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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工地人命 这位是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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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府院,街巷炊烟袅袅,一派市井寻常。
可言幼微知道,今日之后,这寻常便要碎了。那工匠的妻儿,此刻怕是已经得了信。
她闭闭眼,压下心头一阵钝痛。父亲被赐死的那一日,母亲也是在这样一个寻常午后,被一纸公文,塌了整片天。
马车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外头渐渐嘈杂起来。
工匠的吆喝声、锤凿的叮当声、有人高声训斥着什么,混成一片乱糟糟的声浪。
言幼微掀开帘子一角,便见远处堤坝上人影攒动,正午的日头底下,那些赤着上身的工匠像蚂蚁一样攀附在未成的石基上。
言幼微跟着李棠春下了马车,却一脚踩进泥泞里,干净的鞋面立刻浸了湿泥。
她无暇顾及,抬眼便见前方围得水泄不通,几个工头模样的人正挥着手臂厉声驱赶:
“都散了!陈大人有令,只是寻常恶疾,再敢聚众谣传时疫,一律扣发工钱,赶出工地!”
人群缝隙里,一具盖着草席的尸首停在木板车上,席边露出半只青紫僵硬的手。
她心下一紧,正要上前,身后已传来一道笑音:“李大人来得好快,下官有失远迎。”
言幼微闻声回头,便见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面容清瘦,笑意温文。
陈伸玉。
化作灰她也认得。
言幼微垂下眼,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进袖中攥紧的手里。
“陈大人。”李棠春淡淡开口,“工地出了人命,本官过来看看。”
陈伸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他快步走到李棠春面前,深深叹了口气:
“是下官失职。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他摇了摇头,又说:“下官已经命人封锁现场,安抚工匠,绝不让事态扩大。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
“尸首在何处?”李棠春没接他的话。
陈伸玉沉默一瞬,随即侧身引路:“大人这边请。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下官斗胆,大人金尊玉贵,这等腌臜场面,不如让下官代劳?下官已命仵作验过,验状正在誊写……”
“不必。”李棠春打断他,“本官自带了人。”
他说着,转头看向言幼微。陈伸玉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女子,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这位是?”
“内人。”李棠春道,“在安济坊行医,验伤断症比寻常仵作更稳妥。”
言幼微屈膝一礼:“陈大人。”
陈伸玉有些诧异,显然没想到钦差大人会带夫人来这种地方,但很快收敛了神色,拱手笑道:“原来是李夫人,失敬。夫人懂医,那真是再好不过!”
他侧身让开,朝身后挥了挥手,“快,把尸首推过来,请李夫人查验。”
工头们迟疑上前,将木板车缓缓推近。
草席掀开,一股腥腐之气扑面而来。
言幼微低头看去,便见一张灰败泛黄的脸,双目圆睁,口唇泛着暗青灰黑,七窍结着暗褐色血痂,指甲泛青。
死者约莫四十来岁,手掌上随处可见的厚茧,看着便是常年做搬石、夯土的工匠。
她细细探查了起来,牙龈与唇内微微发黑,不像是火毒灼伤,更像是长期沾染某物浸出来的暗色。
又凑近了些闻了闻,恍惚间,老师当年在药典旁叮嘱过的话,骤然浮现在心头——
有些山矿石料含阴毒,常人短触无妨,若长期大量劳作接触,或被人刻意掺混加料,便会积毒浸骨。
急性发作时七窍泛血、肤青甲黑,死状与暴病极为相似。
这是石料里掺了毒矿。
念头落定,她心口猛地一沉。
她抬起头,四目一扫,陈伸玉正盯着她,目光阴沉。四周还有几个工头模样的汉子,耳朵竖得老高。
言幼微起身拍了拍裙上的污泥,走到李棠春身侧,费力踮起脚,凑近他耳边说:
“死者的症状是长期接触砒霜矿料的表现,根本不是时疫,是有人往石料里掺了毒。”
她的气息拂在他耳畔,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李棠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也压低了声音问:“几分把握?”
“九分。”
他点了下头,转向陈伸玉,面色如常道:“内人说,尸首症状与常见急症、时疫全然不符,需取些现场证物回府,细细勘验方能定论。”
陈伸玉笑容微滞:“大人秉公查案,下官岂有异议......”
后面的话,言幼微没有再听。她退后半步,目光从陈伸玉脸上掠过,落在那具还未盖席的尸首上。
九分把握,还差一分。
她要的是铁证。
“走。”
他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多停留一秒。
马车重新上路,车厢里比来时更静了。
言幼微靠坐在一侧,将方才所见所感在心底理顺,轻声开口:“石料里掺了阴毒矿料,这次是被人刻意催发,才会急性暴毙。”
李棠春靠在车壁上,闻言问道:“能查到来源吗?”
“能。不同矿脉的砒霜含量和伴生矿物不一样,只要拿到工地的石料样本,我能比对出来。”
李棠春终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停在她脸上,比平时多了一瞬。
“你倒是比刑部的仵作有用。”
言幼微不知这话是夸是贬,垂下眼:“民女只是...”
“你已经是李夫人了。”他打断她,“别再自称民女。”
她一怔,抬眸看他。他已别过脸去,望向车窗外。
马车摇摇晃晃,街巷的喧闹隔着帘子传进来,衬得车厢里愈发沉默。
言幼微低头整理袖口,忽然发现手腕上有一道极浅的红痕,许是方才蹲地验尸时被碎石划的,她自己都没在意。
她正要把袖子往下拽,对面投来一道目光。
她抬眸,李棠春正看着她的手腕。
“疼吗?”他问。
声音低到几乎被车轮声盖过。
言幼微摇了摇头。
闻言他也没再多说,重新靠回车壁,闭上了眼。言幼微把袖子拽下来,遮住了那道红痕。
车厢里恢复了沉默。
马车再度停稳在钦差府院时,天已全黑。
言幼微刚进院门,便见两个丫鬟恭敬地站在廊下,见她归来齐齐行礼:“见过夫人。”
“你们是?”
“奴婢冬儿、夏儿,奉大人之命,前来伺候夫人起居。”开口的冬儿看着更为沉稳,眼神也不像寻常姑娘,锐利得很。
言幼微了然。李棠春说过会给她安排两个暗卫,这行动速度真是一等一。
“不必多礼。”她点了点头,进了屋。
回房后,言幼微没将那包从工地带回的石料样本铺在桌上,就着灯火细细查看。
她取出一根银针探入,银针尖端果真微微发黑。她心头一沉。
她又去了好几块碎石样本,每一次试的结果都一样。
砒霜矿料,确认无疑。
但她一时无法确定这是天然伴生还是人为掺混,还需要比对不同位置的样本。
咚咚——
敲门声响起,言幼微立即放下了针。
开门是冬儿和夏儿,她们手脚麻利地给她打了净面的热水,将一小盒温润的白玉药膏放在桌边,轻声说道:
“大人吩咐,夫人白日在工地沾染尘土,指尖腕间许有擦伤,这是府里上好的金疮药膏,祛疤止痛,夫人睡前可涂擦。”
言幼微望着那盒药膏,有些出神,心绪复杂。
“冬儿,大人在何处?”她问。
“还在前院书房。”
书房内,李棠春正翻阅着石料采买记录,听见脚步声,抬眸看她。
言幼微将布包摊开放在他面前,把银针和碎石一同摆了出来。
“砒霜矿料。”她说,“不是天然伴生,是有人故意往石料里掺了高纯度砒霜。”
她将银针递给他看,针尖上的黑色在灯火下格外刺眼。
李棠春看着发黑的针尖,眸色一沉。
“这种毒不是在工地现场撒的,”言幼微继续说,“石料从采买、运输到堆放,要经过多道工序。如果是在工地撒毒,不可能只毒死一个人。我查了死者指缝里的石粉和堆料场随机取的样本,毒料只在部分石料里。”
“所以是在采买或运输环节掺进去的。”李棠春接过话。
他沉默了片刻,抽出一张名单推到她面前。
纸上写着几个名字。第一个是陈伸玉。第二个写着:刘三。工部在苏州石料场的管事。
言幼微心头微动,她在安济坊时便听说过这个人——
工地上的工匠提起他,都是咬着牙骂的。克扣工钱、欺压工匠,不是什么大恶,但桩桩件件都踩在人的心口上。
她没想到,他还沾上了人命。
“传。”李棠春对门外说了一声。
侍卫领命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刘三被带了进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一进门就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大、大人…小的冤枉啊!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石料里的砒霜,是从你手上出去的。”李棠春淡淡开口。
刘三浑身一抖,脸色煞白:“不是小的…小的只管采买,石料从矿场运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小的不敢往里头掺东西啊!”
“那你收了谁的好处?”
刘三的嘴唇哆嗦着,额头全是汗:“是…是矿场那边的一个账房,姓黄…他给小的塞了银子,让小的别管石料成色,照单全收。”
他声音愈发哽咽,“小的不知道里头有毒啊!小的以为只是以次充好,想省几个钱。”
“姓黄的账房现在何处?”
“走、走了…半个月前就走了…矿场说他辞工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刘三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李棠春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收了多少?”
刘三惶恐地看了一眼李棠春,冷汗更甚,低声说:“五十两。”
李棠春偏过头对身旁的侍卫吩咐道:
“拖下去,杖三十。革去差事,押送苏州府,以受贿罪论处。”
刘三一脸惊恐地被拖了出去,手还不死心地抓着地却是徒劳,惨叫声渐渐远去。
言幼微站在一旁,看着李棠春的侧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处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说的不一定是假话。”她低声说。
“但他知道石料有问题。”李棠春说,“收了五十两,闭一只眼,死了人,他得认。”
言幼微点点头。刘三该罚,可他只是这条血链上最末端的一环。真正该千刀万剐的那个人,还在幕后安坐。
她把这些念头压回心底,抬眼看他:“但那个姓黄的账房,很可能是假的。”
“嗯。”李棠春接过话,“真的那个,不会让刘三知道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