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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杭州的生活 火车开了将 ...

  •   火车开了将近十个小时。

      张小五在车上画了四幅速写,背了一百个英语单词,做了两套数学卷子,吃了三桶泡面——红烧牛肉、香菇炖鸡、鲜虾鱼板,每一种味道都让他想起不同的人。红烧牛肉是父亲的,父亲最爱这个味道,每次煮泡面都要放两个鸡蛋,一个打在面里,一个煎在面上。香菇炖鸡是母亲的,她不喜欢吃辣,只吃这种清淡的口味,每次吃之前都要把里面的枸杞挑出来,说枸杞太甜了不好吃。鲜虾鱼板是他自己的,他不挑味道,有什么吃什么,但如果让他选,他选这个,因为汤好喝。

      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灰黄变成了南方的青绿。北方的冬天是灰的,天灰地灰树也灰,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南方的冬天是绿的,田是绿的,山是绿的,连空气都带着一种湿润的、绿莹莹的光。张小五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飞快后退的茶园和水田,手里的铅笔一直没停。他画了一座山,山不高,圆润得像一个馒头,山顶上有一座小亭子,亭子的尖顶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他画了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清,两岸种着竹子,竹叶在风里摇摆,像一群绿色的蝴蝶。他画了一片茶园,茶垄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绿色的琴键,采茶的人背着竹篓,手指在茶树上飞快地跳动。

      这些画面他从来没有见过。他出生在北方的那座小城,长在城中村的老房子里,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市中心的公园。他不知道世界这么大,这么绿,这么湿,这么柔软。他的画一向是硬的、干的、黑白分明的,像北方的冬天,像他父亲的骨头,像他脚下的水泥路。但此刻,看着窗外那些湿润的、柔软的、层层叠叠的绿色,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画太干了,干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需要用水润一润,需要用颜色染一染,需要变得柔软一些。

      下午五点多,火车终于到站了。

      张小五背起书包,拉着行李箱,跟着人流走出车厢。站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眯着眼睛,顺着指示牌往出站口走。走到出站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中国美院附中寒假集训营”。举牌子的是一一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笑起来露出一对虎牙。

      “你是张小五?”年轻男人看见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

      “是。”

      “我是集训营的辅导员,姓林,你叫我林老师就行。”年轻男人伸出手,和张小五握了握,然后帮他把行李箱接过去,“走吧,大巴在停车场等着,先送你们去宿舍。”

      张小五跟着林老师走出火车站,上了一辆白色的大巴车。车上已经坐了一些人,都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吃东西。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杭州比他想象的要大,要大得多,也要漂亮得多。街道很宽很干净,两边的行道树是香樟,冬天也不落叶,绿油油的,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公交车是电动的,开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安静得像一艘在湖面上滑行的船。远处有山,山不高,但线条很美,像一幅水墨画,层层叠叠的,近的浓,远的淡,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

      张小五看着那些山,手不自觉地伸进书包里摸了摸画本。他想画,但现在不是时候。他要把这些画面记在脑子里,等安顿下来再画。

      大巴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了一个校门前。校门不大,灰白色的石柱,上面挂着一块木匾,写着“中国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几个字。张小五看着那块木匾,心跳忽然加快了。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考进来的学校。此刻,他就站在它的门口,虽然只是来参加一个集训营,虽然离正式考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他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跟着人群走进了校门。

      校园不大,但很精致。几栋灰白色的小楼掩映在树丛中,楼与楼之间有连廊相连,连廊的柱子上爬满了藤蔓,即使是冬天,叶子也是绿的。操场很小,但很干净,跑道是红色的,草坪是绿色的,篮球架是新的,篮网是白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味道,不是松节油,不是颜料,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高级的味道——是艺术的味道。

      张小五站在操场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要把这个味道记住,记一辈子。

      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张小五被分到203房间,室友是三个他从没见过的男孩。一个来自江苏,戴眼镜,不爱说话,报到之后就一直坐在床上看书,书名叫《西方美术史》。一个来自江西,瘦高个,爱笑,一进门就开始跟所有人打招呼,自来熟得像认识了十年的老朋友。一个来自福建,矮胖,圆脸,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一直在画,画的是宿舍的窗户。

      “你好,我叫陈默。”江苏的那个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朝张小五点了点头。

      “我叫林笑。”江西的那个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妈说我生下来就会笑,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我叫郑远。”福建的那个头也不抬,手里的铅笔在纸面上飞速地移动,“你可以叫我阿远。”

      “我叫张小五。”张小五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在靠窗的那个下铺,拉开拉链,开始收拾东西。

      林笑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行李箱,眼睛瞪得溜圆:“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张小五的行李箱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一袋洗漱用品、一沓素描纸、几支铅笔和一小盒颜料。没有零食,没有游戏机,没有多余的鞋子,连一本课外书都没有。他的行李简单得像一个随时准备逃跑的人。

      “够了。”张小五说,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把画具摆在床头的小桌上。

      林笑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又看了看张小五的,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的行李箱是张小五的三倍大,里面塞满了各种东西——薯片、饼干、巧克力、可乐、泡面、自热火锅、小说、杂志、平板电脑、游戏机、三双鞋、五件外套、七条裤子。

      “我妈怕我饿着。”林笑解释道,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得意。

      张小五笑了。“你妈对你好。”

      林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两只小月牙,和张小五的笑有点像。

      晚上六点,集训营开营仪式在阶梯教室举行。

      阶梯教室很大,能坐两百多人,几乎坐满了。张小五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陈默,陈默在看书,看的还是那本《西方美术史》。林笑坐在前面几排,正在跟旁边的女生聊天,聊得热火朝天。郑远坐在角落里,还在画画,画的是阶梯教室的全景——黑压压的人头,明亮的灯光,讲台上站着几个老师。

      讲台上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气质温文尔雅,像一个古代的文人。他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同学们好,我是这次集训营的负责人,姓周,你们可以叫我周老师。”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首先,欢迎大家来到中国美院附中。在接下来的七天里,你们将在这里接受最专业的美术训练,体验最纯粹的的艺术氛围。我希望你们能珍惜这个机会,用心去感受,用笔去表达,用眼睛去发现。”

      张小五坐在最后一排,听着周老师的讲话,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一种久违的归属感。他在这里,在这个满是画画的人的地方,在这个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气味的地方,他觉得自在,觉得安全,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

      周老师讲完之后,一个年轻的老师上来讲解了集训营的课程安排。上午是素描,下午是色彩,晚上是速写,每天都有老师点评作品,最后一天有结业考试,成绩优秀的学生可以获得美院附中的“推荐资格”。

      推荐资格。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在张小五的脑海里炸开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他能拿到推荐资格,他考美院附中的把握就大了很多。不是保送,不是降分,而是一种认可,一种来自美院附中老师的认可。这种认可比任何奖状都有说服力,比任何推荐信都有分量。

      他握紧了手里的铅笔,指节发白。

      他一定要拿到。

      开营仪式结束后,张小五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画室。

      画室在教学楼的三楼,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比他们学校的教室大三倍。窗户很大,朝北,光线均匀而柔和。画架上摆着石膏像——大卫、维纳斯、伏尔泰、海盗,一个个白色的头像在灯光下静静地立着,像一群沉默的哲学家。墙边堆着画架和画板,桌上摆着颜料和画笔,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的气味,浓烈得让人头晕,但张小五觉得好闻极了。

      他找了一个画架,支好画板,夹上一张素描纸,拿起一支6B铅笔。

      他画的是对面墙上的大卫石膏像。大卫的眼睛看着远方,眉头微蹙,嘴唇紧闭,表情严肃而坚毅。张小五以前画过很多次大卫,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过。他不再是那个在城中村老房子里对着照片临摹的业余爱好者,而是一个站在美院附中画室里、对着真正的石膏像写生的考生。

      他的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

      他画了一个小时,画到手指发酸,画到眼睛发花,画到周围的同学都走了,画到整间画室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画,画上的大卫像一座山,稳稳地立在纸面上,骨骼结构准确,明暗关系清晰,甚至连那种坚毅的表情都捕捉到了几分。

      “画得不错。”

      张小五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周老师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他的画。

      “周老师。”张小五的声音有点紧。

      周老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很久。“你是哪个学校的?”

      “北城中学,初三。”

      “北城?”周老师想了想,“北方那个?”

      “是。”

      “第一次来南方?”

      “是。”

      周老师点了点头,伸出手,指着画上的大卫。“你的基本功很扎实,结构、比例、明暗都处理得很好。但有一个问题。”

      张小五的心紧了一下。

      “你的画太紧了。”周老师说,“每一笔都很小心,很谨慎,生怕画错。画画不能这样,画画要放松,要大胆,要敢画错。错了可以改,但不敢画,就什么都画不出来。”

      张小五看着自己的画,确实,每一笔都太小心了,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规规矩矩的,没有意外,没有惊喜,没有那种“歪的才是活的”的生命力。

      “谢谢周老师。”他说。

      周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好好练,你有天赋。”

      门关上了。画室里只剩下张小五一个人,和一屋子的石膏像。那些白色的头像在灯光下静静地立着,像一群沉默的观众。他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他,目光空洞而深邃,像在问他一个问题——你能行吗?

      张小五拿起铅笔,重新开始画。

      这一次,他试着放松。他的手不再那么用力了,铅笔在纸面上滑过,留下一条条流畅的线条。他不再害怕画错,错了就用橡皮擦掉,或者将错就错,把那条错误的线条变成画面的一部分。他画了一个小时,又画了一个小时,画到手指发酸,画到眼睛发花,画到整幅画从纸面上浮现出来,像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那里。

      他退后几步,看着这幅新画。它比刚才那幅粗糙,很多地方不够精细,明暗关系也不够准确,但它是活的。大卫的眼睛不再空洞,而是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光芒,像是真的在看着远方,看着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张小五笑了。

      他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画筒里,收拾好画具,关了灯,走出了画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他走在月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人。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都睡了。林笑打着呼噜,声音很大,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陈默的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他蜷缩在床角,像一只猫。郑远的床头还亮着一盏小灯,他还没睡,正在画一幅速写。

      张小五轻手轻脚地爬上自己的床,把画筒放在枕头旁边,盖上被子。

      他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到了。画室很好,老师很好,室友也很好。你别担心。”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了一条:“好。早点睡。”

      他又给母亲发了一条:“妈,我到杭州了。集训营明天正式开始。我会努力的。”

      母亲没有回,可能是睡了,可能还在加班。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画下去。”

      他笑了。

      会的。在杭州,在北城,在任何地方,他都会画下去。

      直到画出那个他想要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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