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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得不养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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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打开的时候,屋里依旧亮着灯。
阮从夏进门的动作比前一天更利落一点,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空间的结构,也习惯了这里有人。她把鞋换好,把包放下,没有像昨天那样停顿太久,就径直往里面走。
饭已经摆好了,还是那种简单的家常菜,没有多余的花样,却让人很难拒绝。热气还没完全散,灯光落下来,连桌面的影子都显得柔和。
范处坐在桌边,没有催她,只是抬眼看了一下。
“回来了。”
“嗯。”
她应了一声。
这一次,她没有再站着犹豫,也没有刻意找理由推开,直接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动作比昨天自然了一点,像是默认了某种节奏的存在。
她吃了几口,才开口。
“我今天接了个项目。”
范处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阮从夏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像是在整理思路。她没有一上来就说“这是个坑”,而是把今天看到的东西一点一点摆出来。
版本混乱、时间线对不上、关键数据缺失、责任边界不清。
她说得不快,甚至有点克制,是在尽量让这件事听起来客观,而不是带着情绪的抱怨。
可越往下说,她的语气还是一点点冷了下来。
“这个结果,不可能是走了正常流程。”
她最后下了一个判断,没有疑问,只有结论。
范处这才抬头看她。
“然后呢。”
他的语气依旧很淡。
阮从夏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抬眼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不算长,却带着一点锋利。
“然后就是——它现在在我手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很轻地往上勾了一下,说是笑意更像是坦然。
“你觉得他们是想让我把它做完。”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点,“还是想让我把它做坏掉?”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车经过,光影在墙上晃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状。
范处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的态度。
良久,他才开口。
“你已经看出来了,不是吗?”
阮从夏没有否认。
她只是低头又夹了一口菜,慢慢吃完,然后才说:“不难看出来。”
范处点了一下头。
“你今天倒是比昨天头脑清楚。”
阮从夏的动作舀汤的手停在半空,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头看着他。
范处的言外之意她不是不懂,只是换做以往,她从来不会被人随便推进火坑里,也就是昨天,她还在懵懂地适应环境。
而现在她清楚,那些带着别样心思的言行,不像是针对她这个人,而是无形之中环境默许一个职场新人就该被如此对待。
她握着汤勺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她这个室友倒是看得清楚。
“你这汤倒是味道不错。”
—
吃完饭,阮从夏本来是想直接回房间的。
可走到一半,她又停了下来。
她其实不太喜欢这种被照顾之后却什么都不做的状态,那会让她很不太舒服,因为欠着人情债。
但现在她的处境,谈这些又显得不太实际。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转身去把角落里那只还没拆的纸箱拖了出来。
里面是她今天顺手买的简易衣架苔。
她把包装撕开,把零件一件一件拿出来,说明书摊在地上,整个人蹲在那里,看起来很认真,这还是她第一次拼装什么。
范处在厨房收拾,水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他没有过来,也没有问她在干什么。
阮从夏低头对着那张说明书看了很久,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图纸很简单,可她就是对不上,零件摆了一地,她换了几种顺序,怎么装都不太对。
她不想承认自己装不明白,于是越发不肯放弃。
她把一根支架重新拆下来,又换了一个方向,刚想固定,整个结构却微微一歪,眼看着就要往一边塌。
她下意识伸手去扶,动作有点急,指尖碰到冷冰冰的金属杆,一时间有点没抓稳。
“你那个装反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句。
她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说。
语气很快,甚至带了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范处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儿,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她还可以撑多久。
下一秒,那只杆架在她手里轻轻晃了一下,彻底失去支撑,直接往一侧倒下来。
她愣在那里,那一瞬间的安静,让她哑口无言。
她原本燃起来的那点“我能搞定”的气势,像是被这一声轻响直接拆掉台了。
范处走过来,没有笑她,也没有说“我来吧”,他只是蹲下来,把倒下的支架扶起来,很自然地把那根装反的杆子取下来,“这边是卡口,不是固定点。”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很淡。
阮从夏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
他的手很稳,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步骤都很清楚,没有多余的犹豫。那些刚才在她手里怎么都对不上的结构,在他手里像是自然而然地找到了位置。
她低头看着,视线却在不知不觉间偏了一点,落在他的侧脸上。
灯光是暖的,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轮廓压得很干净,线条利落,眉眼的阴影刚好落在眼尾的位置,整个人显得很沉静。
她盯了半秒,又很快移开,心里却先一步浮出一句不太讲道理的话。
“长得倒是真好看,能是什么坏人。”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但看看怎么了,她不是没出息,她只是尊重美貌。
她心虚地收回视线,假装在看地上的零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衣架台很快装好,范处站起身,把最后一根杆子固定好,轻轻试了一下稳固程度,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
“可以了。”
阮从夏“嗯”了一声。
她看着那只终于成型的衣架台,想了半天还是憋出了一句,“谢谢,下次请你吃饭。”
范处也没意外她的老生常谈,“行。”
“对了......我衣架都放在客厅,已经全用完了,刚洗的衣服还滴着水,那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下意识放轻了一点。
范处听着她没说完的话,已经心领神会,“去我房间里拿吧。”
—
他房间是那个次卧,房门没关严。
她推开一点,没有往里走太深,只是站在门口的位置。房间比她想象中简单,甚至有点过于干净,东西不多,每一样都摆得很规整,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的视线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那只晾衣架上。
上面挂着好几条牛仔裤。
颜色很深,明显不是新买的那种蓝,而是被反复穿过之后沉下来的一种色泽,边缘的褶皱很清晰,像是皱得太明显。
她下意识多看了一眼,实在很破旧。
范处已经把一把空衣架递给她。
“拿这个。”
她接过来,点了下头,本来是准备直接走的,可视线却又不受控制地往那千篇一律的牛仔裤上落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问了。
“你这个……没洗吗?”
问出口她就有点后悔,这话听起来不太礼貌。
范处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洗了。”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一丝窘迫。
阮从夏愣了一下。
“洗了……还这样?”
她语气里带了一点不自觉的困惑。
范处看着她,像是停顿了一秒,才说:“养牛。”
阮从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养……?”
她重复了一遍,视线又落回那条牛仔裤上,然后再慢慢移回范处身上。
一个念头非常不讲逻辑地在她脑子里成型——
他家里,原来是养牛的。
她没有问出口,可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的表情已经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
她忽然就把很多事情串了起来。
为什么他会做饭,为什么生活这么有条理,为什么对“过日子”这件事这么熟练,甚至连合租这件事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不是精致,是习惯,是一种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自己打理生活的习惯。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那些判断都有点轻飘。
她原本以为,他只是普通。现在却忽然觉得,他大概过得比她想象中要辛苦一点。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心里那点原本就没完全立住的“距离感”,忽然就松了一点。他们俩像是同一类人,虽然颗粒度不一样,但也是穷到一块去了。
范处看着她,明显察觉到了她那点不太对劲的反应,他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
阮从夏回过神来,她摇了下头,“没什么。”
可这句“没什么”说得明显有点不走心。
她把衣架拿好,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像是忍不住补了一句。
“你……挺不容易的。”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可她没有收回,她只是轻轻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范处站在那里,看了一眼那条牛仔裤,又想了一下她刚才的表情,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
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但没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