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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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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集训基地的冬天黏稠湿冷,像一层永远拧不干的薄纱贴在皮肤上。黎浩抵达的第三天,训练室里已有人感冒,咳嗽声此起彼伏,混着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像某种病态的协奏。
教练姓周,前IMO金牌,戴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手术刀。第一次集合,他立在白板前,用马克笔写下“生存,淘汰,荣耀”六个字,笔锋凌厉:“这里不是夏令营,是战场。每周模考末位淘汰,最终留下六人。觉得苦的,现在退出门在左边。”
没人动。六十个少年,从全国筛选出的最强大脑,此刻安静得像六十枚待发射的精密零件。黎浩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窗外是灰蒙蒙的江景,货轮缓慢驶过,像锈蚀的巨兽。
训练从早七点到晚十点,中间只有三餐和午休各一小时。课程密度远超大学:上午代数与数论,下午组合与几何,晚自习是综合模拟。题册每天发一摞,做完是基本,还要在讨论课上讲解思路。黎浩很快发现,这里的“聪明”是另一个维度的概念——有人能心算五阶矩阵特征值,有人扫一眼图论题就能画出最优拆解,有人闭着眼睛背出前一百个质数。
第一周模考,黎浩排第九。不高不低,但足够让他看清差距。交卷时,前排的女生忽然晕倒,脸色惨白。校医抬人出去时,周教练面不改色:“体力也是战斗力,下次记得吃早饭。”
黎浩没晕,但回宿舍后吐了。胃里翻江倒海,趴在洗手台前干呕,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同屋的广东男孩林骁递来纸巾,叹气:“正常啦,我刚来时连吐三天,现在不也活着?”
夜深,黎浩躺在床上,天花板的霉斑在黑暗里像陌生的星座。他摸出手机,置顶聊天框有新消息。辰洛嘉发了张照片:北航操场,夜空下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光晕里飞雪旋转。
辰小狗:「北京下雪了,玉渊潭的樱花估计要冻哭。你那边怎么样?还适应吗?」
辰小狗:「算了别回,看你上次消息是凌晨三点发的,肯定在拼命。我就想说,我线性代数拿了A-!虽然跟你没法比,但这是我人生第一个A-!得瑟一下!」
辰小狗:「对了,给你寄了暖宝宝和喉糖,快递单号发你。记得去取。」
辰小狗:「晚安黎浩,梦里见。」
消息是晚上十点发的,现在凌晨一点。黎浩盯着那句“梦里见”,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送。关机。强迫自己闭眼。
第二周,训练强度加码。周教练开始引入“压力测试”:限时答题,背景音是刺耳的白噪音;打断式提问,必须在三秒内接续思路;甚至有一次,要求边做俯卧撑边心算积分。黎浩的排名在五到十二之间波动,像困在湍流里的浮标。他开始失眠,即使累到极致,大脑仍像过载的CPU,在黑暗里自动推演白天卡住的柯西-施瓦茨不等式变体。
第三周,淘汰正式开始。第一次末位淘汰了六人,收拾行李离开时,训练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黎浩看着空出的座位,胃部一阵抽紧。他想起辰洛嘉说的“别太拼”,但现在不拼,下一个离开的就是他。
那天晚上,他收到一个包裹。拆开,除了暖宝宝和喉糖,还有一盒手叠的纸星星,每颗只有指甲盖大。盒底压着张字条,辰洛嘉狗爬的字:「睡不着就拆一个,里面有我的废话。」
黎浩拆开第一颗,淡蓝色糖纸上写着:「今天食堂有红烧排骨,但我没抢到。愤怒。」
第二颗:「线性代数老师夸我空间想象好,我差点哭出来。」
第三颗:「想你了。这句是免费的,不算在废话里。」
他拆到第十颗,睡意终于涌上来。梦里是北京那个雨夹雪的下午,辰洛嘉湿漉漉的头发,和图书馆后花园那个拥抱的温度。
第四周,黎浩感冒了。低烧,咳嗽,但不敢请假。上午组合课,他头晕眼花,一道图染色题卡了半小时。周教练踱到他身后,敲敲桌子:“黎浩,出去透气五分钟。”
黎浩愣住。
“这是命令。”周教练面无表情,“脑子缺氧时硬做,是浪费题。”
黎浩起身出门,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江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片。他趴着栏杆咳了几声,摸出手机。屏幕上有条未读,辰洛嘉发了个视频,点开,是北航物理实验室,辰洛嘉穿着白大褂,对镜头做鬼脸:“看!我穿上这身是不是人模狗样?今天测重力加速度,我算出来9.81,标准吧!”
视频最后,辰洛嘉凑近镜头,声音压低:“黎浩,要是太累,就想想玉渊潭的樱花。我查了,晚樱能开到五月,你比赛完回来,刚好赶上。我等你一起看。”
风把眼眶吹得发酸。黎浩关掉视频,深吸几口冰冷空气,转身回训练室。
那天下午的几何题,他用了种极其刁钻的复数法,步骤比标准答案简洁一半。周教练批改时,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但在那道题旁画了个星号。
第六周,黎浩挤进前六。排名贴在白板上时,林骁捶他肩膀:“可以啊兄弟,深藏不露。”黎浩看着自己的名字,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他想起辰洛嘉叠的纸星星,已经拆到第四十七颗。每颗糖纸上的废话,都像微小的锚,把他固定在这个疯狂旋转的世界之外,某个温暖平静的坐标。
训练进入第二阶段。留下的三十人开始分组对抗,模拟国际赛的团队战。黎浩和林骁、一个叫苏晓的南京女孩分到一组。苏晓是组合天才,林骁擅长代数,黎浩补几何和数论短板。三人每天磨合到深夜,为一道题的三种解法争论,也为食堂的最后一碗荠菜馄饨谦让。
黎浩偶尔会给辰洛嘉拍训练室的照片:堆成山的草稿纸、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窗外凌晨四点的江面。辰洛嘉回得多是日常:新学的吉他riff、篮球场扣篮失败视频、抱怨北京春天来得太晚玉渊潭樱花还秃着。
他们很少打电话,时间总对不上。但每晚睡前,黎浩会收到辰洛嘉的“今日废话汇总”,有时是段子,有时是吐槽,有时只是句“晚安,明天也要加油”。黎浩的回覆越来越简短,有时只是一个“嗯”或表情,但辰洛嘉从不介意,像不知疲倦的卫星,持续发送着稳定信号。
第八周,黎浩发烧到三十八度五。校医勒令休息一天,他躺在宿舍床上,浑身骨头酸痛。手机震动,辰洛嘉发来语音,背景音嘈杂:“黎浩!猜我在哪?我在古观象台!就咱俩国庆去的那个!我今天突然想来,结果发现——你看!”
镜头对准铜浑仪,阳光穿过龙纹支架的缝隙,在青砖地面投下清晰的光斑,构成一幅复杂的几何图案。
“像不像非欧几何的庞加莱圆盘模型?”辰洛嘉声音兴奋,“我站这儿研究了半小时,看门大爷以为我要偷仪器!”
黎浩看着视频里跳跃的光斑,和辰洛嘉被晒红的脸。他打字回:「像。」
「你声音不对,是不是病了?」辰洛嘉敏锐地察觉。
「感冒,快好了。」
「吃药没?多喝水!算了,我这就给你点外卖送药,地址发我。」
「有药,别点。」黎浩顿了顿,「你论文写完了?」
「……不提这个我们还是好朋友。」辰洛嘉发来哭泣表情,「但我马上写完了!写不完我是狗!」
黎浩笑了,咳嗽起来。他回:「加油。」
那天傍晚,他收到一个同城闪送。打开,是一碗还烫的冰糖炖雪梨,和一张字条:「外卖小哥说病人吃这个好。ps.我没写论文,现在是狗。汪汪。」
黎浩捧着那碗梨,甜味从舌尖渗到喉咙,压住了咳嗽的痒。他想,也许这就是轨道共振——即使身处不同空间,沿着不同轨迹运行,但在某个频率上,他们始终同步振动,传递着只有彼此能接收的引力波。
四月初,最后一次淘汰。训练室只剩下十二人,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周教练宣布:“明天开始,按国际赛标准,六小时卷,连续三天。总分前六,进国家队。”
那三天,黎浩只睡了十小时。咖啡当水喝,提神药片藏在舌下。最后一场考完,他趴在桌上,手指痉挛得握不住笔。苏晓在旁边小声啜泣,林骁脸色惨白如纸。
成绩当晚公布。周教练念名单时,声音难得有一丝波动:“第六名,林骁。第五名,苏晓。第四名,黎浩。”
黎浩闭上眼。耳鸣声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缓慢,像终于靠岸的船。
散场后,他走到露台。四月的上海,空气里有隐约的花香。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置顶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辰洛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黎浩?”
“我进了。”黎浩说,声音沙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欢呼,混着撞倒什么东西的哐当声:“我就知道!黎浩牛逼!国家队!你要去国际赛了!等等,你声音怎么这样?是不是又熬夜了?我跟你说……”
他语无伦次,但每个字都烫进黎浩耳朵里。黎浩靠着栏杆,看着江对岸的灯火,轻声说:“辰洛嘉。”
“嗯?”
“樱花开了吗?”
辰洛嘉愣住,然后笑起来,笑声通过电流传来,有点失真,但温暖依旧:“还没全开,但结花苞了。我昨天刚去看过,粉白粉白的,等你回来,刚好盛花期。”
“好。”黎浩说,“等我回来。”
挂断电话,夜风吹散了他一身疲惫。他抬头看天,上海的夜空难得有星,几颗零散的亮钉在墨蓝绒布上。他想起集训第一天,周教练在白板上写的“荣耀”。那时他觉得荣耀是金牌,是名次,是证明。
现在他知道了,荣耀是有人在千里之外,为你数着樱花的花期,等你回家。
他回到宿舍,拆开辰洛嘉寄来的最后一颗纸星星。糖纸上只有一句话,用红笔写的,笨拙又郑重:
「黎浩,你是我见过最亮的星。但别忘了,星星也要休息。晚安,我的冠军。」
黎浩把糖纸抚平,夹进笔记本。窗外,货轮的汽笛长鸣,像一声悠远的祝福。
三个月的地狱训练结束了。而真正的战场,此刻才刚刚亮起灯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