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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归航的星 ...


  •   北京初夏的夜晚,风里已经有了槐花的甜。黎浩拖着行李箱走出T3航站楼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辰洛嘉,是那件深蓝色卫衣——左袖肘部果然裂了道口子,露出里面浅灰色的内衬,像颗笨拙地敞着心的星星。

      “这儿!”辰洛嘉跳起来挥手,头发比视频里长了点,乱糟糟地翘着,眼睛在机场惨白的灯光下亮得吓人。他冲过来,没接行李,先一把抱住黎浩,力道大得黎浩踉跄半步,鼻尖撞上他肩头,柠檬草混着汗和风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金牌呢?我摸摸!”抱了三秒,辰洛嘉松开,手就往黎浩背包侧袋探。黎浩没拦,任他翻出那个绒布盒。辰洛嘉打开,金牌在路灯下反着温润的光,他小心捏起来,对着光看上面细密的刻字,喉结滚动:“真沉……我靠,这手感,这成色……”

      黎浩看着他,没说话。辰洛嘉抬头,眼眶有点红,但笑得露出虎牙:“牛逼,黎浩,真他妈牛逼。”他把金牌小心放回盒子,塞进黎浩手心,然后抓过行李箱拉杆:“走,回家!”

      出租车上,辰洛嘉的话密得像窗外倒退的灯火。他讲玉渊潭的樱花快谢了,但还撑着一口气等黎浩;讲他物理实验论文拿了优,导师暗示可以进课题组;讲宿舍空调坏了三天,他跑去黎浩宿舍蹭住,被陈默敲诈了三顿烧烤。

      黎浩靠着车窗,安静地听。时差像层薄纱裹着他,辰洛嘉的声音忽远忽近,但他能听清每个字,能看清这人说话时眉飞色舞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熟悉又久违的味道。机场高速两旁的杨树飞快后退,像倒带的胶片,把他从圣彼得堡的尖顶教堂、冬宫的冷光灯、IMO礼堂的紧张空气里,一寸寸拽回这个有辰洛嘉的、真实的夏夜。

      车停在黎浩宿舍楼下。辰洛嘉抢先付了钱,拎箱子爬楼梯,四楼,脚步咚咚响。走廊里有泡面味,隔壁在打游戏,骂娘声和技能音效混在一起。黎浩拿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陈默大概回家了。

      灯亮,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桌堆着没来得及收的草稿纸,床铺整齐,但床头多了个星空投影灯——辰洛嘉寄到上海那个。辰洛嘉把箱子靠墙放好,转身,忽然安静下来。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窗外有晚归学生的笑闹声,很远,像另一个世界。

      “黎浩。”辰洛嘉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我……”辰洛嘉喉结又滚了一下,手指蜷了蜷,然后很轻、很慢地,抬起手,碰了碰黎浩的脸颊。指尖微凉,带着室外夜风的温度,但触到皮肤时,黎浩觉得那块地方烧了起来。

      “欢迎回家。”辰洛嘉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黎浩没动,任那只手停留,然后抬起手,覆在辰洛嘉手背上。辰洛嘉的手一颤,但没有抽走。他们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呼吸在寂静里清晰可闻,混着柠檬草和茉莉花的味道,在狭窄的空间里无声缠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辰洛嘉先动了。他收回手,别过脸,耳根红得滴血,声音却强作镇定:“那什么,你饿不饿?我买了小吊梨汤,还热着。”

      黎浩点头。辰洛嘉从背包里掏出保温壶,倒出一碗,塞到黎浩手里。梨汤清甜,梨肉炖得绵软,黎浩小口喝着,看辰洛嘉在屋里无意义地转悠,一会儿整理书桌,一会儿调投影灯角度,就是不敢看他。

      喝完汤,黎浩放下碗,走到辰洛嘉身后。辰洛嘉正蹲着摆弄投影灯,后颈绷着,脊椎骨节在薄T恤下清晰可见。黎浩伸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辰洛嘉僵住。

      “转过来。”黎浩说。

      辰洛嘉慢慢转身,还蹲着,仰头看他。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睫毛在脸颊投下小片阴影,眼睛很亮,里面有慌乱,有期待,有太多黎浩读得懂却说不清的东西。

      黎浩弯下腰,捧住他的脸,吻了下去。

      很轻的一个吻,唇贴着唇,干燥,温热,带着梨汤的甜。辰洛嘉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猛地吸了口气,手抓住黎浩的衣角,指尖发颤。黎浩没深入,只贴着,像确认什么,几秒后,退开。

      辰洛嘉还蹲着,眼睛瞪圆,脸涨得通红,嘴唇微张,像条离水的鱼。黎浩也有些不自在,别开眼,清了清嗓子:“……还你的。”

      “还、还什么?”辰洛嘉结巴。

      “定金。”黎浩说,耳根也红了。

      辰洛嘉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来,越笑越大声,最后抱着肚子坐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黎浩被他笑得恼羞,踢了他小腿一脚:“别笑了。”

      “不是,黎浩,你……”辰洛嘉抹了把眼泪,还在笑,“你这人怎么连还债都这么一板一眼的?还‘还你的’,你当这是银行贷款呢?”

      黎浩不理他,转身去开行李箱。辰洛嘉爬起来,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笑声还在胸腔里震动:“那尾款呢?什么时候还?”

      “分期。”黎浩扒开他的手,但没用力。

      “行,分期,利息按复利算。”辰洛嘉蹭了蹭他颈窝,呼吸喷在皮肤上,痒痒的,“先还第一期——明天陪我去看樱花,最后的花期了。”

      “好。”

      那天晚上,辰洛嘉没回自己学校。他从黎浩衣柜里翻出件旧T恤当睡衣,爬上陈默的床——陈默五一回家了,床空着。关灯后,黎浩打开投影灯。银河在天花板上缓缓旋转,星点细碎,辰洛嘉在对面床上小声说:“像不像圣彼得堡的夜空?”

      “不像。”黎浩说,“那里的星星没这么密。”

      “那你喜欢哪个?”

      黎浩想了想:“这里的。”

      辰洛嘉在黑暗里笑。过了一会,他又说:“黎浩,你比赛的时候,我每晚都看圣彼得堡的天气预报。有天说下雨,我担心你考场冷,想给你发消息,又怕打扰你。”

      “不冷,考场有暖气。”

      “嗯,后来看直播,看你穿西装,挺精神的。”辰洛嘉顿了顿,“就是太瘦了,回来得补补。”

      “你也是。”黎浩说,“卫衣破了,我给你买了新的。”

      “真的?什么样?”

      “明天就知道了。”

      安静下来。星图在头顶流淌,像无声的河。黎浩闭上眼,时差带来的眩晕感还在,但心里很安定,像船终于靠了岸,缆绳系在牢固的桩上。

      “黎浩。”辰洛嘉又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嗯?”

      “谢谢你回来。”他说,“也谢谢你……愿意让我等你。”

      黎浩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星河。那些星星离他几万光年,此刻的光是几万年前发出的,穿越浩瀚宇宙,恰好在此刻落进他眼里。就像辰洛嘉的感情,穿越时间、距离、所有的未知和不确定,稳稳地落在他心里。

      “不用谢。”黎浩说,“睡吧。”

      “晚安。”

      “晚安。”

      第二天,玉渊潭的樱花果然到了尾声。花瓣落了一地,粉白的雪毯,枝头稀稀拉拉挂着残花,在风里颤巍巍的。辰洛嘉穿着黎浩买的新卫衣——深灰色,胸口有小小的宇航员刺绣,他喜欢得不行,一路拍了十几张自拍。

      “这件比我那件破的好看!”他宣布,“不过破的我也留着,当传家宝。”

      黎浩没理他的疯话,沿着湖边慢慢走。晨练的大爷大妈在打太极,小孩追着泡泡跑,空气里有青草和湖水的腥气。辰洛嘉忽然跑到前面,转身倒退着走,面对黎浩,张开手臂:“看!这就是我每天蹲点的位置,最佳观樱点!没骗你吧,虽然花快谢了,但还是好看。”

      阳光穿过稀疏的花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笑着,眼睛弯成月牙,新卫衣的灰色衬得他皮肤很白,整个人像一颗刚刚擦亮的星。

      黎浩停下脚步,看着他。风过,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辰洛嘉肩上,头发上。辰洛嘉伸手去拂,没拂掉,反而沾了一手。

      “黎浩,”他忽然正经起来,不笑了,只是看着他,“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个春天,很多次一起看花。不只樱花,还有桃花、杏花、荷花、桂花……一年四季,我都要跟你一起看。”

      黎浩走过去,伸手摘掉他肩上的花瓣,然后很轻地握住他的手。辰洛嘉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紧紧回握,掌心潮湿,温热。

      “好。”黎浩说。

      他们牵着手,沿着湖继续走。花瓣落在肩上,头发上,交握的手上,谁也不去拂。阳光暖洋洋的,风里有初夏的味道。远处有游船划过,荡开一圈圈涟漪。

      “对了,”辰洛嘉想起什么,“你保送定了,我强基也稳了,九月开学,我们就是正式的大学生了。你宿舍还住四人间吗?我听说可以申请双人间,要不我们……”

      “看你。”黎浩说。

      “那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就去打听申请流程!”辰洛嘉眼睛又亮了,“对了,暑假你回四川吗?我想去你家玩,吃你妈做的红烧肉——你说过特别好吃。”

      “回。带你去。”

      “好!那我得准备礼物,给你妈带什么好?茶叶?补品?还是……”

      他絮絮叨叨规划起来,从暑假安排到大学课程,从选课到社团,从考研到未来。黎浩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只是握紧他的手,看着前方。

      路还长,春天会再来,花会再开。而他们会一直牵着手,走过一个又一个四季,看遍所有该看的花,直到星辰老去,宇宙冷却。

      但此刻,阳光正好,风也温柔,而他们正年轻,正相爱,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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