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风》是星耶

8、你跑一个试试 这天放

　　这天放学，荀沅比平时走得晚了一些。

　　她在教室多留了十分钟，把物理练习册最后一道大题写完，才慢悠悠地收拾书包出了校门。

　　傍晚的风有点凉，她裹紧校服外套，往公交站走。

　　经过一条小巷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是普通的说笑，是那种带着戾气的推搡和咒骂。

　　荀沅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

　　她愣住了。

　　言叙清。

　　他站在巷子中间，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对面站着三个外校的男生，校服敞着，歪歪斜斜地挂着，嘴里叼着烟，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呛得人想咳嗽。

　　言叙清身后护着一个低年级的男生，校服领口被扯歪了，眼眶红红的，嘴角有一点血迹。

　　“哟，还真有人来管闲事。”领头那个男生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尖碾了碾，歪着头看言叙清，“你谁啊？”

　　“你管我是谁。”言叙清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把人放了。”

　　“放了？”旁边一个瘦高个笑了一声，“这小子欠我们钱，还了再说。”

　　“我没欠……”言叙清身后男生声音发抖，“是你们硬要——”

　　“欺负初中生你们好意思吗？”

　　“欺负初中生你们好意思吗？”

　　言叙清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冷意。他把身后的男生又挡了挡，目光从那三个人脸上扫过去。

　　领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恶心，“哟，还挺有正义感。你算老几？我劝你少管闲事，滚。”

　　“他是我弟。”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顿了一下。身后那个低年级的男生也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弟？”瘦高个嗤笑一声，“那你替他给钱啊。”

　　“多少钱？”

　　“五百。”

　　言叙清看了他一眼：“五百，你好意思吗？”

　　“那不就行了。”领头的人往前迈了一步，抬手就要推言叙清，“滚开。”

　　言叙清没让。他抓住那人伸过来的手腕，用力一拧。领头的人“嘶”了一声，弯下腰去，嘴里骂骂咧咧：“你他的——给我打！”

　　瘦高个和另一个人同时冲上来。言叙清松开领头的人，侧身躲过一拳，但另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肩膀上。

　　他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脚下踩到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书包侧袋里那瓶酸奶掉了出来，粉色的包装，是早上荀沅让沈宜寒带给他的。

　　他来不及捡，领头的人已经爬起来，一脚踹在他腿上。言叙清踉跄了一下，手掌撑在地上，粗糙的地面擦过掌心，一阵火辣辣的疼。血从掌心里渗出来。

　　荀沅站在巷口，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这……这是在打架……

　　她的腿有点软。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样的场面——推搡、咒骂、拳头砸在身上的闷响、血从掌心里渗出来。

　　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里，让她的心跳快到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爸妈说过如果碰到这种事情要先跑，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她想走，脚已经往后退了。

　　我……我……

　　她转身跑了，跑得很快。

　　她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脑子里一片空白。跑，快跑，不要回头——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不是她的事，那个人跟她没有关系。他只是她的同学，不，连同学都算不上，他们才认识不到两周。

　　她跑过一棵树，又跑过一盏路灯。

　　可是他手上在流血。

　　她的脚步慢了一点。他手掌撑在地上的时候，血从掌心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如果没人看见的话，他会不会有事……对方人那么多……

　　荀沅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跑。不关她的事，他自己要打架的，他自己要管闲事的。她又不是他妈，凭什么管他？

　　可是那瓶酸奶被踩破了。

　　那瓶酸奶他还没喝过……

　　现在它躺在地上，被踩破了。

　　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风从耳边吹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发现有点凉。

　　他为什么要管闲事？

　　他明明可以当没看见走掉的。

　　……

　　荀沅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学校门口跑。

　　荀沅跑回学校门口的时候，校门已经关了，只留了一扇小门。门卫大爷正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这么晚了还回来？”

　　荀沅没理他，径直跑到校门口的马路边——那里停着一辆警用摩托车，一个穿着荧光背心的交警正在收拾东西，看样子准备下班了。

　　“叔叔！”她跑过去，气喘吁吁，“前面巷子里有人在打架，有人受伤了！”

　　她的腿在发抖，跑了一路还没缓过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喘不上气。但她不敢停。她怕停下来了，就再也迈不动腿了。她怕自己一停下来，脑子里那个声音又会冒出来——不关你的事，你跑什么？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地上。

　　交警抬起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脸晒得黝黑，看了她一眼：“在哪？”

　　“那边，往前走，第一个巷口。”荀沅指着方向，手还在抖。她直起身，又喘了两口，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同学还在里面，他手破了，流了好多血……对面有三个人……”

　　她一口气说完，眼眶有点发红。不是想哭，是跑得太急了，眼睛被风吹的。

　　交警把刚摘下的头盔又戴上，发动摩托车：“上车，带路。”

　　荀沅一刻都不敢耽搁，立马上了车。

　　摩托车“嗡”的一声冲出去，风灌进领口，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耳朵里全是助听器给风降噪的水滴声，很是难受。

　　但是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眯着眼睛指路：“前面左转，就是那条巷子。”

　　她怕去晚了，那三个人又动手。怕言叙清还躺在那里，没有人管。

　　她怕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跑回来，却什么都来不及了。

　　言叙清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那三个人。

　　手掌撑在地上，血从掌心里渗了出来。

　　他想站起来，但腿上的那一下踹得太重，膝盖发软，撑了一下又跌了回去。

　　领头的人看了他一眼，见他起不来了，转过身去，朝那个低年级的男生走过去。

　　“你……你们要干什么……”男生的声音在发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无路可退了。

　　“刚才不是挺能说吗？”瘦高个伸手扯住男生的校服领口，把他往墙上一推，“你再喊一个试试？”

　　“我、我没有……”

　　“没有？”另一个人一巴掌拍在男生后脑勺上，“你刚才告状的时候不是挺来劲吗？”

　　男生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言叙清跪在地上，看着那边。

　　他的手掌还在流血，肩膀疼得抬不起来，膝盖像是被锤子砸过一样。他试着站起来，腿用不上力，撑了一下又跪回去。

　　但他还是开口了。

　　“放开他。”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但在这条安静的巷子里，足够清晰。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你说什么？”领头的人眯起眼睛。

　　“我说——”言叙清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倒下去，“放开他。”

　　他的手上全是血，校服上全是脚印，头发乱糟糟地糊在额头上。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快要被风吹断的树，但就是没有倒。

　　领头的人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还真是打不死啊。”他松开那个男生，转过身来，朝言叙清走过去，“行，那我今天就打到你服。”

　　言叙清的视线已经开始有点模糊了。他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血糊住了眼睛，他眨了眨眼，没有退。

　　他退不了了。身后是墙，墙上靠着那个低年级的男生。他退了，那个男生就要挨打。

　　领头的人走到他面前，抬手——

　　“住手！”

　　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巷口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领头的人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

　　巷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荧光背心的交警，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大步往巷子里走。

　　另一个是荀沅，她跟在那交警身后，跑得气喘吁吁，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她看见言叙清还站在那里，手上的血还在往下滴，膝盖在发抖，但没有倒下去。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们几个，别动！”交警指着那三个混混，声音很沉。

　　领头的人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往后退了一步。瘦高个拉了拉他的袖子：“快走！”

　　三个人转身就跑，从巷子另一头蹿了出去，这次再也没有回头。

　　交警追了两步，见他们已经跑远，停了下来
　　拿起对讲机。

　　“指挥中心，这里是南屏路巷口，三名男子正向东逃跑，穿深色校服，请附近警力协助拦截。”

　　对讲机里传来“收到”的回复。

　　交警把对讲机别回腰间，转过身来，看到倒地的言叙清，蹲下来，伸手去扶言叙清的胳膊：“能站起来吗？”

　　言叙清没接他的手，自己撑着墙慢慢站了起来。膝盖还在发软，他晃了一下，站稳了。

　　“你这手得处理一下。”交警看了一眼他掌心里的血，“跟我去趟卫生站？”

　　“不用。”言叙清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小伤。”

　　交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低年级的男生：“那你呢？伤着没有？”

　　男生摇了摇头，声音还在抖：“没、没有……谢谢叔叔。”

　　“别谢我，谢你哥。”交警朝言叙清抬了抬下巴，“他替你挡了不少。”

　　男生转过头，看着言叙清，眼眶红红的：“哥，你手……”

　　“说了没事。”言叙清打断他，“你走吧，以后别走那条路。”

　　男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朝言叙清鞠了一躬，又朝交警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巷子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