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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㭍 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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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声愈发凄厉,像是有无数冤魂在窗棂外嘶吼。
顾宴辞终究还是抵挡不住毒素的侵害,身体倒在了沈清栀的肩膀。
沈清栀被压在坚硬的床板上,顾宴辞沉重的身躯如同一座山,将她死死禁锢在身下。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因为剧痛而产生的剧烈痉挛,滚烫的鲜血顺着他的伤口涌出,浸透了两人之间单薄的衣衫,黏腻、湿热,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顾……顾宴辞……你醒醒啊!”沈清栀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胸口被压得几乎无法呼吸。
顾宴辞没有回应。
他猛地撑起上半身,那只没受伤的手臂青筋暴起,一把抓住了插在左肩胛骨上的箭杆。
“咔嚓!”
一声脆响,他竟然生生折断了箭尾的羽毛!
“唔……”
即便是在战场上受过无数刀伤,这种近距离折断箭矢的震动依然让顾宴辞闷哼出声。
冷汗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滴落,正好砸在沈清栀的额头上,冰凉刺骨。
“将军!别动!”
沈清栀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正要再次用力的手腕。
她的声音虽然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箭簇上有倒钩,硬拔会撕裂大动脉,你会死的!”
顾宴辞动作一顿,转过头。
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沈清栀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样。
那张原本俊美桀骜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嘴唇因为失血和毒素的侵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但他那双眼睛,却依然亮得吓人,像是一头濒死却依旧要咬断猎人喉咙的孤狼。
“死?”顾宴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尽嘲讽的笑,“沈清栀,你刚才也听到了,也看见了。”
“那是你父亲的箭。他想让我死,更想让你守寡。我若死了,这侯府上下三百口人,都得给我陪葬。你……怕不怕?”
“我不怕死。”沈清栀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温顺的眸子,此刻竟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冷静,“但我怕死得不明不白。将军,若想活命就听我的。”
顾宴辞盯着她看了两秒,眼中的暴戾似乎被这股冷静冲淡了几分。
“好。”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听你的。若是治不好,本将军做鬼也要把你从棺材里拽出来鞭尸。”
说完,他身子一软,再次重重地倒回床上,这次是彻底脱力了。
“朱砂”之毒,霸道至极。
沈清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她迅速翻身下床,赤着脚冲到桌边,摸索着点燃了所有的蜡烛。
一时间,屋内亮如白昼。
她转身看向床上的男人。
顾宴辞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但他依然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声痛呼。那支断箭依旧狰狞地插在他的背上,周围的皮肉已经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黑紫色,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沈清栀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她的手很凉,触碰到顾宴辞滚烫的肌肤时,让他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忍着点。”沈清栀低声道。
她动作极快地剪开了他左肩的衣衫。
那原本精壮完美的背肌此刻被撕裂出一个血洞,黑色的毒血正汩汩流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沈清栀的眉头紧紧皱起。
“朱砂”毒,见血封喉,遇热则散。若是再不拔除,毒素攻心,大罗金仙也难救。
“水……”顾宴辞在昏沉中呢喃,“刀……”
沈清栀立刻反应过来。她转身拿起桌上那把还在滴血的长刀,又从袖中摸出一根用来束发的银簪。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银簪放在烛火上燎烤。
“顾宴辞,我要用刀切开伤口,把毒血逼出来。”沈清栀一边处理刀具,一边冷静地说道,“过程会很痛,如果你忍不住喊出来,外面的刺客可能会听见。”
顾宴辞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他看到那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病美人”,此刻正手持利刃,眼神冷冽得像个久经沙场的刽子手。
“动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若是本将军皱一下眉,就不姓顾。”
沈清栀没有再废话。
她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他肩头完好的肌肉,右手持刀,刀锋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寒光。
“嘶啦!”
刀刃切入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唔!”
顾宴辞的身体猛地绷直,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他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锦被,指节用力到几乎要将那昂贵的丝绸抓破。
剧痛!
仿佛有人将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他的神经上。
沈清栀的手也在抖,但她不敢停。
她必须精准地避开血管,切开被毒素侵蚀的腐肉。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一手,甚至有几滴溅到了她的脸颊上。
温热的,腥甜的。
这一刻,沈清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就是她选的路。
为了活下去,为了摆脱那个要把她当做棋子的父亲,她必须把自己变成一把刀,一把比顾宴辞手中这把更锋利、更无情的刀。
“出来……”
沈清栀低喝一声,手中的刀锋一转,猛地挑开了伤口深处的箭簇!
“噗!”
一支泛着幽蓝光泽的三棱箭簇被挑了出来,带出一蓬黑血。
顾宴辞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顾宴辞!”
沈清栀惊呼一声,连忙扔掉刀,伸手探向他的鼻息。
气息微弱,但还在。
她不敢耽搁,立刻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这是她私藏的“玉露丸”,本是用来吊着自己这条半死不活的命的,现在只能全用在他身上了。
她倒出两颗药丸,塞进顾宴辞嘴里,又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渡入他口中。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屋内一片狼藉。
鲜血染红了喜床,染红了地毯,也染红了她那件象征着喜庆与吉祥的大红嫁衣。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男人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沈清栀猛地惊醒,连忙爬回床边。
顾宴辞醒了。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死灰色的气息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的疲惫。
“水……”他沙哑着嗓子喊道。
沈清栀连忙倒了一杯温水,扶起他的头,喂他喝下。
顾宴辞贪婪地吞咽着,直到一杯水见底,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沈清栀脸上。
“你……”他看着她脸上那抹未干的血迹,眼神有些复杂,“刚才……是你救了我?”
“是。”沈清栀没有否认,声音平静,“将军若死了,我也活不成。”
顾宴辞沉默了片刻,突然低笑出声。
“沈清栀,你果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他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懂毒,懂医,心狠手辣。太傅那个老狐狸,竟然把你藏得这么深。”
沈清栀没有辩解。
她转身走到窗边,捡起那支被顾宴辞折断的羽箭。
箭簇已经被她处理过了,但那独特的倒钩形状,以及箭尾那个极小的“沈”字印记,在烛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她拿着箭,走回床边,递到了顾宴辞面前。
“将军,你看这个。”
顾宴辞眯起眼,接过那支箭。
当他看清箭尾那个“沈”字时,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
“沈家死士专用的‘追魂箭’。”沈清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箭簇上淬的是‘朱砂’。这种毒,只有沈家地下的毒坊才能炼制。”
顾宴辞猛地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你是说……这一箭,是你父亲亲自射的?”
“不仅仅是射我。”沈清栀惨然一笑,“他是想杀我灭口。因为,我知道他通敌叛国的证据。”
顾宴辞握紧了手中的断箭,指节泛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明明是被刺杀的目标,明明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可她却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冷静。
“你早就知道?”顾宴辞沉声问道。
“我猜到了一些。”沈清栀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所以我才会在大婚之夜,随身带着银针和解毒丸。只是我没料到,他会做得这么绝。”
“绝?”顾宴辞冷笑一声,“这还不是最绝的。沈清栀,你仔细看看这支箭的箭杆。”
沈清栀一愣,接过箭杆仔细端详。
在“沈”字印记的下方,有一圈极细的纹路,像是某种特殊的缠绕手法。
“这是北疆蛮族特有的缠箭法。”顾宴辞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父亲不仅想杀你,还想把这盆脏水泼到蛮族头上,顺便坐实我顾宴辞‘勾结蛮族、导致世子妃暴毙’的罪名。”
沈清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好狠毒的计策!
一石三鸟。
杀了她这个知情者,嫁祸给蛮族,还能借机除掉顾宴辞这个眼中钉。
“将军……”沈清栀的声音有些颤抖,“现在怎么办?”
顾宴辞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怎么办?”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意,“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他转头看向沈清栀,目光灼灼:“沈清栀,你刚才说,你知道你父亲通敌的证据?”
沈清栀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这一刻,她不再掩饰眼中的锋芒。
“是。”她一字一顿地说道,“证据就在沈家书房暗格里。但我拿不到。我需要将军的兵权,需要将军的力量。”
顾宴辞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好。”他声音低沉,“我信你一次。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顾宴辞的人。谁想动你,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沈清栀看着被他紧紧握住的手,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暖流。
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她这边。
“多谢将军。”她轻声道。
“别急着谢。”顾宴辞松开手,撑着床沿想要站起来,“既然你父亲想让我死,那我们就得给他演一出戏。”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爷!世子爷!”
是顾宴辞的心腹侍卫,赵七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顾宴辞沉声问道,同时将沈清栀护在身后。
“太傅府……太傅府来人传话,说……说大小姐突发急病,让侯府立刻把人送回去!”赵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和愤怒,“而且……而且京郊大营的兵马,正在往侯府这边调动!”
沈清栀身子一僵。
父亲这是要撕破脸了。
不仅要杀她,还要借着“女儿暴毙”的由头,围剿侯府!
顾宴辞冷笑一声,从床上挣扎着站起来,随手抓起那把长刀。
“想围剿我?”他眼中杀意暴涨,“那就看看,是谁围剿谁。”
他转头看向沈清栀,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和……欣赏。
“沈清栀,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赌什么?”
“赌今晚,谁能活着走出这扇门。”
沈清栀看着他染血的背影,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藏在掌心。
“有何不敢。”
窗外,雷声轰鸣,一场暴雨倾盆而下,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而在这黑暗深处,一支利箭正悄无声息地搭在了弓弦之上,箭头直指侯府大门。
那箭矢的尾部,刻着的不是“沈”字,而是一个更加令人胆寒的图腾!
一条盘旋的赤龙。
那是……皇权的象征。
这场游戏孤单单是两个人了,这是三个人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