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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嫁衣 滨海市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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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市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秒还是闷热的低气压,后一秒,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灰白色的雨幕,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潮湿与喧嚣之中。
晚上十一点,老城区,筒子巷。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无声地滑入巷口,轮胎碾过积水的坑洼,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蓝光。
驾驶座上的男人指尖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他没有抽,只是任由烟灰一点点积攒,直到承受不住重量,无声地断裂,落在他的黑色风衣上。
顾沉。
前刑侦支队队长,现在是这片灰色地带人人敬畏的“清道夫”。
他的目光透过布满雨痕的挡风玻璃,死死盯着前方那栋两层高的老式洋房。
洋房的一楼是一家名为“天使嫁衣”的婚纱店。
此刻,那扇雕花的玻璃门半掩着,店内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在角落里摇曳。透过玻璃,隐约能看到一件挂在模特身上的红色婚纱,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像刚泼上去的血。
“还没出来吗……”顾沉掐灭了烟,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副驾驶的阴影里,传来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根据侧写,目标人物有极强的强迫症和仪式感。”
一个清冷的男声打破了车内的死寂。
说话的人叫江妄。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更像是个大学教授,或者是刚从写字楼里加班出来的金融精英。
他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档案袋,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封面。
“今晚是农历七月十四,中元节。”江妄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对于这种信奉‘阴婚’的变态来说,今晚是最好的吉时。”
顾沉侧过头,借着路灯的光,打量着身边的这位“顾问”。
这是局里新派来协助他的人。听说背景很深,但顾沉不在乎。他只在乎今晚能不能抓住那个在雨夜里肢解新娘的疯子。
“吉时?”顾沉冷笑一声,推开车门,“那我们就去给他送终。”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顾沉没有撑伞,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家婚纱店。
江妄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随即也推门下车。他从后备箱里取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砰”地一声撑开,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天使嫁衣”。
“叮铃——”
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响声。
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味道,混合着廉价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店里空荡荡的。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婚纱,层层叠叠的蕾丝和薄纱在昏暗中像是一张张惨白的鬼脸。那些没有五官的模特伫立在角落里,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没人?”顾沉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别急。”江妄收起伞,轻轻甩了甩水珠,目光落在了收银台后的一座老式座钟上,“他在等。”
“等什么?”
“等雨停,或者……等下一个受害者。”
江妄走到座钟前,伸手拨弄了一下指针。
“咔哒。”
指针被拨慢了一个小时。
就在这一瞬间,一阵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店铺的深处传来。
顾沉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他猛地转身,拔枪指向声音的来源——那是一扇挂着厚重丝绒门帘的试衣间。
“出来!警察!”
顾沉低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店铺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
只有那厚重的门帘,在无风的室内,微微晃动了一下。
顾沉没有犹豫,大步走过去,一把掀开了门帘。
然而,试衣间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镜子里映照出他紧绷的脸和手中的枪。而在镜子前的地上,放着一只精致的高跟鞋,鞋尖还残留着新鲜的泥土。
“不在这里。”江妄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顾沉皱着眉转身,正准备出去,目光却突然凝固了。
他看到镜子的倒影里,那件挂在最显眼位置的红色婚纱,似乎动了一下。
那不是布料自然的垂坠,而是一种……像是有人在后面拉扯的轻微颤动。
顾沉猛地回头,枪口直指那件红嫁衣。
“别装了。”
他一步步逼近,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他走到红嫁衣面前时,他伸出手,一把扯下了那层红色的布料。
“哗啦——”
布料滑落。
后面并没有人。
只有一具被掏空的、惨白的人体模型。
但在模型的胸腔里,塞满了一张张被撕碎的照片。
顾沉捡起一张照片,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笑得很甜。但照片被撕成了两半,女孩的脸不见了,只剩下胸口的位置,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娟秀却透着疯狂的小字:
“只有死亡,才能让美丽永恒。”
“找到了。”
江妄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张从模型底座缝隙里掉出来的纸条。
“这是什么?”顾沉问。
“一张收据。”江妄将纸条展示给顾沉看,“时间是一个小时前,购买者是一个叫‘林小雅’的女孩。备注栏里写着:‘取货时间,午夜十二点。’”
顾沉看了一眼墙上的座钟。
十一点五十九分。
“她还没走。”顾沉猛地抬头,“那个凶手还在附近,他在等这个叫林小雅的女孩回来取货!”
“不。”江妄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店铺角落的一面全身镜上,“她不是没走,她是……走不了了。”
江妄走到镜子前,伸手按下了镜框边缘的一个隐蔽按钮。
“轰隆隆……”
伴随着沉闷的机关声,那面巨大的全身镜竟然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了一个通往地下的漆黑楼梯口。
一股比福尔马林味道更浓烈、更腥臭的血腥味,从地底涌了上来。
顾沉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向江妄,眼神中多了一丝探究:“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机关?”
江妄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因为那个座钟被拨慢了一个小时。对于一个强迫症患者来说,这不仅仅是制造不在场证明,更是一种暗示——这里的时间,是错位的。”
“而且……”
江妄指了指楼梯口的扶手。
那里挂着一根长长的、黑色的头发,发梢还在滴着水。
“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就闻到了。除了福尔马林,还有一股很淡的、湿泥土的味道。这种味道,通常只存在于地下室的泥地里。”
顾沉深深地看了江妄一眼。
这个顾问,不简单。
“走吧。”顾沉拉动了枪栓,率先走进了黑暗,“不管下面是地狱还是天堂,今晚都得把它掀个底朝天。”
江妄跟在他身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白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顾队。”
“嗯?”
“如果下面真的有新娘……”江妄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冷,“记得留个全尸。我的侧写还需要一点实物来完善。”
顾沉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放心。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我就能让他开口。”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通往地下的黑暗中。
头顶的座钟,指针终于跳到了十二点。
“当——”
沉闷的钟声敲响,掩盖了地下室里传来的一声微弱的、绝望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