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叹》荆自游

1、第 1 章 楔

　　楔子

　　他总想着，若是以后能活着回来。

　　就算是豁了脸皮，豁了纲常伦理，也要拉着那个嘴硬的小姑娘。

　　说一说，说一说……他那颗一见到她便如同油煎火燎一般，难受的真心。

　　一

　　那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后，苻生枝已经很老了。

　　老到掉光了牙齿，只能吃汤泡饭。

　　老到花白了头发，只能扎成两个小辫。

　　老到走不动路，只能躺在阳台摇晃的摇椅上晒太阳。

　　我去拜访她的那一天，是个阴天。

　　上山的土路并不好走，至少在交通还算发达现如今来说。

　　我心中不禁生出些许的疑惑，疑惑这样一位曾经红遍上海滩的的电影明星，怎会选择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居住。

　　这种疑惑在我见到苻生枝本人时终于得到了解答。

　　只不过，我与她见面的过程实在是有些坎坷。

　　其实，那并不是我第一次拜访她。而是第三次，目的是为了完成报社的一篇访谈报道。

　　若是单单是一篇报道这么简单便好，偏偏是“通关文牒”般，关乎着我去留的存在。

　　更况且，报社已经向我下达了最后的期限，便是还有三天。也就是说如果苻生枝小姐再次选择对我避而不见的话，那么我将不得不收拾东西从报社滚蛋。

　　果不其然走到别墅门前，再次吃到来自苻生枝小姐的助理潇潇的闭门羹。

　　仍旧是跟前两次一模一样的理由:

　　“不好意思，苻生枝小姐本人不接受任何报社任何形式的采访。”

　　我听完虽有些恼怒，为了工作却又不得不压下那满腔的怒气，好言低语的苦苦哀求道:

　　“潇潇小姐，麻烦您再去跟苻小姐通传一声，给我三十分钟，不，哪怕十分钟也好”。

　　潇潇看着我苦苦哀求的面容，似是从未见过我这般难缠的人，突然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无奈的丢下一句:

　　“好吧，你且再等一会儿”。

　　便转身往楼上走。

　　我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擦了擦满额的汗珠，转身靠在门框上。

　　已然深秋了，不止是北城，山上的风只会更冷，刮在脸上似把把凌厉的刀子一般。

　　我就静静的靠在哪里，只觉耳畔风声呼啸，或许是山谷僻静的缘故。

　　听起来，像极了，是谁，在逆境中无奈的叹息。

　　我不禁裹紧了身上的蓝色开衫，在心里吐槽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并且决心道:不管这次成功与否，以后都不会再来。

　　潇潇并没有很快折返回来，我边等，边有些无聊的在院中相看。

　　这处虽偏僻，景致却好。而今深秋，萧瑟的光景看在眼里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最后，我的视线定格在一处。起先，只以为是我自己看错了，便抬手揉了揉眼睛。等再次抬头，确定仍然在。

　　是的，我竟在这灰败不堪的深秋，难得的窥到一抹亮色。

　　那是大门往右再往右，最尽头之处。一堵年岁很老很老的墙。墙面之上尽是雨水与裂纹爬过的痕迹。

　　也有……攀了满墙的——凌霄花。

　　是的满墙。

　　大片橘红与翠绿的碰撞，淡妆浓抹，惊鸿一面，像记忆中让人难以忘怀的故人叹。

　　我正欲走过去，潇潇不知何时下了楼，在我身后陡然出声道:

　　“小叶记者，苻小姐同意见你。

　　*

　　别墅的楼梯估计跟苻生枝小姐的年岁一般老，鞋子踏上去，便“咯吱咯吱”的响个不停。

　　听起来，像首古老的歌谣。

　　也像此刻，我那颗因为即将面见这个世纪中旬红极一时的电影明星而忐忑不安的心。

　　等我真正的见到苻生枝小姐本人，这种感觉却又奇异的消失不见。

　　花白的头发，迟暮的容颜，跟记忆中那个明艳的电影明星早已不相干。也是，现如今早已经不是五几年，而是一九八七年。

　　摇椅在阳台上“吱呀呀”的晃个不停，我抬脚走了过去，恭敬道:“符小姐”

　　那次采访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之久，可以说是空前的成功，也可以说一无所获。因为，我与苻生枝小姐此次谈话的内容，同访谈的主题“电影”根本毫不相关。

　　深夜，我回到家中。坐在书房的窗前，脑海中浮现的满是初见苻生枝小姐的画面。

　　攀满凌霄的阳台、一只名叫“小叶”的金毛，一把摇晃的摇椅、还有一个爱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老太太。

　　记忆中，交谈里，呼啸的风声并未停歇，反倒愈演愈烈。

　　我看着苻生枝小姐略显单薄的衣衫不禁问道:“符小姐，你穿的这样单薄，整日待在阳台上不觉得冷吗？”

　　谁料，她只是柔和的笑笑，苍老的眼睛看向远方:“小叶啊，有太阳又怎么会冷。”

　　太阳？我转头望向窗外，乌黑的云，黯淡的光。哪里……

　　若说……太阳……

　　我的视线莫名定格在一处，没错，便是那满墙的的凌霄。

　　淡妆浓抹，惊鸿一面。

　　六个小时过后，苻生枝小姐口中的故事终于迎来了结尾。并且我也意外得知苻生枝愿意见我的理由。

　　也明白了见面时，苻生枝小姐为何同我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你也姓叶？”

　　我当时并没有深究那句“你也姓叶？”中的那个“也”字。只是因为紧张，局促的点了点头而已。

　　谁料她看到我这反应，却犹自笑了起来，满面皱纹。我却觉得很美，有种跨越岁月跟年轮的柔和感。

　　她说:“姓叶好啊，姓叶好。”

　　我疑惑问:“姓叶怎么好，叶字多普遍啊！”

　　她却摇摇头，一副不愿再言语的模样。伸手摸摸金毛的头，口中喃喃念道“姓叶好啊，姓叶好啊。”

　　姓叶好。

　　苻生枝小姐在那六个小时中，同我讲了一个故事。正是因为这个故事，我知晓了她愿意见我的理由——全是因为我姓叶。

　　而我姓叶，却只是因为，她故事里的那位故人叹，也姓叶。

　　那故人有个极其淡雅又朴素的名字，听起来像首婉转的诗，却全然与他壮阔的一生，搭不上一点关系。

　　我看着桌面上空白的笔记本，放下手中吸满了墨的钢笔。站起身来，推开面前紧闭的木窗。

　　顷刻，风声涌了进来，很凉，额前的发也被吹乱了，我抬手拢了拢。

　　耳边却蓦然响起，苻生枝小姐口中的那个名字。

　　“叶——素——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