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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节度使府 崔绍的府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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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绍的府邸在魏州城的西北角,占地极广,从外面看是一堵高墙,灰砖砌的,年头久了,墙缝里长出几丛野草,在风里摇着。大门是朱漆的,漆皮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但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像一排眼睛。
裴晚棠被人搀扶着下了轿,踩着红毡走进去。
她低着头,按照规矩不能乱看,但眼角余光一直在收集信息。
前院宽阔,青石铺地,两侧各站着几个家丁,表情肃穆,像是在迎接什么重要的事,又像是在完成一项例行的差事。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的手背。树下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有一个茶盏,茶还冒着热气,但桌边没有人。
有人刚刚离开。
她被引着穿过前院,进了正厅。
崔绍坐在上首。
她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三个月前,父亲带她去"相看",那次她只看了一眼,低下头,什么都没说。现在再看,他比记忆里的更老一些,或者说,更重一些——不是身形,是那种压在人身上的气势,像一块放了很久的石头,沉甸甸的,不动声色。
他五十三岁,头发花白,脸上有风霜刻出来的纹路,眼睛不大,但很亮,打量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专注,像在看一件器物,估量它的成色和用途。
他就是这样看裴晚棠的。
裴晚棠站在那里,让他看。
她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不算出挑,但也不难看,五官清秀,身形纤细,最好看的是眼睛,母亲说她的眼睛像秋天的水,清而不浅。她不知道崔绍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但她看到他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满意,那种满意不是喜欢,是"这件器物合用"的判断。
拜堂,入洞房,一套程序走完,天已经黑了。
洞房在内院东厢,房间不小,陈设齐整,但有一种刻意布置的痕迹,像是临时收拾出来的,不是长期有人住的样子。床帐是新的,红色,和婚轿一样的那种暗红。桌上摆着两盏红烛,烛光把整个房间染成暖色,但裴晚棠坐在床沿,感觉不到任何暖意。
崔绍进来,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到她面前。
"喝吧。"
他的声音比她想象的低沉,带着一点沙,像是常年在外面吹风的人。
裴晚棠端起酒杯,喝了。
酒是烈的,她不擅长喝酒,但没有皱眉。
崔绍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然后自己也喝了,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早些睡。"
他走了。
裴晚棠坐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然后是隔壁书房的门开了又关。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把两根红烛都吹灭了,躺下来,睁着眼睛看黑暗里的房梁。
房梁是老木头,有几道裂纹,从东到西,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的。她数了数,七道。
隔壁书房有说话声,很低,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出是两个人。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只捕捉到一个词。
"汴京。"
然后就没有了。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她开始认识这个家。
管家叫崔福,五十多岁,是崔绍的远房族亲,在府里管了二十年,做事稳妥,说话滴水不漏,见了她恭恭敬敬,但那种恭敬是表面的,骨子里是一种等待观望的态度——他在看这个新夫人能不能站稳脚跟,再决定给几分真心。
裴晚棠对他客气,不亲近,也不疏远。
郭怀恩是崔绍的副将,她在第二天的早饭上见到他。他比崔绍小十岁左右,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角斜到颧骨,看起来凶悍,但说话的时候声音出乎意料地轻。他见了裴晚棠,点了点头,叫了声"夫人",然后就没有再说话,低头吃饭,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还有崔盈。
崔绍的女儿,十二岁,前妻所出。她在早饭桌上坐在裴晚棠对面,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眼神一直在看她,那种眼神不是孩子的好奇,是一种超出年龄的审视,带着明显的敌意。
裴晚棠没有刻意去讨好她,只是在她的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说:"这条鱼是今早刚买的,新鲜。"
崔盈低下头,没有说谢谢,但把那筷子鱼吃了。
裴晚棠觉得,这个孩子比她想象的有意思。
那天下午,她在内院的回廊上遇见了那个穿青衫的男人。
他从书房方向走来,手里拿着几卷文书,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裴晚棠站在廊柱旁,他差点没看见她,走近了才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秒。
是他。
白鹿原官道上,槐树下,那个眼神里有愧疚的男人。
他也认出了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压下去,躬身行礼:"夫人。"
"你是?"
"在下沈玉衡,是节度使大人的幕僚。"
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介绍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裴晚棠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提白鹿原,都没有提那个眼神。
"沈先生。"裴晚棠点了点头,"以后多关照。"
"夫人客气。"
他走了。
裴晚棠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想起那个眼神。
愧疚。
为什么愧疚?
她把这个问题压下去,转身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