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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火灾起因(二) 彼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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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的墨穗宁,正跟着挖泥的人转悠。
听到黛玖的问题,才意识到对方尚不明白为何徐婆子是凶手。
墨穗宁除了技术问题,很少会考虑他人的感受。
但这“他人”中,显然不包括黛玖。
美人怎么能是“他人”呢。
墨穗宁便想着,黛玖都那么小声的问她,她若是直说,恐会打击对方的自尊心,遂同样附耳过去,道:
“你跟我转一圈就能明白。”
接着,她就牵起了黛玖的手,在废墟上转了一圈。
“明白了没?”
黛玖正要摇头,突然灵光一闪,将刚走的路线往火灾前的屋子里一安,顿时明了。
道:
“不是整个地板下都被灌了油。原本放置床、柜子等大件的地方,就没有。”
“聪明!”墨穗宁赞道。
她是见到“防火”大衣柜居然也被烧没时,推断出来的。
但不如油渍分布来的直接。
“所以灌油的……是徐婆子?”
“当然。”墨穗宁再次点头。
黛玖惊奇。
难怪徐婆子被拖走后,姑娘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见其他人悄悄竖起了耳朵,黛玖故意提高了音量,补充道:
“床、柜子这些笨重难移,洒扫不到。徐婆子借着洒扫之便灌油,所以就错过了那几个地方。”
场上的人一听,目光再往挖开的泥块上一扫。
——还真是!
灌油的竟然是徐婆子!
再一回想。
难怪了!
难怪大姑娘会忽然一改寡言的性子,对徐婆子疾言厉色。
都被害性命了,谁人不怒?
“大姑娘,老奴蠢笨,尚有一处不解。”
是秦妈妈过来了。
“按大姑娘之前所说,地下被灌了足足四五十斤的油,如此量大,不知徐婆子是如何施为?”
其他人一听,耳朵不禁竖得更直了。
——若非秦妈妈问,他们都没想到这一层。
墨穗宁本就想给黛玖详细讲解一番,听秦妈妈也问,便道:
“她少量多次就可以做到。”
“徐婆子最合理的实施过程,应该是每日灌一次,每次灌个五百……呃……两碗油,一直持续四十到五十天。”
“两碗油均摊到地板上,每处滴漏进去的油不多。不会在砖块上堆积,只能一点点、慢慢地往下渗,油路自然都是差不多的细。”
——原来如此!
在场之人均茅塞顿开。
徐婆子当真歹毒,居然日日都行那害人之事。
同时对墨穗宁的观感也不禁微妙起来。
就……大姑娘连徐婆子每日怎么抹油,抹了多久都知道地一清二楚。
为何不阻止?
反而坐等事发……
就在众人的思绪发散到奇奇怪怪的地方时,忽听黛玖言道:
“姑娘竟然能仅凭泥中的油路,就‘反推’出这许多事,好生厉害!”
反推的?
怪不得大姑娘没有阻止,原来她自己也不知情。
如此一来,大姑娘确实厉害!
绝不是能让他们随意糊弄之人。
众人的神情变化,秦妈妈都尽收眼底,暗道可惜。
瞥向黛玖的目光中,也带上了警惕。
这小妮子果然不能小觑,一句话就让大姑娘从她的套子里跳了出来。
大姑娘为她和大娘子破了歹人奸计,她自会回报。
但这回报中,绝不包括——让大姑娘借此涨了威信。
故而才会有那一问。
原本,无论大姑娘答或不答,都能达成她的目的。
倘若答不出来。
大姑娘让大家记住的,只会是此刻的窘迫。
甚至这记忆会自然覆盖掉,她此前对火灾的剥丝抽茧。
那么,大姑娘将将积攒的那点威信,也就没了。
若答出来,那更好。
答得越细致越对,反而越能让人觉得大姑娘性子古怪。
——明知有恶妇害自己性命,却无动于衷。
为了二姑娘墨穗盈,她多年来,频繁严惩、发卖大姑娘身边的丫头。
不就是要让世人觉得大姑娘性子怪诞。
此计未成,秦妈妈倒也不急,总之是水磨洋工的事情,慢慢来就好。
况且她也不是全然无所获。
大姑娘能直愣愣地往坑里跳,说明——大姑娘还是那个大姑娘。
遭逢巨变后性子略有变化,倒是人之常情。
一番思量后,秦妈妈决定还是尽早返家。
躲在后面算计大娘子的人还未揪出,她担心大娘子安危。
便随口道:
“老奴谢大姑娘解惑。听大姑娘如此一说,那灌油暗害大姑娘之人,还当真是徐婆子那厮。老奴回去后定会将其严惩,必给大姑娘一个交待。”
这本是一句离别之语,秦妈妈都要抬脚走了,却没想到,墨穗宁这边反问道:
“耶?秦妈妈,原来你之前不知道是徐婆子在灌油纵火?”
“……那你,为什么抓她?”
秦妈妈:“……”
为什么?
当然是借此威吓他人,好快速震住场面。
否则任由庄子里的人胡猜,就真的一发不可收拾。
这……又如何能明说?
秦妈妈无语了一阵,瞧着对方清澈无比的眼神,也回了个极清澈的话。
“自是因为那厮对大姑娘不敬,不仅恶语顶撞,甚至妄图陷害大姑娘用炭火不当。”
“哦。”
秦妈妈:……
还真信了。
黛玖:……
她家姑娘好生淳朴。
之后,秦妈妈快速料理完庄子中诸事。
便马不停蹄地拖上徐婆子,带着小半车的泥块返程。
秦妈妈一离开,黛玖便将仍在废墟那转悠的墨穗宁请回现在居住的青石院。
进屋、关门。
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徐婆子只是被人利用,尚有幕后主使未曾揪出。
“哈?还有个主谋?”
墨穗宁疑惑半响,不确定地道:
“那……我写信知会继……呃,母亲一声?”
黛玖:……
姑娘居然如此信任大娘子?
可是,代大娘子行事的秦妈妈……
黛玖略顿,嘴里的话转了好几圈,才出口:
“……大娘子事多,恐会顾不上。”
大娘子自会去查暗算自己的人,但最终推到姑娘面前的是谁,就不好说了。
墨穗宁麻爪,“那……”
查案,她是真不擅长。
黛玖叹息一声,躬身行礼。
“姑娘若信得过黛玖,不若将此事交由黛玖来办?”
“信信信!那就都交给你吧。”
墨穗宁说的都交出去,那是真的都不管了。
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如何穿回去。
或者说,怎么放火。
按墨穗宁的想法。
自然是要最大程度地复原当初的火灾现场。
并为此制定了三步计划。
第一步,便是要先将被烧毁的屋子复原。
百分百复原不现实。
且不说,好好修葺的屋子,就这么烧了有多浪费吧。
大半个月的修葺工期,墨穗宁也等不得。
思虑再三,墨穗宁决定退而求其次——“偷工减料”式复原。
好在屋子的整体框架还在。
从废墟中也收拾出来不少碎砖、残瓦和木碳。
都能用上!
首先是屋子的外墙与顶。
墙体用泥混以碎砖、草屑来垒砌。
再用干草辅以残瓦铺设屋顶。
再来是地基与地板。
原本紧实的地基,被秦妈妈他们挖过之后,已变得坑坑洼洼。
那就,直接将木碳敲碎,大致填平。
地基与地板之间,本应还有一层防潮的地砖。
修来烧的屋子,防不防潮的,关系不大。
省掉。
但地砖与地板间的空隙层得保留。
油就是要灌到此处,省不得。
换言之,地砖上铺设的网格状龙骨得复原。
当然,现在就是直接铺到地基上。
墨穗宁的视线在废墟上扫了好几圈,没有找到合适的材料。
那场火太大,连碳化后的木头,也大都裂成了块状。
既如此,不如……用泥。
如砌墙一般,在泥中混入草屑与碳块,然后在地基上砌矮墙,充作龙骨。
至于木地板。
也好解决,庄子里有不少枯枝干柴,将之铺设在泥砌龙骨上。
不就是“木”地板?
修葺方案确定,墨穗宁忍着手疼艰难地画好了施工图纸,与施工工艺流程图。
庄子里有不少老工匠,王管事对图纸并不陌生。
却是第一次见到大姑娘画的图纸。
想到秦妈妈临行前的交代,拍着胸脯表示,定会修葺得让其满意。
可当擅营造的刘工匠,刘老头拿过图纸时,脸顿时就绿了。
“这、这不行!”刘老头坚决不同意。
“且不说泥砌的屋子易潮又易塌。”
“单这屋顶,绝对不行!”
“这样的屋顶,完全承不住雨水,若遇暴雨,必塌!就是平日落下的鸟雀稍大点,也会塌!”
然而,墨穗宁却不同意改。
“七日内无雨,且除非来只老鹰,一般鸟雀无虑。”
王管事将仍想反驳的刘老头拽走。
“大姑娘让怎么修,你就怎么修!那么多话作甚!”
“可……”
“可什么可!秦妈妈临走前说的话,你忘了?大姑娘既然想玩过家家,咱陪着就是。”
将刘老头赶去干活,王管事却抬头望天,嘀咕道:
“七日内无雨?”
那边,刘老头带着人哼哧哼哧修屋子。
这边,墨穗宁则请王管事另给自己调了俩妇人与一工匠。
她要亲自领着人完成放火大业的第二步。
——制作穿越火场的保命装备。
她是要进入火灾现场尝试穿越,并不是要闷头寻死。
首要的一点,是防毒烟。
熟桐油燃烧的烟雾有剧毒,她上次是运气好,侥幸弄到湿布蒙面,又得已快速脱困,才会没事。
但是这次,她需要在火场中寻找穿越之机,还不知道要待多久呢。
因此,墨穗宁将防毒头罩的制作列在了首位。
她采用的是湿布外加活性炭双层过滤毒烟的方案。
炭粒易得,直接从火灾废墟上挑一些过来,敲碎成黄豆大小的颗粒就行。
但要将其进化为活性炭,还需要将其置于800℃左右的高温环境中以水蒸气等氧化性气体冲刷。
这样的条件,短时间内不用想。
墨穗宁使用的是低配版方法。
即将炭粒置于混有草木灰的溶液中煮沸后晾干。
如此也能大量溶解、清除掉堵塞于木炭空隙中的焦油、油脂与其它杂质。
达到大幅度提升其吸附能力的作用。
除了活性炭,在正式制作头套前,还有一步准备工作。
——制作阻燃布。
这倒好办,明矾就能阻燃,这东西庄子里也有。
直接让人将部分棉布在明矾液中浸泡后阴干即可。
至于头罩的主体。
墨穗宁将其分为三层来做。
最外层是双层棉布夹棉絮的头套,只在眼部开孔。
这个活计,墨穗宁说明要求后便交给了妇人。
中间层是活性炭放置腔。
墨穗宁让人将竹片削薄略弯曲,再打上密集的细小孔洞。
再用此拼接成一指宽的扁状方形匣子。
匣子中盛放活性炭颗粒。
这匣子,墨穗宁让做了两个,中间另加了一层夹棉。
到时候将夹棉层打湿,加上最外面的夹棉头套,便能形成四层过滤网。
防毒烟效果直接加倍。
头套的最里层,墨穗宁本想亲自操刀,奈何右手与右手臂的伤还没好全,只能不错眼地盯着人做。
她选用的主材料是猪脬,即猪膀胱,让人将之洗净晾干后撑大,再比照面部轮廓将其干燥定型。
做成面罩雏形。
并在眼部、口鼻处开口。
其口鼻处附一层细密的纱布,以防不慎吸入活性炭颗粒。
眼部位置则是将做窗户用的云母片进一步打磨后,镶嵌而上。
如此既能最大程度保证视线不受遮挡,也能很好的护住眼睛。
将这三层缝制、粘合到一处后,众人瞧着这怪模怪样的东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形容。
偏偏,墨穗宁还要亲自戴上尝试。
“大姑娘……这……”
口鼻那里凸出一大团,好丑!
“陈工匠!”墨穗宁取下头套,脸憋得通红,喘了好几口气,“口鼻处的夹棉浸水后不透气,得往里面增加透气骨架。”
陈工匠茫然。
墨穗宁用手比划了两下:“就是用细竹篾编一片网格状出来,棉絮夹在格子里。”
棉絮吸饱水后因水的表面张力形成了水锁效应,阻碍了空气通过。
加入骨架,空气便能随骨架撑开的缝隙进入。
见陈工匠明了,墨穗宁便接着交待:
“再就是,头顶、后脑勺,还有脖颈这里,都加上一层薄竹片,塞进外层棉絮中。”
“是。”陈工匠认真点头后便埋头处理竹子。
他并没有像妇人们那样对这头罩品行论足。
明矾可防火。
湿棉布能虑烟雾。
炭能净水除味。
这些他都知晓。
只是,为何要将炭敲碎、加草木灰煮沸、晾干——他不懂。
还有,为何加了竹篾后,湿棉絮就能不阻呼吸?
但是。
即使有这些疑问,也不妨碍他明白——大姑娘所做之物,是能保命的好东西。
故而他做得极为认真。
有陈工匠的全力配合,防毒烟的头罩很快完成。
再来就是防护火焰的夹层防火棉衣。
此物算是最简单的。
除了外层面料换成浸泡过明矾的防火布,胸口位置塞进一片竹片外,与普通夹棉衣也无甚差别。
墨穗宁只交待了一句,俩妇人联手,不到半日就做好了。
一同做好的还有,夹棉手套、袜子与护腿。
最后便是工艺略复杂的防火鞋。
这一步,墨穗宁画了简单的图纸,由陈工匠按图制作。
陈工匠见图纸中的鞋底需要用到硬竹与石灰浆,便向墨穗宁请示到外边去做。
结果,他一出去就被王管事拉住。
“陈老头,大姑娘在做什么?”
陈老头,即陈工匠如实答道:“头套、棉衣、棉袜、鞋。”
王管事不信,“除此之外呢?大姑娘不是还要了木炭与那死贵死贵的云母片?”
陈老头答:“头套。”
王管事气急,“云母片尚可用作装饰点缀,可谁家会将黑黢黢的炭弄到头套上?”
陈老头眼都不眨地继续答:“确是头套。”
完了他就不再理会王管事,径直去做事。
王管事嘴角狂抽,却拿耿直少语的陈老头没办法,只得亲自跟上去,看他到底在做什么。
“你将这一层一层的竹网叠一起是作甚?”
“鞋底。”
“你不是说做鞋底?好好的为何往里面灌石灰浆?不重脚?”
“陈老头!问你呢。”
陈老头沉默一瞬,答:“不知。”
王管事:……
不过,王管事的疑惑也没持续多久。
当一个湿漉漉、浑身臃肿,不见眉眼,大方嘴凸出的怪物出现在庄子里时,他被吓得冷汗津津,好悬没摔倒。
直到瞥见一双厚厚的石灰浆鞋底,才醒悟过来。
“大、大姑娘?”
“嗯。”墨穗宁又试着走了几步,还原地跳了跳。
王管事:“大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防火套装。”
墨穗宁丢下这四个字,便转身与陈工匠商议修改细节。
独留王管事风中凌乱。
防火……套装?
火灾不是已经过去了么?
为何要做此物?
之前大姑娘预言七日内无雨,如此这般,别是预言庄子里要再次走水吧?
虽七日未到,但这三日内确实无雨,王管事也不敢随意忽视墨穗宁的话。
当即火烧屁股地满庄子巡查。
再走水,秦妈妈会生刮了他!
没曾想,还真让他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当即火急火燎地往城里墨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