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梦》无鱼于水

1、轮回照相馆 我这辈

　　我这辈子，心里始终揣着一件放不下的事。

　　就是那些年一步走错、步步皆错的人生路口。

　　就像大热天突然被一场寒风吹透，心里凉得彻底，半点办法都没有。我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我的人生就不再由自己说了算，只能被日子推着往前走。回头一看，全是走歪的路，全是来不及的遗憾。

　　我叫姚梦露，生活在一个叫三夏的小县城。

　　小县城不大，日子过得慢悠悠的，普通人的生活都是上班、吃饭、过日子，简简单单，安稳平淡。我本来也该这样，好好读书，顺利长大，一辈子平平淡淡就够了。可命运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把我原本普通安稳的人生，一下子全打碎了。

　　我很小的时候，爸妈在县城一家老工厂上班。两个人都是老实人，干活勤快，做人本分，每天早出晚归，辛辛苦苦就想把日子过踏实点，把我好好养大。他们没什么大本事，一辈子就知道踏实干活，安稳过日子。谁都没想到，工厂那台用了很多年的旧机器突然出了故障，线路一短路，立马就起火了。火势来得太快，烟大得吓人，谁都来不及反应。那场大火，把我爸妈永远留在了里面。

　　那一年，我才五岁。

　　年纪太小，我根本不懂什么是生离死别，也不知道死亡就是再也见不到。我只知道，爸妈上班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家。

　　我每天站在家门口等，天天盼，夜夜盼，盼着他们早点回来抱抱我，带我出去玩，给我买好吃的。我不懂爷爷奶奶为什么天天哭，也不懂亲戚邻居为什么看着我就叹气。我只知道，家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再也没有以前那种热热闹闹的样子了。小小的我心里隐隐明白，我的家，和别人不一样了。

　　后来工厂赔了钱，加上政府给的安家补助，家里日子勉强过得下去，吃穿不愁，不至于太难。可钱能过日子，填不了心里的窟窿。别人都说时间久了就好了，伤痛会慢慢淡掉。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那道疤，一直在，年年月月，想一次，疼一次。

　　时间不会因为谁难过就停下来。日子照样一天一天过，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

　　到了年纪，我上幼儿园，然后上小学。

　　我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懂事，心里清楚自己没有爸妈依靠，不努力，就没人替我撑腰。所以我读书从来不用人管，上课认真听，作业认真写，学习一直不差。小学统考我考了全校十一名，家里墙上贴满了我的奖状。那些奖状，是我小时候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也是我心里仅有的一点底气。

　　六年小学一晃就过去了。十二岁，我上了初中。

　　新学校，新同学，我性格不算内向，也交到了几个能说心里话的朋友。可上了初中我才明白，长大一点都不美好。读书变难了，压力变大了，人心也不单纯了。同学表面和和气气，背地里互相比较、互相算计，看得人心里不舒服。

　　青春期来了，我心里也悄悄喜欢过一个人。

　　那个男生干干净净，性格温和，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软。我们离得不远，经常能见到，可我自卑、胆小，始终不敢说话，不敢靠近，更不敢表白。整整三年，我只敢远远看着，把喜欢藏在心里，什么都没说。最后，就这样错过了，成了青春里一件再也过不去的小事。

　　慢慢长大，我也终于懂了，死亡是什么。

　　死亡不是分开，是永远失去，是再也抱不到，再也等不到，一辈子都得不到。这份难受跟着我一年又一年，记忆慢慢模糊，心里的疼，一点没变。

　　初二考完生物地理，初三埋头刷题备考，一天又一天，过得又忙又累。中考结束，我十五岁，刚好踩着分数线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

　　别人都以为考上高中就有希望，可我的高中三年，过得特别压抑。

　　学习节奏快，压力大，天天上课、考试、排名，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冲，没人管你累不累，没人在乎你难不难过。压力憋在心里没地方说，我就开始看小说。

　　小说是我那段日子唯一的放松，也是我唯一的寄托。只有看小说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掉现实的苦，心里才能喘口气。看得多了，我也想以后当作家，把自己的故事、自己的遗憾，全都写下来。

　　十八岁高考，成绩不多不少，刚好够上一所普通二本。

　　填志愿的时候，我年纪小，没人商量，没人给我出主意。别人都说会计稳定，好找工作，我就随便填了会计。我那时候以为，选个安稳专业，以后日子就能安稳。

　　上了大学我才知道，我选错了。

　　大学里人很多，看着热闹，我却一直孤单，再也遇不到真心相待的朋友。大学日子轻松，不用天天考试刷题，我反而越来越迷茫，不知道以后干什么，不知道未来在哪。一想到一辈子就这样浑浑噩噩过，心里就空落落的，特别慌。

　　四年大学一转眼就没了。

　　我认真写论文，一遍遍改，该考的证书我也全都考了。拍毕业照那天，别人都在笑，我心里清楚，我的学生时代，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二十二岁，我正式出社会打工。

　　我没有考研，只想早点赚钱过日子。毕业之后我投了好多简历，大部分都石沉大海。我学历普通，能力普通，好工作够不上，差工作不想去。兜兜转转，最后随便找了一家小公司上班。

　　公司工资不高，活多，事杂，升职加薪根本没指望。同事之间还内卷得厉害，互相提防，互相竞争，人人都怕被辞退。我熬了一年又一年，身心俱疲，越干越累。

　　二十七岁，我还是被公司辞退了。

　　失业之后，为了活下去，我什么活都干。送外卖、当服务员、做销售，只要能赚钱，我都愿意做。几年奔波下来，心气磨没了，人累了，心也麻木了。

　　今年我三十岁。

　　没稳定工作，没正经收入，算是在家待业。天天待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偶尔接一点网上兼职，改改PPT，做做简单设计，钱不多，勉强够吃饭。

　　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突然发现，我这一生，真的过得乱七八糟。

　　刷朋友圈，看别人工作体面、生活幸福、有人疼、有未来，我心里说不出的羡慕。我也想好好过日子，也想过得安稳一点，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想了很久，岁月太久，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会自己哄自己。

　　心情不好就听歌，喝点热牛奶，洗把脸，慢慢让自己缓过来。那天冷静下来，我跟自己说，生活再难也得过。等我调整好状态，再出去找份工作，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在出租屋里憋了好久，一直没出门。那天风很大，屋里闷得慌，我就想着下楼走一走，透透气。

　　刚下楼没多久，天就阴下来了，眼看着就要下雨。

　　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雨点很快落下来，细细密密的，落在身上凉丝丝的，心里也闷闷的。我没办法，只能赶紧找地方躲雨。雨越下越密，天上还打起了闷雷，听着人心慌慌的。

　　慌乱的时候，我看见巷子尽头有一道白光。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赶紧跑过去躲雨。

　　站定之后，我拍了拍身上的雨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抬头一看，人直接愣住了。

　　这条巷子我住这么久太熟了，早就围挡修路，空了很久，从来没有开过店。今天怎么凭空多了一家照相馆？

　　我再一看店名：轮回照相馆。

　　名字挺奇怪的，我闲着也是闲着，我只是路过躲雨，见店名特别，就好奇进来看看。

　　一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香味扑面而来，不浓，很好闻，让人心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店里和外面完全两个样子。外面刮风下雨，天色阴沉，店里安安静静，温温柔柔的，特别舒服。四周摆着一些旧相机和老书，中间挂着一个样子很怪的时钟。两个钟盘，一个走得快，一个走得慢，钟身上都是看不懂的纹路，看着有点神秘。

　　滴答，滴答。

　　钟声慢慢响着，听得人心安。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语气温和：“欢迎光临。”

　　我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说：“老板，我路过躲雨，看你店名特别，就进来瞧瞧。”

　　老板笑了笑：“能来这里的，都是有缘人，没有随便路过。”

　　我没太听懂，也没多想。目光一下子被角落一台旧相机吸引住了。相机看着有些年头，旧旧的，却莫名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相机旁边贴着一张说明，写着这是时空摄像机，可以回到过去，重新选择人生。

　　我看着觉得离谱，跟做梦一样。直到我看到最后一句话：如果你后悔现在的人生，这里可以给你重新开始的机会。

　　就这一句话，直接戳到我心里了。

　　中年男人拿起相机：“这个相机，九十九块五十八。”

　　我本来还犹豫，怕不靠谱。可我活了三十年，做什么都小心翼翼，从来没为自己任性一次。这一次，我想顺着自己的心来。

　　我掏出一百块买了下来。老板给我装好，没零钱找，送了我一支笔。临走前他说了两句我听不懂的话，应该是祝福。

　　我拿着相机赶紧回了出租屋。

　　回家之后我迫不及待拆开，操作很简单。我按说明装好相纸，对着屋里的椅子拍照。相片出来那一刻，我吓了一跳，空椅子上居然站着一个陌生女人。

　　我以为拍错了，又多拍了好几张，每张上面都有那个人。我心里有点发毛，赶紧看说明书，才知道自拍可以拍到年少的自己，睡觉压在枕头底下，就能回到过去。

　　我给自己拍了一张自拍。

　　照片里的我，年轻、青涩、笑容干净，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年纪。我看着照片看了很久，心里又酸又怀念。

　　晚上收拾完，我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关灯睡觉。

　　我心里一直盼着，如果是真的，我一定要重新好好活。

　　困意上来，我慢慢睡着了。

　　半夜，屋子上空突然变得很亮，天上出现两个光点，一明一暗，一下子连在一起。我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雾一样，意识却特别清醒。前面出现一个大漩涡，一股温和的力量，慢慢把我吸了进去。

　　我这一生所有画面，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最后停在我最熟悉的高中那条街上，真实得不像假的。

　　我迷迷糊糊想，大概只是做梦吧。

　　好累。

　　下一秒，漩涡消失了。

　　脚踩在暖暖的地上，阳光落在肩膀上，耳边是蝉鸣、同学打闹的声音、教室里读书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