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愿清单》洛神歌

13、第十三章 有这样一条

　　回到冷湖以后谢临川状态已经好很多了，宋屿让他待在屋里继续休息，不再安排什么活动。

　　即使谢临川求着他带自己去火星营地去看看，宋屿也没同意。

　　当晚天气骤降，冷得俩人早早上了床窝被子里。

　　睡前宋屿给谢临川又测了一遍体温，并给他喂了点感冒药预防着，见谢临川沉沉睡去后，自己也去睡了。

　　入夜，本该处于深眠中的谢临川悄悄起了身。

　　为了不被发现，谢临川只拿了手机披上外套就离开了住宿处。

　　没有机会拿到车钥匙，就干脆步行。

　　火星营地离冷湖镇有一段距离，估计是到不了了，能走到一号公路某一段就行了。

　　夜里寒风肆虐，谢临川裹紧外套，跟着提前下好的离线地图走到冷湖镇边缘，走到面前只剩下唯一的道路。

　　沿着这条路走，就是火星一号公路。走上去，离开地球。

　　很突然地，谢临川想到了小王子在沙漠遇到蛇的故事。

　　小王子要回他的星球去了，谢临川也要离开了。

　　会有人像怀念小王子一样怀念他吗？

　　谢临川想到了宋屿。

　　本来在敦煌就决定好不应该再拖累宋屿的，现在还要宋屿陪他多走这一遭，再多难过一阵子。

　　这也是你自找的，骗子，是你非要跟着一起来的。

　　谢临川不再往前走了，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了，手机电量告急，周围漆黑一片，脚下路很不平坦，走累了也没什么好停下休息的地，干脆原地蹲下，掏出手机操作着。

　　现在我不欠你的了，大概。
　　谢临川看着手机上弹出的橙色消息这样安慰自己。

　　最后一次抬头看天空，天上横亘着的一条银河变得黯淡了些。

　　谢临川感觉到现在也有这样一条蛇，像一只金镯子那样，缠绕在他的脚踝上了。

　　其实他在兰州求的签还是很管用的，只不过这里已经不属于河西了。

　　第一眼宋屿并没有看清那是什么，但冥冥之中有个声音驱使着他去再看一眼。这一路上宋屿听到过很多次这个声音了，他知道那其实只是自己给自己的微小安慰，但还是坚持下车去看。

　　万一呢，他想，万一那是谢临川呢，

　　如果不是半夜房间供暖出了问题把宋屿冻醒，他就会直到第二天才能发现谢临川消失不见。

　　这就是天意如此，所以他也一定能找到谢临川的。

　　他一次次地安慰自己，一次次地失望，直到脸上多了一丝凉意。
　　下雪了。

　　这是一场天气预报告知过的暴雪，等雪彻底覆盖这片大地，车子会被困在公路上，他也要彻底失去谢临川了。

　　最后去看一次，如果还不是，就调头，说不定谢临川已经自己回去了，只是正好和他错过了呢？
　　宋屿这样对自己说。

　　当宋屿真正靠近那个东西的时候，并没看出那是个人，还是下一刻听到了细微的抽气声，才忽然意识到，这就是谢临川。

　　谢临川的腿大概是又发病了，只能蜷缩在那里，宋屿没空去想谢临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当务之急是要把人送去医院。

　　宋屿尽量在不碰到谢临川腿的情况下，抱起他放在车后排，即刻开车就要回冷湖，可天公不作美，不久前还只是飘着的小雪花现在有要演变成暴雪的趋势。

　　这种天气原本是不应当开快的，但谢临川情况紧急，必须赶在暴雪封路前穿过当金山垭口，宋屿一路把油门踩到压着安全速度线的边缘。esp灯疯狂闪烁着。

　　但随着雪势加剧，地面积起了雪，能见度越来越低，为了不打滑侧翻，宋屿只能把车速一降再降，到最后车子几乎只是维持着怠速开启空调的状态。

　　谢临川感觉腿像是被人不断用钝器在锤砸，再插进无数根尖管吸食他的骨髓，骨头裂开形成的半粘连碎片随着车身颠簸互相摩擦。

　　他的腿现在不属于他，连再蜷缩一些也做不到，意识飘回了黑独山。

　　这里只有无尽的灰黑白，冷气叫嚣着钻进他全身骨关节腔里。

　　耳畔传来的是雪片砸在车窗上的闷响，还是呼啸的风声，抑或不明动物在尖叫？

　　彻底走不动了。

　　看到道路封闭标识的瞬间，宋屿心一沉。

　　交警朝这边走来，拦下越野车，要求宋屿停车下来步行前往安全区。

　　宋屿说明了车上有不能下地行走、需要送去急诊的病人，警察们俱是脸色一变，用通讯设备请加派警力支援，为宋屿两人紧急开路去阿克塞。

　　车子完全熄火停在路边，宋屿把车窗打开了十几秒，让车内空气流通，然后到后排去查看谢临川情况，确保在救援到来前他不会过的失温。

　　谢临川的不能移动，没法使用羽绒睡袋，宋屿干脆扶起他上半身拥在怀里，用羽绒服把两人紧紧包裹起来维持温度。

　　宋屿用自己的手包裹住谢临川的手不停地搓，又把自己的脸贴着谢临川的，试图多传递一些热量过去。

　　“不要睡，谢临川，和我说说话。”宋屿一会儿贴到谢临川耳朵边哄人开口说话，一会儿又把耳朵贴到人嘴边听人回话，防止他失去意识。

　　“宋屿，”谢临川声音十分微弱，且断断续续，话一出口就凝结成白雾扑在宋屿脸上，“我出现幻觉了吗？”

　　“不是幻觉，是我，宋屿。我找到你了，你不要害怕，等会儿就能到阿克塞医院。

　　谢临川挣扎着要起身，被宋屿拦住，便只是凑近了些：“宋屿，你听我说……你打开手机，看一下……”

　　宋屿这一路上都没注意手机消息，等确定谢临川情况暂时稳定下来，才看到支付宝收到了一笔转账。

　　是谢临川转给他的，有零有整的八万多，转账时间就在昨天晚上。

　　看到这条消息一瞬间，宋屿就明白过来谢临川到底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火星一号公路。

　　“你是故意的。”

　　“是，我就是故意的。”谢临川毫不犹豫的承认了。

　　“我只是想，如果一定要死的话，那我不要死得那么窝囊，我要是死在沙漠里、死在当金山大雪里，也算是死得浪漫、死得伟大，死得其所。”
　　“我没上过大学，高中毕业就去打工，被拖欠过工资，被骗过钱，后来好不容易有了正经工作，结果呢？”
　　“我今年28，辛苦工作十年，进了大厂当销售，我以为我以后可以过上安稳的生活了，最起码，不用因为担心请完客就吃不起饭，而连相亲都不敢！”
　　“然后医生告诉我，我得了癌症，骨癌。”
　　谢临川说出最后几句话时嗓子异常嘶哑，几乎是强撑着说出这些，然后用手臂挡住自己脸上所有的狼狈和不甘。

　　宋屿强行拉开他的胳膊，逼迫着谢临川和他对视。“你自己一个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那我呢？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谢临川，我不会让你丢下我一个人自己去死的。”

　　谢临川被迫盯着他，直到听见最后一句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言语中带着嘲弄：“要我对你感恩戴德吗宋大善人？”

　　或许是情绪太激动，谢临川感到一股气涌到胸腔，支持着他能说出之后这一大串话。

　　“我不是傻子，只是不想去质疑，一个对我好的人是否真心，你扪心自问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在敦煌，说之后要一个人继续走时，你的不高兴是因为担心我，还是因为，你发现我没有听你的话，没有满足你对我的照顾欲，以至于你怀疑我，不再需要你了呢？”
　　“这条路，你比我熟得多，你敢说你从一开始，没预料到会发生什么吗？但你还是同意带我来了，因为你希望，我能在这段旅途中回心转意。”
　　“但你没想到，我是带着这种念头来的黑独山，所以你开始慌了，决定调头返程了。”

　　宋屿用手擦去他脸上混合着泪的汗水，留下干涸的痕迹：“我没有那么想，我只是想带你去看更多的景色，不想让你留下遗憾。”

　　“那我问你，如果我一开始就同意和你一起旅行，你还会选择带我来黑独山吗？”谢临川攥住他的手，目光沉沉。

　　宋屿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谢临川看着他的样子扯了扯嘴角，从床头抽出一张湿巾，慢慢地擦干净自己的脸，然后微侧身朝向另一边。
　　“我累了，宋屿。我最后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都无所谓了。谢谢你，毕竟不论目的是什么，你确实帮了我很多，是我把你牵扯进来，但我有的这些钱已经全部给你了，除此之外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带你来黑独山的。”

　　谢临川没回话，只是痛苦地喘息着。而救援警察已经到来，让宋屿不得不暂时离开去进行交涉。

　　宋屿和对方沟通好，请求对方帮忙开车，自己寂静的雪夜中，越野车跟随着前车的车辙缓慢前进，对讲机中不断传来的状况同步跟进问询和纷纷扬扬的雪花一样密集，而后座的人却陷入长久沉寂。好在后排密切关注病人情况。
　　等他再回到后排时谢临川已经昏迷过去了。

　　暴风雪夜里，越野车跟随着前车的车辙缓缓前进，车后排已经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雪和对讲机里不断传来的状况同步跟进问询依旧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