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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星尘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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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浩最后一次走进明德高中,是在退休后的第二个春天。学校要拆了,原地建新校区,校友会组织“最后的告别”,他收到了邀请函。辰洛嘉感冒刚好,嗓子还哑着,但坚持要陪他去。
“那是我们开始的地方,”他在电话里对黎浩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得一起去告别。”
黎浩于是开车去接他。辰洛嘉现在住在航天局的老干部小区,房子不大,但院里种满了花,春天一到,玉兰、海棠、丁香开得热热闹闹。黎浩按门铃,来开门的是个小姑娘,十岁左右,扎着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长得像辰星。
“爷爷!”小姑娘扑上来,“爸爸说您今天要回高中,我也想去!”
黎浩蹲下,摸摸她的头:“小满想去?”
“想!爸爸说您和辰爷爷是在那儿认识的,我要去看看!”
小满是辰星的女儿,四年前领养的,随了辰洛嘉的姓,叫辰满。小姑娘聪明,活泼,像极了辰洛嘉小时候,但也继承了黎浩的沉静,能一坐几个小时拼复杂的乐高,也能叽叽喳喳讲半天学校趣事。黎浩和辰洛嘉都宠她,周末轮流接来住,陪她做手工,看星星,讲物理故事。
“行,一起去。”黎浩起身,看见辰洛嘉从屋里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破卫衣——肘部补丁又补过了,针脚歪歪扭扭,是辰满的手笔。他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脸色还有点病后的苍白,但眼睛亮着,看见黎浩就笑:“来啦?小满闹着要去,拦不住。”
“那就一起去。”黎浩自然地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不烧了,但多穿点,风大。”
“知道啦,黎妈妈。”辰洛嘉笑着躲开他的手,但眼神温柔。
明德高中在老城区,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但叶子比五十年前茂密多了,把整条街都罩在绿荫里。校门口挂了条横幅:“热烈欢迎校友回家”,但“家”很快就要没了。校友会的人发了纪念册和胸牌,黎浩和辰洛嘉的胸牌上写着“84届,高一三班”。
“三班在一楼,”辰洛嘉指着记忆中的方向,“靠窗第三排,你坐里面,我坐外面。”
黎浩顺着他手指看去。教室门窗都拆了,里面堆着建筑垃圾,但阳光的角度没变,依旧从那个方向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他仿佛看见五十年前的自己,坐在那里看书,然后一个转学生走进来,带着柠檬草和阳光的味道,从此闯进他的生命。
“爷爷,”辰满一手牵一个,仰头问,“您和辰爷爷真的是同桌吗?”
“是啊,”辰洛嘉蹲下,与她平视,“我转学来的第一天,就坐在你黎爷爷旁边。他当时在看书,不理我,但我非要跟他说话。”
黎浩补充:“你说‘嗨,同桌,我叫辰洛嘉’。”
“你还记得!”辰洛嘉眼睛一亮。
“记得。”黎浩轻声说。怎么会不记得。那是他平静生活里投下的第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至今还在荡漾。
他们在校园里慢慢走。操场翻新过,但篮球架还在老位置;图书馆拆了一半,露出墙内发黄的书架;实验楼倒是还在,物理实验室的牌子摇摇欲坠。辰洛嘉拉着黎浩走到实验楼后的那棵老槐树下——就是当年体育课,黎浩脚伤休息,辰洛嘉教他投篮的地方。
“树都这么粗了。”辰洛嘉摸着粗糙的树皮,“当年才碗口粗。”
黎浩抬头看树冠。五十年的时光,让树长得枝繁叶茂,也让他们从青涩少年变成白发老人。但有些东西,像树根,在地下盘结交错,越久越深,越老越韧。
校友会安排了茶话会,在临时搭的帐篷里。黎浩和辰洛嘉进去时,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认出了他们——不仅是当年的同学,更是后来在各自领域有名的人物。一个头发稀疏的Alpha男人走过来,迟疑地问:“是……黎浩和辰洛嘉吗?”
黎浩认出了他,是当年班长,林薇。她也老了,但眉眼还能看出年轻时的模样。辰洛嘉眼睛一亮:“班长!好久不见!”
“真的是你们!”林薇激动地握住他们的手,“我看了报道,知道你们成就很大,但一直没机会见面。真没想到,你们还在一起……”
“五十一年了。”辰洛嘉笑着说,握紧黎浩的手。
“五十一年……”林薇眼睛红了,“真好,真好啊。当年你们公开关系,我还担心,但现在看,是我多虑了。你们是咱们班,不,咱们学校,最长久的一对了吧?”
“可能吧。”黎浩说。其实是不是“最长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确实一起走过了半个世纪,还将继续走下去。
其他老同学陆续围过来。有人成了商人,有人当了老师,有人退休在家带孙子。他们聊起当年的趣事:谁谁谁上课睡觉被罚站,谁谁谁考试作弊被抓,谁谁谁给谁写了情书。笑声一阵接一阵,时间仿佛倒流,他们都变回了十六七岁的少年,在春天的教室里,在梧桐树下,在青春的洪流里,不知愁滋味。
只有辰满安静地坐在黎浩身边,听着大人们说话,大眼睛忽闪忽闪。一个阿姨逗她:“小姑娘,你叫什么呀?”
“我叫辰满,星辰的辰,圆满的满。”小姑娘声音清脆,“是我两个爷爷给我取的名字。”
“两个爷爷?”
“嗯!”辰满一手拉一个,骄傲地说,“这是我黎爷爷,搞物理的。这是我辰爷爷,造卫星的。他们可厉害了!”
大人们笑起来,有人摸摸她的头:“那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呀?”
辰满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像黎爷爷一样搞物理,也想像辰爷爷一样造卫星。但爸爸说只能选一个,所以我还在想。”
辰洛嘉大笑,把她抱到腿上:“不急,慢慢想。爷爷们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知道以后要干什么呢。”
茶话会结束,黎浩和辰洛嘉带辰满去校门口拍照。背后是即将拆除的教学楼,头顶是五十年的梧桐。黎浩站中间,辰洛嘉在左,辰满在右,快门按下,定格了三个人的笑脸——一个沉静,一个灿烂,一个天真。
拍完照,辰满被校友会的阿姨带去领纪念品。黎浩和辰洛嘉站在校门口,看夕阳把梧桐叶染成金红色。风过,叶子沙沙响,像在低语,也像在告别。
“黎浩,”辰洛嘉轻声说,“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又回到高一,坐在那个教室里。你在看书,我在看你,然后我戳你胳膊,说‘黎组长,这道题怎么做’。你抬头看我,眼睛很亮,然后开始讲题。讲着讲着,我们就都老了,坐在这个校门口,看夕阳。”
黎浩转头看他。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给辰洛嘉的白发镀了层金边,他眼角的皱纹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五十一年了,这人看他的眼神,还和当年一样,专注,温柔,带着全宇宙的光。
“那不是梦,”黎浩说,“是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辰洛嘉笑了,眼眶微红:“对,过去,现在,未来,都在这里了。”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辰满抱着纪念品跑回来——是个水晶摆件,里面是明德高中的微缩模型。小姑娘献宝似的举给黎浩看:“爷爷,看!我们的学校!”
黎浩接过,看着那个小小的、即将消失的校园模型。教学楼,操场,实验楼,梧桐树,都浓缩在掌心大的水晶里,像一个被时光凝固的琥珀。而琥珀里,有他和辰洛嘉的青春,有他们故事的开始,有所有回不去的、但永远鲜活的记忆。
“喜欢吗?”辰洛嘉问。
“喜欢。”黎浩说,然后看向辰洛嘉,“但更喜欢现在的你。”
辰洛嘉愣住,然后眼睛更红了,但他笑着,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他伸手抱住黎浩,把脸埋在他肩窝,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但这次,抱得很轻,很温柔,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
“黎浩,”他闷声说,“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转学来明德,坐到你旁边。”
黎浩回抱住他,也轻声说:“我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那天你坐到了我旁边。”
夕阳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橙红的余晖。校门口的人渐渐散去,只有他们还站在那里,抱着彼此,像两棵并生的老树,根在地下缠绕,枝在空中相触,共同经历了五十一个春夏秋冬,还将继续迎接未来的所有季节。
辰满安静地看着两个爷爷,然后走过去,轻轻拉住他们的衣角。
“爷爷,天黑了,我们回家吧。”
黎浩和辰洛嘉松开彼此,低头看小姑娘。辰满仰着脸,大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像装着两颗小小的星星。
“好,”辰洛嘉牵起她的手,“回家。”
黎浩牵起她另一只手。三个人,一老,一老,一小,在暮色里慢慢走。身后,明德高中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融入夜色。但前方,家的灯光已经亮起,温暖,明亮,像永不熄灭的星辰。
而他们的故事,从星辰开始,在星辰中绵延,还将向着星辰,永恒地,温柔地,继续。
因为爱是引力,是光,是时间也无法磨损的坐标。
是无论走多远,回头都在的港湾。
是白发苍苍时,依然能说出口的“我爱你”。
是五十一年,和未来的所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