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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初醒·晨光 花生出生后 ...

  •   凌晨四点,医院的走廊安静得像一条沉在水底的河。

      灯管没有全开,只留了几盏,在浅绿色的墙壁上投下一层均匀的、像是被水洗过的冷光。护士站的台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交接记录,笔搁在页边,墨水已经干了。门缝里偶尔漏出一声轻微的啼哭,又很快被夜色的厚壁吞没。

      顾寒州没有睡。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床头的那个小襁褓上。花生蜷在里面,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让襁褓的边缘轻轻起伏,像一粒种子在休眠中缓慢地调整自己的重量,在正式破土之前,先练习如何托住一整个春天。她已经看了很久了,久到窗外的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一种介于灰与青之间的过渡色。她没有数时间,也没有觉得疲倦,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棵在早春之夜被月光照亮的树。

      江美琪在凌晨五点的时候醒了一次。她侧过头,看到顾寒州还坐在那里,姿势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只是她的下巴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像是困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朝她压下来。

      “你没睡?”

      “睡了。”

      “你眼睛下面有青黑。睡了多久?”

      “断断续续。她醒的时候,我也醒。”

      “那她醒了几次?”

      “三次。”

      “你每次都醒了?”

      “嗯。”

      江美琪伸出手,把手掌轻轻贴在顾寒州的脸颊上。她的皮肤凉凉的,像是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吹了一整夜。“她醒的时候,都做了什么?”

      “第一次,哭了。我换好尿布之后,她安静下来了,但没睡着。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像是在认房间。然后她看着我,看着看着就哭了。哭了没多久,又自己睡着了。”

      江美琪没有追问他醒来后做了什么。她只是看着顾寒州微微泛红的眼眶,安静地把手从她脸颊上放下来,然后沿着那道弧线,落到她后颈的腺体上,指尖轻轻按着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信息素从那里渗出来,冷杉和雪松混合在一起,像是一棵在冬夜里独自站立了很久的树,正在用余温融化最后一层薄霜。

      “江美琪。”

      “嗯。”

      “她的手好小。”

      “有多小?”

      “比我的大拇指还小。我握着她的时候,不敢用力。”

      “那她睡着的时候,你是松开的吗?”

      “不是。还是握着。但握着的那只手,没有动。”

      江美琪没有接话。她低下头,在顾寒州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像一只归巢的鸟,在某个早已被认领的屋檐上收拢了翅膀。

      清晨六点,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铺在病床的白床单上,把整间病房染成浅淡的暖色。护士进来查了一次房,量了体温,检查了伤口,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安静地退出去了。门关上之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里加湿器发出的轻微嗡鸣。

      “顾寒州。”

      “嗯。”

      “你今天想做什么?”

      “想把她抱回家。”

      “医生说还要观察两天。”

      “那就等她可以回家的时候。”

      “那等她回家了,你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把她放在婴儿床里。浅蓝色的那一张。上面有白色的小星星。”

      “然后呢?”

      “然后站在旁边看一会儿。”

      “看多久?”

      “不知道。看到不想看为止。”

      江美琪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还没有力气完全展开,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连带眼尾也弯起一道极浅的弧度。“那你以后每天都会看到不想看为止。”

      “好。”顾寒州答应得很轻,却像是签下了一张无限期的契约。

      上午九点,林小乔和宋砚来了。林小乔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束栀子花。花朵刚从花园里剪下来,还裹着露水,像一串无声的晨光,安静地收拢在花茎上。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看到江美琪靠在床头,看到顾寒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到床头那个小小的襁褓,鼻尖悄悄泛了红。

      “姐。”

      “来了。”

      “花放在哪里?”

      “放在窗台上吧。能晒到太阳。”

      林小乔走过去,把那束栀子花插进窗台的空花瓶里。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发出声响会惊醒那个正在襁褓中安睡的呼吸。“她睡着了吗?”

      “嗯。刚睡着不久。”

      “她长什么样?”

      “你自己过来看看。”

      林小乔走过去,站在床边,微微弯下腰,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花生正侧着头睡在襁褓里,脸颊是浅粉色的,头发还湿着,嘴唇微微嘟起。她的睫毛很淡,像两道刚刚开始落笔的墨线,睡得很安静。“她好小。”

      “嗯。像一颗花生。”

      “那她以后会长大的。”

      “嗯。会长大的。”

      林小乔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宋砚在楼下等。他说,他怕自己进来会吵醒她。”

      江美琪没有戳穿那句“怕吵醒”背后更真实的原因。她只是转头看向窗外,那里阳光正好,花园里的月季仍在开着,初夏的气息正从敞开的窗缝里渗进来。“那等他准备好了,再上来。”

      “好。”

      林小乔在病房里又站了一会儿,她没有坐,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束栀子花旁边。花影在晨光中微微晃动着,落在她手背上,像是阳光筛过的碎屑。

      中午,周管家托人送了一保温桶的汤来。鸡汤,上面浮着一层浅金色的油花,用保温桶装着,盖子拧得很紧。林小乔说:“周管家说,趁热喝。喝完了他再炖。”

      江美琪看着那桶汤,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某个沉重的行李箱放回了储物架的最高层。“帮我说声谢谢。等回去了,我自己去厨房跟他说。”

      “好。”

      下午三点,江美琪睡了一会儿。顾寒州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一本育儿书,但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束栀子花上,又落回襁褓里那个正在呼吸的小小的身体上,像两座相隔很远的灯塔,隔着一段漫长的距离,交换着无声的讯号。她感觉到一阵极轻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的触感,从掌心漫上来——不是信息素的波动,是某种更原始的、像是阳光经过层层筛选才落到她身上的暖意。

      “江美琪。”

      “嗯。”

      “她刚才醒了。”

      “看到了吗?”

      “看到了。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又闭上了。”

      “她看到什么了?”

      “看到窗台上的花。”

      “那她喜欢吗?”

      “不知道。但她看了很久。”

      江美琪侧过头,也看向窗台上那束栀子花。花瓣边缘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卷起,像是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展开。“也许她在学。学怎么认出那些她将来会喜欢的东西。”

      顾寒州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那个小小的襁褓从床头的篮子里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臂弯里,开始给花生读那本育儿书。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书页本身。

      傍晚,宋砚终于上来了。他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换了拖鞋,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婴儿床旁边。“她好小。”

      “嗯。像她妈妈。”

      “那她的眼睛像谁?”

      顾寒州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窗边,侧过身来。“像她妈妈。也像她外公。”

      宋砚沉默了几秒。“我能抱一下她吗?”

      “可以。但要先洗手。”

      “好。”

      他转身走进洗手间,水声哗哗地响了很久,久到林小乔在门口侧过头,用眼神问顾寒州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顾寒州只是安静地站在窗边,像在替一粒正在蜕壳的种子,提前守护一段还未展开的时光。宋砚出来的时候,手指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他在婴儿床边站了很久,像是在犹豫一个手势的落点,然后弯腰把她抱了起来。那双手比抱文件时多了一道不太明显的弧度,像是在练习一个很久以前就学会、却从未真正用过的姿势。

      “宋砚。”

      “嗯。”

      “你抱得挺好的。”

      “真的?”

      “真的。比我想象中好。”

      “我在楼下练习了很久。”

      “练习什么?”

      “练习怎么抱她。”

      林小乔在旁边听着,笑了,眼眶却是红的。“你们等着。等以后我自己有孩子了,你们都要来帮忙。”

      顾寒州站在窗边,抱着花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等你有孩子了,我们也来。”

      那天深夜,江美琪靠在床头,看着窗台上那束栀子花。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了,但香味还在,像是有人在夜里翻动一本旧书时,偶尔会有几页散发出干燥的花香。顾寒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花生抱在臂弯里,正在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哼着一首曲子。那首曲子很慢,旋律简单,像一首她二十年前就听过、却到今天才重新找到歌谱的童谣。

      “江美琪。”

      “嗯。”

      “她好像睡着了。”

      “那你也可以睡了。”

      “再过一会儿。”

      “你昨晚就没睡。”

      “今晚也没事。等她睡熟了,我再睡。”

      江美琪没有再劝她。她只是看着顾寒州微弯的背脊,和那道在灯光下轻轻晃动的、被一层薄薄的光晕包裹住的弧度。窗外,夜色已经彻底落定了。但初夏的风正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像是有人在远处、正在为下一个季节翻动土壤。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江美琪伸手拿过来,是陈远山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株刚刚破土的幼苗,嫩绿色的,在晨光中微微侧着脑袋,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她看着那张照片,指腹沿着幼苗纤细的茎脉缓缓滑过,然后回复:“她叫花生。等你再看到她的时候,她应该已经学会认出你了。”

      过了一会儿,陈远山回了一个字:“好。”江美琪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侧过头,看到顾寒州已经抱着花生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她的头微微偏向一边,呼吸均匀,臂弯里的襁褓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轻轻起伏。她没有叫醒她。

      窗外的风正从南边吹过来,带来初夏的味道,和一段正在等待被翻开的、属于夏天的序章。

      彩蛋:宋砚的手
      宋砚在洗完手出来之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不是看脸,是看手。他张开手指,又握紧,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它们的样子,又像是在确认它们能否承载一份尚未到来的重量。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被顾寒州叫到办公室,她让他去处理一份紧急文件。那时候他的手也是这样——张开,握紧,像是在确认什么尚未命名的职责。但那时候的握紧,是为了去接住某些会快速落地的东西。而这一次,他是在掌心留出了一整个空白的空间。

      林小乔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手怎么在抖?”

      “没有。”

      “有。你握着拳,指甲贴着掌心。”

      宋砚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我第一次抱她的时候,怕抱不稳。”

      “那现在还怕吗?”

      “还怕。但已经抱过她了。”

      林小乔没有追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他擦干手,然后和他一起走出洗手间。

      那天晚上,宋砚在自己的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今天抱过一个刚出生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婴儿。她睡得很安静。我抱着她的时候,没有想工作。手也没有再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初醒·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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