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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斯泰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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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泰纳尔没有离开,而是在风暴要塞住了下来。
阿丽娜给他安排了住处,是一间朝北的小石室,窗户正对着怒涛之海。风大的时候,窗框会被刮得发出呜呜的声响,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他毫不在意。在维丝珀,他睡过更差的地方——废墟下的地窖、废弃的船骸,还有无数个在露天礁石上被海浪拍醒的夜晚。
他开始跟着巡逻队出海。
第一次登上巡逻舰时,船员们看他的眼神里满是好奇与警惕。龙裔本就不常见,更何况是这样一副半龙形态、鳞片上还带着异大陆气息的陌生面孔。
阿丽娜没有多做介绍,只丢下一句“他跟你们走”,便转身回了要塞。船员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质疑领主的决定。
斯泰纳尔在船上很少说话。他的通用语还在学习中,词汇量有限,说多了很容易闹笑话。他更习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他留意到船员们在风浪里如何配合,留意到他们用手势代替口令,也留意到那个年轻水手哪怕在颠簸的甲板上,也能稳稳端住手里的汤锅。这些细碎的画面让他想起了维丝珀——不是想起那片大陆,而是想起了“活着”本身。
第一次巡逻返航,他主动帮船员们系好缆绳。动作不快,却格外稳当。老水手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递过来一壶热茶。斯泰纳尔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水很苦,他却没有皱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斯泰纳尔学会了风暴要塞的通用语,只是口音依旧很重,偶尔还会把“船帆”说成“吃饭”,惹得年轻水手们憋笑憋得满脸通红。他并不在意。被人笑话,总好过被人惧怕。
他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节奏。清晨跟着巡逻队出海,傍晚一同归航,夜里有时会去城墙上站一会儿,有时就待在房间里擦拭鳞片。
风暴要塞的日子,比维丝珀安稳太多。没有随时可能降临的灾难,没有为了最后一口淡水豁出性命的厮杀。这里的危险都摆在明面上——风暴、巨浪,还有偶尔出现的海怪,他不用时时刻刻提防来自背后的暗算。
阿丽娜很少单独见他。她是要塞的领主,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白天要处理政务、巡视防务、接见各方来使,夜里还要批阅一摞摞堆得老高的文书。他们偶尔会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她点头示意,他颔首回应,之后便各自走开,没有多余的对话。
但斯泰纳尔还是留意到了很多细节。比如,阿丽娜深夜批阅文书时,总习惯在左手边放一杯凉透的红茶,从来不会喝,就只是放着。比如,她巡视港口时总会先往东边走,因为东边的码头风势最大,也最容易被人忽视。比如,她生气的时候不会提高音量,反而会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对面的人能听清。
这些观察让他明白,阿丽娜是个把所有情绪都藏得很深的人。和维丝珀的那些幸存者不一样——他们把恐惧写在脸上,把绝望挂在嘴边。阿丽娜不会。她的疲惫藏得很深,只会在某个极短暂的瞬间流露出来,比如转身时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下,比如以为没人看见的时候,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斯泰纳尔想帮她,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他不懂政务,不懂海战战术,也不懂怎么和人周旋谈判。他只会一件事——在海里,他比任何人都要强。
所以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海上。巡逻时,他主动游在舰船前方,用龙裔天生的感知探查水下的暗礁与涡流。风暴来临时,他会潜入水下,一遍遍检查锚链是否牢固。
有一次,一艘巡逻舰在暴风中触礁,船底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他硬生生用身体扛住倾斜的船身,一直撑到船员们把漏洞补好,冰冷的海水把他的鳞片泡得发白。
回到要塞时,阿丽娜正在码头等他。
“你受伤了。”她开口说。
斯泰纳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上面掉了好几片鳞片,露出底下嫩粉色的新皮,在冷风中微微发紧。
“不严重。”他说。
阿丽娜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
斯泰纳尔以为她只是来确认他有没有出事,可没过一会儿,她又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罐药膏和一个干净的白瓷碗。
她把药膏和碗塞进他手里,说:“自己涂,够不着的地方就叫人帮忙。”
斯泰纳尔看着手里的药膏,闻到了海藻混着苦草药的味道。在维丝珀,受了伤他只能自己舔舐伤口,没有药膏,没有干净的白瓷碗,更不会有人在码头等他回来。
“谢谢。”他低声说。
可阿丽娜已经走远了。
后来,他从副官口中得知,那罐药膏是阿丽娜亲手调配的。她年轻时受过不少伤,久病成医,调出来的伤药,在风暴要塞比军医配的还要管用。斯泰纳尔把那罐药膏收在床头的木匣里,没用完,也始终舍不得扔。
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斯泰纳尔第一次主动去找阿丽娜。她正在书房里,壁炉的火烧得很旺,桌上摊着一张海图,几个重要的航道上都画了红圈。
“我想留在风暴要塞。”他说。
阿丽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
“我是说,正式留下来。不是‘路过’,不是‘暂住’,是彻底留下来。”
阿丽娜放下手里的羽毛笔,靠在椅背上。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脸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中。她定定地看着他。
“你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吗?”她说,“风暴要塞没有‘退休’这一说,在这里,要么活着,要么死了。你要是正式加入,就不能半路说走就走。”
“我知道。”
“这里的冬天很长,风很大,日常吃的永远是那几样东西。没有宫廷舞会,没有盛大的节日庆典,连酿出来的酒都是涩的。”
“我不喝酒。”
阿丽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还挺适合这里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热气。远处,怒涛之海在月光下翻涌着墨黑色的浪涛。
“风暴要塞不缺人手。”她背对着他说,“但我缺一个能扛事的人。”
斯泰纳尔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不是普通的士兵。
阿丽娜转过身,看着他。
“那就留下吧。”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把她银白色的头发吹得四散翻飞。斯泰纳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力量。
“好。”他说。
那天晚上,斯泰纳尔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那罐药膏从木匣里拿出来,放在了窗台上。月光穿过玻璃,落在白色的瓷罐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他坐在床边,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想起了维丝珀。
那片大陆还在,却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他回去的东西了。风暴要塞不一样。这里有一个人,在他还没把所有话说出口之前,就已经给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吹灭了灯,躺了下来。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