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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轨道永续 ...


  •   博一开学的秋天,黎浩搬进了导师在五道口附近分的老破小职工宿舍。一室一厅,六十平,墙皮剥落得像世界地图,但窗户朝南,阳光能铺满整个客厅。辰洛嘉拖着他那辆哐当作响的小三轮,往返三趟才把两人的家当搬完,最后瘫在光板床上喘气:“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说科研人员清贫——这地方比我老家的柴房还破。”

      黎浩拧了把湿抹布擦窗台,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有地方住就行。”

      “那倒是。”辰洛嘉爬起来,从纸箱里掏出个星空投影灯——还是高中那个,外壳磨损得露出底色。他找了个插座插上,银河“哗”地铺满天花板,盖住了墙上的霉斑。“看,瞬间升值成星空房。”

      两人花了一整天打扫归置。书桌靠窗,摆两台并排的电脑;书架占了一整面墙,塞满专业书和笔记本;厨房小得转不开身,但辰洛嘉坚持买了口炒锅:“周末我给你露一手,正宗川菜改良版。”卫生间热水器时好时坏,洗澡得挑时辰。

      收拾停当已是深夜。黎浩坐在地板上,背靠床沿,看辰洛嘉蹲在墙角组装简易衣柜。螺丝刀起子叮当响,辰洛嘉鼻尖冒汗,T恤后背湿了一片,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星河流淌》。窗外的城市噪音遥远模糊,只有这间小屋里的声响真实可触。

      “黎浩,”辰洛嘉忽然回头,“咱这算同居了吧?”

      黎浩“嗯”了一声。

      辰洛嘉咧嘴笑,继续拧螺丝:“那我得定规矩。第一条,不许在书房吃零食,招蟑螂。第二条,洗澡别超过二十分钟,省水。第三条……”他顿了顿,螺丝刀悬在半空,“每天睡前得说晚安,当面说,不准发微信。”

      黎浩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颈,说:“好。”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黎浩的博士课题是拓扑超导体的量子输运,每天泡在实验室测数据、建模型、写代码。辰洛嘉的立方星项目进入集成测试阶段,他要往昌平跑,在微波暗室里调天线,在振动台上做环境试验。两人经常错开时间:黎浩深夜回来时,辰洛嘉已裹着被子睡熟,床头留着盏小夜灯;辰洛嘉清晨出门时,黎浩还在补觉,餐桌上压着张字条:「牛奶在锅里,记得喝。」

      周末是他们固定的“人间烟火日”。辰洛嘉真的学会了做菜,虽然过程惊险:第一次炒回锅肉把锅烧穿了,第一次炖鸡汤忘了关火熬成炭,第一次包饺子煮出一锅片汤。但黎浩都吃了,没评价,只在下周末主动接过锅铲。后来他们形成默契:黎浩备菜,辰洛嘉掌勺,虽然成品时咸时淡,但就着窗外的车流声和头顶的星空灯,都能吃出点家的味道。

      十月,辰洛嘉的卫星要出厂了。他连续一周睡在昌平,回来时胡子拉碴,眼里全是血丝,但亢奋得像个孩子:“成了!所有测试一次过!下个月发射!”

      黎浩给他煮了碗面,看着他狼吞虎咽。“哪天发射?”他问。

      “十一月十八号,酒泉。”辰洛嘉从面碗里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你去不去?我有个观摩名额。”

      黎浩查了日程。那天他要组会汇报,导师盯了很久。“我去不了。”他说。

      辰洛嘉眼中的光黯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没事,我替你多看两眼。咱那颗卫星,代号‘望舒一号’——我起的,好听吧?”

      “好听。”

      “以后还会有望舒二号、三号……我要组个星座,覆盖全球。”辰洛嘉畅想着,面汤溅到桌上,“黎浩,你说,等我们老了,会不会坐在院子里,用我造的卫星看星星?”

      黎浩抽了张纸巾擦桌子:“会。”

      发射那天,黎浩在实验室心不在焉。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曲线扭曲跳跃,他调了几次参数都稳不住。下午三点,他关掉仪器,打开直播页面。酒泉的天空湛蓝如洗,长征火箭矗立在发射架上,像个沉默的巨人。

      辰洛嘉发来照片:他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站在观摩区最前排,背后是巨大的火箭。他朝镜头比耶,嘴巴张着,大概在喊什么。配文:「马上发射了!我手在抖!」

      黎浩回:「别抖,稳住。」

      倒计时开始。十,九,八……三,二,一,点火。橘红色的火焰喷涌,火箭缓缓离地,加速,冲向天空,留下一道壮丽的烟迹。直播里掌声雷动,欢呼如潮。黎浩盯着屏幕,直到火箭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蓝天深处。

      手机震。辰洛嘉发来段视频,镜头晃得厉害,是他仰拍的天空,火箭尾迹正在消散,像用白色画笔在蓝布上划了道痕。他喘着气喊:“成了!入轨了!我的卫星上天了!”

      背景音嘈杂,但黎浩能听出他声音里的颤抖,不是紧张,是狂喜。他打字回:「恭喜。」

      晚上辰洛嘉没回来。他在控制中心盯入轨数据,半夜发消息:「一切正常,太阳能帆板展开了,电池充电了,它在天上活了。」

      黎浩还没睡,在改组会PPT。他回:「它在看你。」

      「看个屁,它在绕地球转呢。」辰洛嘉秒回,「但我能感觉到它,真的,像多长了个心脏在天上跳。」

      黎浩想象那个画面:漆黑的太空里,一颗巴掌大的银色立方体,展开四片太阳能帆板,像只机械蝴蝶,沿着预定轨道沉默飞行。它的体内有辰洛嘉焊的电路,写的代码,寄托的梦。而此刻,辰洛嘉在地面控制室,盯着屏幕上的遥测数据,像守在产房外的父亲。

      「睡吧。」黎浩回,「明天还得早起。」

      「你也是。晚安黎浩,替我抱抱枕头,就当抱我了。」

      黎浩放下手机,躺上床。窗外是北京永远不眠的灯火,但他第一次觉得,那些光里,有一束是辰洛嘉的卫星发出的。它经过城市上空时,会短暂地、寂静地,看这间小屋一眼。

      十二月,北京下第一场雪。黎浩的论文被《自然·物理》送审,导师激动得在组会上拍桌子:“小黎,你要是中了,我请你吃全聚德!”辰洛嘉的“望舒一号”传回第一批数据,是地球磁层的高精度图像,他熬了几个通宵处理,成果被项目组评为“A+”。

      平安夜那晚,两人都没安排。黎浩从实验室带回个蛋糕,巴掌大,奶油歪歪扭扭写着“Merry Xmas”。辰洛嘉笑喷了:“你做的?这裱花水平,不如我焊的电路板。”

      “不吃算了。”

      “吃!必须吃!”辰洛嘉抢过蛋糕,切了两块,大的给黎浩。他们坐在地板上,背靠床,看窗外飘雪。星空灯开着,银河在霉斑墙面上流淌,像把整个宇宙微缩进这间六十平的小屋。

      “黎浩,”辰洛嘉咬着叉子,忽然说,“我有时候会想,要是高中没转学去明德,没遇见你,我现在会在哪?”

      黎浩想了想:“在另一所学校,准备高考,可能也搞物理,或者学工科。”

      “但不会搞航天,不会做卫星。”辰洛嘉转头看他,“是你让我觉得,再难的事,只要咬牙,都能成。就像你搞拓扑超导,我造小卫星——听着都不像我们这年纪该碰的,但我们碰了,还成了。”

      黎浩没说话。他知道辰洛嘉在说什么。这些年,他们像两棵并生的树,根在地下纠缠,枝在空中相触,共享阳光雨露,也分担风霜雷电。他做理论,辰洛嘉搞工程;他探索微观世界的秩序,辰洛嘉触碰宏观宇宙的边疆。看似两条平行线,却在无数个深夜里交汇,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对方的理想里找到自己的坐标。

      “黎浩,”辰洛嘉的声音低下来,“等我们博士毕业,你想去哪?”

      “还没想好。”黎浩实话实说,“可能留所,可能去高校,也可能……出国做博后。”

      “那我跟你。”辰洛嘉说得自然,像在说“明天早饭吃豆浆油条”,“你做超导,我接着搞航天。总能有地方,既要理论物理,又要航天工程。”

      黎浩转头看他。辰洛嘉的眼睛在星空灯下很亮,清澈坚定,像他们十七岁在天文馆看星星时一样。时间流过,他们长了年纪,添了阅历,眼角有了细纹,掌心长了薄茧,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辰洛嘉看他的眼神,比如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比如头顶这片虚拟但永恒的星河。

      “好。”黎浩说。

      辰洛嘉笑了,凑过来,很轻地吻了吻他嘴角,奶油味。然后他躺下,头枕在黎浩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银河:“黎浩,你说,等我们真老了,走不动了,就买个小院,支个望远镜。每天晚上看星星,我指给你看,哪颗是我的卫星,你指给我看,哪个星座背后有你发现的物理。”

      黎浩低头看他。辰洛嘉闭着眼,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神情安详得像睡着了。他伸手,用拇指擦掉那点奶油,然后把手轻轻放在辰洛嘉头发上。

      “嗯。”他说。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城市的喧嚣。屋里暖气片嗡嗡响,星空灯静静旋转。辰洛嘉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黎浩没动,任他枕着,目光落在窗外。

      雪夜里,城市灯火朦胧,像地上的星河。而天上,辰洛嘉的卫星正经过北京上空,沉默地绕地飞行,像一颗微小但持久的星星,在黑暗的宇宙里,划出属于他们的轨道。

      这条轨道,从十七岁那个九月的早晨开始,穿过教室的阳光、江边的风、竞赛的考场、集训的日夜、异国的天空、实验室的灯光,一直延伸到这间六十平的小屋,延伸到未来无数个未至的黎明。

      它还会继续延伸,穿过博士论文、博士后研究、第一篇独立一作、第一颗独立设计的卫星、第一个共同署名的项目……穿过所有已知和未知的坎坷与荣光,直到他们白发苍苍,直到星辰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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