰扑扑的。
宋如昔看着那座山,忽然觉得,没画完也挺好的。
有些事,本来就是敞着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