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皮蛮》鼠皇

3、第 3 章

　　孙惠言翻了个白眼，她才懒得跟这里攀上一丝交情，更不屑于在这里生根。

　　她只想回家，回那个有规矩、有体面的地方去。

　　母亲用力敲了敲她的头，不等她答应便朝着门口高声说：“阿落，今日带着姐姐一起玩好不好？”

　　石皮女孩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孙惠明也跑了进来，拽起孙惠言就往外走。

　　下午，三个女孩沿着村子外围转了一圈。孙惠言边走边瞧，越看越觉得这地方破的离谱。她原以为所谓的乡野生活，即便清苦，也该是书上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世外桃源，再就是采菊东篱下、怡然自得的样子。

　　眼前这片被山脊环抱的凹地，哪是什么世外桃源，分明就是世外荒野。

　　村子核心的地方是石皮人的，孙惠言进不去，阿落只能带着她在外侧几条山沟里走走。

　　这里跟中原的村落截然不同。

　　屋子不挨着也不对齐，顺着沟两侧散落，前后能差出半层楼的高度。墙是用山石随便垒的，大小不一的石头缝隙里长着青苔，屋顶铺着山草和竹片，压得厚实，边缘垂下来一截。

　　各家门口都留有一小块平地，晒着她认不出的苔草和荞麦，鲜有几家挂几串黑乎乎的肉干。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陶罐歪着，罐口用石头压着麻布。

　　还有的门口搭个草棚，里头摆着石臼，有人蹲在那儿一下一下的舂东西。

　　说不上脏乱，可这股子不开化的劲儿，跟孙惠言想象中美化过的那种惬意差了十万八千里。

　　潭边倒是个好地方。

　　岸边水浅，清澈见底，几尾小鱼从石缝里钻出来又缩回去。

　　那石皮女孩卷起裤腿和袖子，目不转睛的盯着水面，手里捏着根削尖的木棍，架势很认真。

　　看她那架势，不像寻常孩童在玩耍，像是在野人找吃的。

　　每翻一块石头，她都要低头瞅瞅底下有没有藏着东西，螺蛳也好，小虾也好，全丢进腰间的小竹篓里，动作利落得很。

　　妹妹也已经脱了鞋，裤腿挽到膝盖，踩在水里学着石皮女孩也翻着石头。惠明比孙惠言早来了些日子，看着和这个石皮女孩十分热络，一半官话一半蛮话，聊的热火朝天。

　　孙惠言正看他俩入神之时，察觉到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地里的活计大约刚刚收尾，三三两两的少年顺着坡上踩出来的小径溜达下来消磨时光，男男女女都有，年纪从十来岁到二十几岁不等。

　　有几个脱了鞋，把脚泡在浅水里，裤腿也不挽，就那么湿着半截。听不清嘴里说着什么，笑成一团。有一个女孩蹲在石头上，亲昵的把水轻轻撩到另一个女孩身上。

　　男孩们则多捡了薄薄的石片往水面上打水漂，一个两个三个，旁边的人便跟着起哄。

　　那些少年很快就注意到了孙惠言。

　　目光从不同方向飘过来，丝毫不遮掩，像看没见过的稀罕物。少年们纷纷交头接耳了起来，有人抿着嘴笑，有人用胳膊肘捅旁边的人，看的孙惠言浑身发毛。

　　她不太自在，往旁边挪了挪，找了一块大石头背对着他们坐下，她忍不住在悄声嘀咕起来，

　　“切...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吗？”

　　孙惠言手臂环住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不去理会这些灼热的眼神，只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那个石皮小女孩的话：“我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头也不抬的回话：“祟落。你叫我阿落！”

　　“祟落...是哪两个字？”孙惠言思索着的问，姓祟...她反复咂摸着这个从未听过的奇怪名字。

　　孙惠明看向姐姐，笑着说：“姐姐，他们的名字都是音译来的...”

　　两个人一句话的时间，阿落翻了块大石头，从石头缝里捏出一条泥鳅，满意的丢进自己的小竹篓里。

　　瞥见阿落从石头底下拎出一条细长黝黑、不停扭动的东西，孙惠言的脚赶紧往后缩了缩，身子微微朝后仰去，一脸警惕的继续问：“那...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阿落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不知是官话说不出来，还是什么家里都不做。

　　于是孙惠言捡起一块石头打了个水漂，又换了个简单些的问：“那...你们家里有几个人？”

　　“爹，娘，姐姐，我。”阿落伸出四个手指头。

　　哦...阿落家里跟自己家一模一样，怪不得孙惠明跟阿落玩的如此好，原来是物以类聚。

　　她再次试着又问了阿落两句，得到的回应全是石皮话和一两句含糊不清的官话。孙惠言索性不问了，懒得再费那个神，自顾自的盯着水面发呆。

　　眼前是冰凉的潭水，身上被太阳晒的暖乎乎的，耳边是哗哗的水声和少年们的笑声，她就这么待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倒是相安无事。

　　等到阿落腰间那个小竹篓装的满满当当，沉得往下坠了，她心满意足的从走上岸，甩了甩手上的水。孙惠明也跟着上来，裤腿都湿了大半。

　　三个女孩沿着潭边的石子路往家走，阿落得意的走在最前头，手上抓这个树枝四处划来划去。惠明跟在后边嘻嘻哈哈的踩她的影子，孙惠言走在最后。

　　路口拐角处走过来一个背着背篓的少年。

　　他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腰间。深褐色的短褐洗的发白，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孙惠言看着此人的面貌有些呆住了，立刻撇过眼去回避。

　　此人和今日所见的所有石皮人一样，却又不太一样。大部分石皮人的五官是往外肆意生长的，充满攻击性和桀骜不驯的野性。但这个少年的脸却是收着长的，眉骨和鼻梁的线条都恰到好处的收紧，衬着蜜一样的皮肤显得格外深邃。

　　更可贵的是他的眼睛。

　　琥珀一样的颜色，迎着此刻的阳光看过来几乎透亮，眼尾微微上挑，透着一股明亮的热忱。

　　少年先是看见了走在前面的阿落，脸上的笑漾开，接着目光从阿落身上滑过去，自然而然的落在了阿落身后的孙家姐妹身上。

　　嘴角还扬起，但眼底的笑意凝滞，丝毫不见喜色了。

　　“阿落。”

　　听见着熟悉的声音，阿落抬起头看来人。她立刻把手里的树枝直直甩在地上，刚才那股得意劲儿立刻消失，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那少年朝着这边径直走过来，很自然的牵住阿落的手，将她带到自己的身侧。

　　他的视线再次来到孙惠言脸上，嘴角依然挂着笑，客客气气的用带着口音的官话说：“这是我妹妹，我先带她回家了。你们逛完了也早点回去，这里走夜路不大安全。”

　　孙惠言楞楞的点了点头，连自己回答的什么都忘了。

　　她方才还端着架子，一脸见惯世面瞧不起这荒野的高傲。此刻却像被人点了穴似的，盯着那少年的眼睛出神。

　　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的山沟沟里，竟有这般眉目清隽，身量修长的人。

　　古人常说的异域风情...果然还是有些风情的...

　　阿落被哥哥牵住，脚擦在地面上蹭着走，百般的不情愿。她垂着脑袋，嘴唇抿成一条线，最终还是迈着步子，跟着少年拐进了另一条岔路。

　　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拐过路口，消失在视线内，惠明遗憾的想跟上去叫住阿落与她道别，可孙惠言却轻轻拉住了她：“算了，咱们回家吧，明天还会见的。”

　　惠明一步三回头，走几步就回头望着阿落离开的方向，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惠言则漫不经心的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她跟上去又踢一脚，心思早已不在此处了。

　　又走了一会儿，孙惠言忽然回过了神，脚步停了下来：“惠明，阿落刚刚说她家几口人来着？”

　　妹妹歪着脑袋想了想：“爹，娘，姐姐，她。四个啊...”

　　两个人同时一愣，哪来的哥哥。

　　那刚才那个人是谁？那副理所当然牵着阿落的样子，那句温温柔柔的“这是我妹妹...”

　　再回想起阿落走时低沉和不舍的委屈模样，危险的念头瞬间升起...

　　“不好！是歹人！”姐妹俩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扭头就往回跑。

　　孙惠言提起裙摆朝着刚刚少年离开的方向追，没跑出多远就喘的不行。妹妹她跟在后头，鞋都快跑掉了，边追边喊着慢点。

　　两个人都是娇生惯养的，哪这么跑过。

　　可一想到阿落可能会出事，孙惠言那股子恼火就上来了，什么体面规矩全不管。她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直到眼前出现些石头垒的房子。

　　那少年正蹲在其中一间门口，阿落的小竹篓被他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正抚着阿落的领口，手指翻来覆去的捻着那截布边，眉头微皱，嘴里还在数落着她什么。

　　从孙惠言的角度看过去，那只手分明在阿落脖子和领口之间来回摩挲，阿落低着头，委屈的一动不动。

　　“放开你的脏手！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孙惠言大喝一声：“抓人贩子啊！有人抓小女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