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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这是一辆不该被称为车的车。

      草席铺底,四处漏光,走起来整个车就要散架一般吱呀作响。

      孙惠言缩在角落里,双眼呆滞,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要与这破旧的马车合为一体,整个人已经被颠成一滩烂泥了。

      距她被贬斥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从受审那天算起,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食,也没换过一件衣裳。从桑平州府被贬斥时她还数着日子,现在已经不再数了,每日都是一样的。

      醒来,颠簸,啃点干粮,再颠簸,睡觉。

      出发时,她穿着一件单薄的春衫。白天热的浑身是汗,夜里又冻的直打哆嗦。头发黏糊糊的结成了绺,搭在脸上,她自己闻着都是馊的。

      从前的她连熏香都要挑产地,现在居然在跟一堆稻草比谁更臭。

      车窗外的风景也大不相同了,出发的时候还是春天,路边的桃花还开着。现在路边的树已经变成浓郁的深绿色,蝉鸣直吵的她脑仁突突的疼。

      说到蝉...孙惠言更是恨的牙痒痒。

      她那愚昧至极的爹,听了朝廷在遴选女官,两眼放光,说什么都要给孙惠言伪造个身份塞进去。

      结果呢?被孙惠言的竞争对手宋蝉检举,告了个底儿掉。

      这下好了,全家连坐,从皇亲国戚直接贬成边陲小官。

      最初事发的那几天,孙惠言恨不得把一辈子没流过的眼泪都流完了。一天哭好几场,哭完骂,骂完又哭,摔东西、往地上赖、一头往柱子上撞,吓的州府派了八个人将她日夜看守。

      仗着家里有靠山,她在州府拿足了派头,闹的朝廷派来审问的官员一个个不知该如何是好,直呼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金贵又难缠的罪臣。

      原本只是一家人贪图富贵,愚昧的伪造官位而已,声斥几句,让人笑话一段时间也就过去了。

      谣言颠来倒去,渐渐发酵成了孙家直通内廷核心机密,试图毁坏国运。再不吃下这哑巴亏,她孙惠言乃至背后的权势全部都得变成逆臣,背上千古骂名。

      她才十六岁。十六岁的女孩想要个官位就能毁掉国运?

      这下孙惠言自己都不再感到冤屈了,只觉得好笑,连争辩都不知道从哪儿辩起了。身后的靠山倒下,父亲官位不保,全家小命悬在刀尖上,连最倚重的郡主和张家也不肯再进言力保他们。

      她不再胡闹,不管不顾的疯劲儿立刻收了回去。终日安安静静的,把所有的疯癫都内化到肚子里,任凭朝廷发落。

      审问结束后孙惠言就上了路,她不知道家人被审讯的消息,也不知父亲被贬斥去了哪里,更不知道自己正被押往哪里。

      想到这里,孙惠言照例在心里把那个揭发她的宋蝉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这已经成了她的每日功课,有事骂一遍提神,无事骂一遍助眠。她连骂法都骂出了花样,闭着眼睛都能翻新。骂完解了气,她便迷迷糊糊眯了过去。

      再睁眼时,车窗外不知何时变成了白茫茫一片...

      她把脑袋伸出车窗外,使劲揉了揉眼睛,只感觉眼前能看到水汽在飘,雾浓的像是能拧出水一样。

      周围密密麻麻的全是树,可她只能看见底下那些光秃秃的树根,上面的树枝全消失在灰白的浓雾之中。

      没有太阳,没有影子,也没有风。

      官道旁边本该有的叫卖声、吆喝声,这里统统没有。走了一个多月,再偏的路她也见过人烟,这地方安静的...不像活人待的。

      “我该不会是死了吧?”孙惠言警觉的嘟囔道。

      她带着疑虑,越想越觉得这里像是黄泉路。两旁只有树干不见树冠,大雾笼罩,前路迷茫,往前走一步就离阳间远一步。

      是不是再往前走,就该看见奈何桥了?

      可是...怎么死了还这么饿。

      饿死鬼也太丢面子了吧,孙惠言心想。

      从前家里富极一时,自己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人生顺的不能再顺,就算死也该体面收场吧。没死在仇家手里落个刀光剑影,壮烈离世,没死在刑部大牢里落个文人风骨,要留清白在人间。

      活活饿死在贬斥路上,这算什么。传回桑平州府,从前那些见惯她风光的人还不得笑掉大牙。

      忽然,车头影影绰绰的晃过一个身影,是押送的差役。她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越看越不对劲。

      他手里是不是攥着什么东西?难道是要趁机把她给...

      “你想干什么?!”孙惠言一张口,声音沙哑的像破锣,但气势丝毫不减。

      “我劝你安安分分的把车驾起来,别在这耽误我的时间。罪臣也是臣,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你全家的项上人头够给朝廷砍的吗!”

      “孙家就算倒了,碾死你也跟踩只蚂蚁似的。今日你若敢动我一根头发,来日孙家必叫你千倍奉还!”

      “我要是死了...定叫你也家宅不宁,尸骨无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孙惠言越骂越起劲,从差役的良心骂到他祖坟的风水,措辞之精彩,连她自己都觉得热血沸腾了起来。

      差役一句话都没回她。马车停下后,他瞟了孙惠言一眼,听过八百遍她的骂街之后,差役也麻木了。人送到,活儿终于干完了,那差役头也不回的走进浓雾里。

      走了。

      真走了。

      孙惠言一个人探着头望着四周的浓雾,吓的不敢再说一句。

      她正愣着,雾里忽然冒出两个人来。先是两个模糊的影子,从白茫茫的深处慢慢走近。孙惠言下意识往车内缩了缩,将帘子漏出一条缝,等看清了来人,她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那两个人穿的怪极了。

      上身是深褐色的短褐,对襟的衣服,她从没见过这种样式。下身围着粗布裹裙,小腿上绑着毛乎乎的羊皮。两人的脖子上都挂着石头项链,石头上刻着奇奇怪怪的花纹,弯弯绕绕的,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或图腾。

      孙惠言一时吓的说不出话,什么反应也都做不出来了。

      难道这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不是本地人啊?

      她之前还凶巴巴的对那差役,现在却巴不得他还在。至少那人她骂熟了,骂完之后也没什么歹意,至少...是人吧。

      哪像眼前这两个人,才像是要从地府里钻出来锁她命的,孙惠言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颤,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意。

      那两个人径直走到车窗边,对着车里的孙惠言看了看。其中一个张了张嘴,用极其蹩脚的官话挤出一句:“你...叫...什么?”

      孙惠言强忍着哆嗦,哽咽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孙...孙惠言。”

      声音小的像蚊子哼,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两个人倒没做什么,一个点了点头,另一个就上了车辕,扬鞭赶起马来。

      她在车内不敢轻举妄动,趴在车窗边往外看,山路弯曲细窄,车轮几乎贴着悬崖边在走。

      雾太浓了,看不见去向,只听见山谷里一声一声车轮的回音,马蹄踩落的石子骨碌碌滚下山去,半天才传来闷闷的一响。

      马车沿着山路弯弯绕绕,一直在往下走,整辆车随时都会翻下去。

      十八层地狱,大概就是这么一重一重下去的。孙惠言缩在马车的角落里,越想越怕,越想越委屈,嘴巴又不受控制的嘟囔起来。

      “我有什么错吗...”她重重的吸了吸鼻子:“我生的这副模样,又有才华,难道不该竭尽全力争取吗?”

      “我想做官怎么了?那叫贪心吗?那叫不甘平庸!”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眼泪竟然慢慢止住了。

      “再说了,我已经遭报应了啊!从皇亲国戚沦落至此,官没当成,家也散了,还要怎么样?”

      她抬起脏兮兮的脸,朝着车顶哀怨的控诉道:“我这辈子,仕途不顺,姻缘不利,我才十六岁,走的也太冤枉了点...”

      “红颜薄命、命途多舛、天不假年啊...”

      前头那两个人一句也听不懂,只听见身后车内叽叽咕咕个没完,像只炸了毛的猫在笼子里念经。

      他们也懒的回头,只管赶车,马车就这么一路小心翼翼的到达了山底。

      村子里的人早就听说又要来外人,都好奇的看着眼前的马车。有人倚在自家门框上,有的站在路边驻足,还有几个干脆跟在孙惠言父母身后。

      孙惠言的爹娘和妹妹已经等了许久。

      她爹一早就在等她,逢人便说自己的大女儿是桑平州府乃至都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娘也跟着点头,提到女儿便是满眼的欣慰和满意。

      马车停稳,帘子掀开,颤颤悠悠探出来的并不是大家闺秀,而是一个泥人。

      头发结成一团,脸上黑一道黄一道,春衫皱的像咸菜,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孙父愣了一瞬,仔细辨认着这个初具人形的东西,直到孙惠言呆呆的呜咽了一声,才大步上前,一把将孙惠言从车上捞下来,眼圈立刻红了:“我的儿!你怎么瘦成这样!”

      孙母也扑了过来,丝毫不嫌孙惠言的衣服脏,搂着她直掉眼泪,妹妹站在一旁,嘴巴一瘪也跟着哭起来。

      被三双手紧紧把她箍在中间,脏兮兮的脸蹭在母亲肩头,孙惠言忽然觉得这一个多月的委屈全涌上来了,鼻子一酸,却没哭出来,只是闷闷的说了一句,

      “爹...娘...你们也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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