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陈玉娘万难 ...
-
陈玉娘万难想到,她费尽千辛万苦从京城里辗转逃出来,却还是落得如此下场。
玉山寺后头的柴屋里,门窗紧实合上,又逢阴雨天,室内几无光亮。粗粝麻绳反捆住陈玉娘胳膊,使她不得动弹。一日一夜不进水米,她极其费力地抬起眼,朝窗纱上一个破洞望。
那是她唯一能看见天色的地方。日头很暗,乌云层层叠叠堆砌在天际,黑灰阴森,也压在陈玉娘心头。
此番,她是在劫难逃了。
外头有两个看管她的小厮,她许久不出动静,他们也都倦怠下来,在寺院中竟生了火,架起羊肉锅子。锅子飘香,两人大口大口吃起肉,还不忘扯些听来的闲话。
“诶,你知道里头那是个什么女人?”
他们谈论起陈玉娘,另一个思索片刻,有些犹豫道:“……只知道是从一个卖面果子家里绑来的,那家中男人说是他媳妇,可瞧着却不像,哪有夫妻各住一屋的?再细我也不晓得了。”
发问的小厮更加起疑:“咱们县令大人绑个卖面果子的媳妇做什么?难道是瞧中美色,要独占了?不会吧。”
“瞎说什么!肉还不够塞你嘴!”
他们猜了半天,半句没有猜到点上。陈玉娘是有些美色不错,但这钱塘县令就算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碰她。原因无二,只因陈玉娘是京中三司钦点的逃犯!
过往近十年,京里风月场,鲜少有人没听过陈玉娘的名字。
人人说她运气好,虽三岁上就被叔叔卖入宁仙坊中,却出落了一副令王孙公子痴心魂倒的美皮囊。跟着青楼妈妈学上几年本事,方一登台亮相,就得满堂喝彩,成了庆德街人人羡艳的红牌姑娘。
就连权大势大,只手遮天的张辅臣,也做了陈玉娘裙下之臣,连天儿地给她捧场。又是大摆诗局花宴,请她作陪。又是出手阔绰,金银珠宝流水一般往宁仙坊中送。
都说陈玉娘攀上张辅臣这棵大树,是三生修来的福分。这福分谁爱要谁要去,她宁可抛了。
天知道她有多为难。
张辅臣表面是专情于她的恩客,但生性多疑,又兼人品狠毒。放眼朝廷,只要他看不顺眼,就必除之而后快。
对陈玉娘,他有三分真情,却是七分利用——他要陈玉娘做他耳目,于欢场中探听敌对官员的把柄,好攥在手中为己利剑。
张辅臣许诺,若陈玉娘助他消除异己,等到朝堂安定,就给陈玉娘一笔钱,送她出京过太平日子。
可人上了贼船,如何能轻易回头呢?陈玉娘蜷缩在柴房里,心下纷乱如麻。她大概也能猜到,抓她的人定然是被她算计过的人。只悔当初不该信了姓张的鬼话,什么太平日子?分明是死无葬身之地。
陈玉娘不停盘算,抓她的人是谁,是不是想要杀她?越想越觉得慌乱,怎么都觉得在劫难逃。她又冷又饿,张唇的力气都没有,意识一寸一寸模糊……
门开了。
开门的是院中小厮,可走进来的却是一个目光精悍的中年男人。他冷冷地看陈玉娘一眼,吩咐道:
“既然已经绑了,就拖到车上去。县令和我们大人都在衙门,等着问这女子话。”
两个小厮得令,架起陈玉娘往外走。陈玉娘此时全无了反抗,自知逃不出去,索性任他们拖拽。临上马车前,中年男人突然停住脚步,伸出两根指头抬起陈玉娘下巴,打量一番,连连讥笑:
“妖孽的货色,不知害了多少人。真不知大人为何留你一条命!”
他瞧着陈玉娘弱柳扶风,心道此一言必吓得她三魂失六魄。谁知陈玉娘哼笑一声,把眼一抬,竟是十分从容:
“哪个要你来抱不平?我犯下的事难逃一死,可老娘本来也没想活!料想你家大人也曾是我的枕边人,无非记恨我把他卖给了姓赵的。如今仇人见面,怎不杀了我?还留旧情不成?”
她话锋讥讽,波澜不惊。那男人气得满面涨红,抬手就想掴上她脸颊。陈玉娘不惧怕,反而挺胸瞪目,气势上竟反败为胜。
小厮拦住男人,连连劝:“算了,算了!哥哥别急,她到了衙门,自然没有好果子吃,何必劳动哥哥处置。若是大人们不高兴哥哥擅自处置,反而是你过错。”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僵持了好一阵,才缓缓将手放下。他仔细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于是忍下一口气,三两步登车,不再理会陈玉娘。
“说得是。到了衙门,自有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车下硬撑了一番,等到上车,陈玉娘再压制不住心中的慌张,一颗心咚咚直跳。
谁都怕死,她确实想活。
细细盘算一番,还是只能使出自己的看家本事。等到见了那人,哭上一哭,诉几句“身不由己”的苦。若能博他心软,一切都好说了。
在风月场待了许多年,陈玉娘越发觉得眼泪是个好东西。自诩大丈夫的男人,常见不得女人哭,更别说陈玉娘这样一个绝代美人。
走到半路,天上下起雨来。雨丝愈来愈密,寒风鼓吹下斜斜倾落。陈玉娘肩膀一缩,觉得更冷。
马车一路疾驰,终于在县衙的后角门停下。
还未来得及有反应,陈玉娘被那两个小厮抓住胳膊,半拖半拽进了县衙内。没有伞,雨点紧密浸透她的裙摆,晕开一团团深痕。
县衙左侧厢房,两列侍卫在门外静立如泥塑。虽然天气暗,可室内只点了一盏蜡烛,映出一壁昏黄。高居首座的男人正低着头,专注翻阅一本县志。
陈玉娘被推进厢房,按在冷硬青砖上。她沉默不语,酝酿好眼底泪意,再楚楚可怜地抬眼望去——
只这一眼,宛如五雷轰顶,令她措手不及,呆愣原地。
怎么会是他?
裴言煜。这个名字飞速在陈玉娘心中划过。她瞳孔骤缩,连呼吸都有一瞬凝滞!
她分明亲眼看着这男人被张辅臣以“勾结藩王谋逆”之罪下狱论死!
那年秋决,监斩官掷下签令,刽子手将鬼头刀高高挥下——出于心底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陈玉娘甚至亲赴刑场,躲在人群后头,送了裴言煜最后一程。
他怎么会……怎么会还活着?
裴言煜放下了书。他盯着陈玉娘,仔细看了她一阵,随后缓缓倾身,“玉娘,别来无恙。”
陈玉娘几乎支撑不住身子,她怯怯地观察裴言煜脸色,却见他目光平静,只嘴边一抹残忍微笑,令她胆战:
“怎么这副见鬼的神情?瞧见我从修罗地狱里爬出来找你,是不是很意外?”
眼泪瞬间决堤——绝不是装出来的。陈玉娘猛地扑上前,声声哀凄:
“裴大人……奴以为再见不到你了!当初张贼,他以全坊性命相要挟,奴家被她逼迫,这才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真的身不由己!”
裴言煜没说话。
陈玉娘忽地不敢看他,眼睛往地砖上垂,声音吞吐:“你死了,奴也不愿独活,这才寻了机会逃出京城……”
裴言煜依旧不发一言。因低着头,陈玉娘瞧不见他脸上神情,大着胆子仰起脸。那张脸虽挂着泪痕,依旧姝色无双,哀婉欲绝。
她这样作派,无非是想要唤起裴言煜心中哪怕一丝一毫旧情。可裴言煜越是沉默,她心里越是没底,也不好再往下说,只能啜泣着等裴言煜开口。
裴言煜轻笑一声:“身不由己?不愿独活?”
他居高临下欣赏着陈玉娘的绝佳唱作,眸中平静无波:“玉娘,你总是有这样的本事。一张嘴能哄得人为你赴死。只可惜,我已经因你死过一回了。如今再听你这些言语,总是觉得有些可笑。”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朝陈玉娘靠近。陈玉娘以袖掩面,纵使跪在地上也不住往后退缩。
裴言煜蹲在她身前,逼视着她问道:
“事到如今,到了我面前,你还是只有这些话,不觉得有些太自以为是了吗?”
他起身,不再看陈玉娘,拂袖下令:“将她押下去,严加看管,三日后随我一同押解回京。”
若是回京,就只有死路一条。陈玉娘心里门清,到了京城,无论是张辅臣,还是曾经被她暗算的那些达官贵人,都必不可能放过她!
陈玉娘眸光颤动,脑中忽然划过一个念头。她仰起头,声嘶力竭地喊道:“大人不能杀我!我、我知道张辅臣在钱塘安插的耳目!”
裴言煜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他看着陈玉娘,许久无言。
陈玉娘见状,接着加快语速道:“张辅臣表面清廉,实则借钱塘盐商敛财,他在钱塘有一本暗账,我知道那账本和接头人的下落!大人若押我回京,张贼必定杀我灭口,大人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这自然是她胡诌的。
张辅臣生性多疑,怎会将这等要事全盘托出给她?不过是借着昔日趁张辅臣醉酒听来的几句零碎风语,随口扯了个大谎,只为拖延时间。
裴言煜眯起眼,一动不动盯住陈玉娘的脸。陈玉娘眼睫狂颤,虽强装镇定,心中惊惧却早已暴露。
裴言煜一眼能看出来她在信口胡言,但没有立即拆穿。对陈玉娘,他自认为毫无旧情,可见了面,才发觉自己其实……也算不上有多恨。
官场沉浮,技不如人,也不必对一个女子倾泻愤恨,于是决定按章办事,将陈玉娘押解回京便是。只是陈玉娘这垂死挣扎模样,倒是让他生出猫捉老鼠、慢慢玩弄的趣味。
“哦,暗桩?在何处?”
陈玉娘绞尽脑汁,编造了一句:“我,我记得,好像是在城东闲胡里附近……”
裴言煜重新坐下,似笑非笑:“玉娘,你的话我实在不敢信。来人——派人出去,顺着她的话往下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