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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布之下,最初之刃   山姥切 ...

  •   山姥切国广不喜欢热闹。
      至少,他一直这样以为。

      热闹意味着会有许多目光投射过来,会有许多声音交杂,还会有许多毫无意义的比较。
      比较谁的刀锋更锐利,谁的刀纹更美丽,谁的出身更稀有,谁……更值得被主君长久地注视。

      他讨厌那些。
      尤其极度厌恶“美丽”这个词。因为这总会提醒他,他不过是那把有着“斩杀山姥”传说的名刀——山姥切长义的仿造品罢了。

      所以,昨夜三郎国宗突然用折扇敲着桌子,提议举办什么“远征故事会”时,他原本是想立刻起身的。

      晚饭已经吃完,本体刀也已仔细擦拭过,今日的远征军议报告反正在天守阁外堆积如山、无人翻阅,身上的轻伤也没有严重到必须耗费灵力去手入。照理说,他应该立刻回到自己阴暗的部屋,把那块标志性的破旧白布死死盖过头顶,安静地待着发霉。

      可他最终没有走。
      他沉默地坐在大广间最边缘的屋角,白布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碧青色的眼睛。

      那个位置并不显眼。
      很好。他可以把大家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却不用被迫承受任何人的目光。

      五虎退结结巴巴地讲起现世的团子摊时,他听见粟田口的短刀们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和吞咽声。
      小夜左文字从怀里拿出那片从山道上带回来的枯叶时,他看见一向挑剔风雅的歌仙兼定,眼中浮现出了一点温和的赞许。
      祢祢切丸用那沉稳如山的声音描述温泉时,连平日里总是上蹿下跳、坐不住的鹤丸国永,都难得安分地托着下巴听了一会儿。

      最后,三郎国宗用华丽的戏腔,唱了那支现编的小调。

      山姥切国广坐在阴影里,听那把披着朱红披肩的千年老刀,毫不客气地把本丸里的兄弟们一个一个编排进了歌词里。
      唱烛台切光忠的饭香。
      唱药研藤四郎的药苦。
      唱加州清光的红指甲。
      唱同田贯正国一边嫌弃一边吃了两碗饭。
      唱鹤丸偷灯笼被追杀。
      唱小夜留住了一片秋叶。
      唱五虎退带回了团子。
      唱山神说温泉能暖身心。

      他唱得那么夸张、那么热闹,就像是用一把金色的折扇,硬生生把这座本丸里那些快要沉入死水底下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挑拣起来,强行暴露在温暖的灯光底下,不容置疑地告诉所有人:
      你们看,今日的我们,也不是空白地活着的。

      大家都笑了。
      山姥切国广没有笑。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很安静。修长的指节上带着无法痊愈的陈年旧伤,虎口处也有常年握剑磨出的粗糙老茧。作为一把实战刀,他并不在意,甚至以此为荣。

      可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毫无防备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审神者曾经那样用力地、满怀期待地握过这只手。

      那是她就任审神者的第一天。
      彼时的本丸还空空荡荡。
      没有万叶樱,没有手入室的暖炉,庭院里什么都没有,连风吹过回廊时都显得冷清而陌生。

      年轻的审神者站在时之政府设立的初始刀唤醒阵法前,犹豫了很久。
      五把初始刀的灵力信标悬浮在半空中。

      山姥切国广永远记得那一天。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被选中。
      被阵法召唤。
      被赋予人类的躯壳。

      从刀剑的神眠中醒来的瞬间,温暖的光芒像水流一样漫过他的眼睫。年轻的审神者站在他面前,眼底倒映着樱色的光屑,神情紧张又兴奋。她手里还死死攥着狐之助发放的《审神者入职指南》,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后,她越过了清光、歌仙、蜂须贺和陆奥守的信标,毫不犹豫地看向了他。

      “山姥切国广。”

      她大声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那一刻,隔着千年的岁月,他听见自己那颗原本沉寂的心,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地。

      不是赝品。
      不是谁的替代品。
      不是那个光芒万丈的长义的影子。

      在这座属于她的本丸里,第一个被她念出名字、被她赋予形体的,是他。

      她笑着伸出手:“以后,请多指教啦!”

      山姥切国广记得,自己当时有些局促地把头上的白布往下拉了拉,遮住发烫的耳根。

      他嘴硬地说:“……别误会。我并不是因为被你选中才高兴的。”

      审神者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

      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笑得太灿烂了。灿烂到让山姥切国广那句“不要说我漂亮”的反驳,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那时候,他在白布下暗自发誓,以为自己会作为她最锋利的刃,一直站在她身边。

      初始刀。
      这个称呼并不华丽,在时之政府的图鉴里也不算稀有。
      可是它代表着“最初”。

      早到在本丸的结界尚未完全成形之前,他就已经在那里了。
      早到审神者第一次在错综复杂的回廊里迷路,是他耐着性子陪她找到了锻刀室。
      第一次出阵讨伐溯行军,是他站在队长的位置,替她斩开未知的恐惧。
      第一次远征,是他带着短刀们站在传送阵前,听她殷切的嘱咐。
      第一次任务完成,是她抱着时之政府下发的微薄资源,像献宝一样跑来给他看。

      “山姥切!你看!我做到了!”

      她那时总是跟在他身后叫他。
      山姥切。
      山姥切。
      山姥切。

      他嘴上总是嫌她吵、嫌她黏人。
      可他把每一声呼唤,都刻在了神体的深处。

      直到后来,锻刀室的炉火里,亮起了象征着最高神格的刺眼金光。

      那一日,本丸里接连迎来了两振被誉为“天下五剑”的绝世名刀。
      数珠丸恒次。
      三日月宗近。

      审神者站在锻刀炉前整个人都呆住了,随后发出了一声几乎要掀翻天守阁屋顶的惊叫。

      短短一日,原本清静的庭院从空旷变成了喧哗。

      时之政府的新人引导期还没结束,审神者已经兴奋得陷入了癫狂。她围着数珠丸转,围着三日月转;她疯狂地翻看时空终端上他们的立绘,查阅他们的历史传说,向其他审神者炫耀自己欧气爆棚的稀有度。

      山姥切国广默默地站在远处的廊下,白布挡住了脸。

      他听见她激动地对三日月说:“太不可思议了!我竟然这么快就锻到您了!”

      她眼里只剩下了那一轮绝美的三日月。

      山姥切国广知道,自己这把仿作,不该去嫉妒。
      数珠丸恒次是天下五剑。
      三日月宗近也是天下五剑。
      他们稀有,强大,美丽,声名显赫。他们仅仅是微笑着站在那里,就像是平安京那段风雅的历史本身,走进了这座小小的庭院。

      而他呢?
      他只是仿品。
      不是赝品,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可以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堀川国广的杰作绝不逊色于长义,自己是实打实的实战刀,是被锻造出来斩杀妖魔的利刃,不需要借任何人的光芒来证明自己。

      可理智上知道是一回事。
      在感情上,被真真切切地冷落在一旁,又是另一回事。

      从那以后,出阵队长的位置上,渐渐没有了他的名字。

      审神者开始小心翼翼地供奉着天下五剑,把千辛万苦积攒下来的最好刀装全装在他们身上,安排最安全、灵力最充沛的战场给他们练度。三日月宗近受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轻伤,她便会急得快要哭出来,不计成本地动用加速符送去手入池。

      而山姥切国广体内凝聚的灵力练度,停在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
      不低。
      也不高。

      作为初始刀,他本该是这座本丸里资历最深、成长最快的那一个。
      可他最终被落下了。

      后来显现的加州清光,在看到他在水井边默默洗着带血的白布时,曾用涂着红色蔻丹的手指撩了一下头发,似笑非笑地说:“哎呀,原来就算是最初被选中的刀,不够可爱的话,也是会被轻易冷落的啊?”

      这话本该带着恶意的刺。
      可加州清光说完后,自己却先沉默了,那双红色的眸子里透着同病相怜的悲哀。

      因为,清光也是初始刀候补之一。他们都是被不同主人挑选、带着不同期许来到世间的刀,却在这座本丸里,面对着同样的结局。

      山姥切国广那时用力拧干了白布,拉低帽檐,冷硬地说:“和我无关。我只要能斩杀敌人就行了。”

      加州清光看了他一眼,轻声叹息:“你这句话,在我们这些‘争宠失败’的刀听来,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呢。”

      再后来,本丸里的刀越来越多。
      战场带回来的,时之政府活动特配的,锻刀炉里出现的。

      审神者最初仍然会兴奋。每来一振新刀,她都会欢呼,会换上新的景趣,会把新刀设为近侍,反复听他们的语音。她的热爱就像夏天的暴雨,来得急促,落得轰轰烈烈,把每一把新刀都短暂地淋湿。

      可人类的热爱,是会干涸的。
      她来本丸的时间开始肉眼可见地变短。

      先是不再听新刀的语音。
      再是不再更换近侍。
      后来,连窗外冬日的景趣,到了盛夏也迟迟无人更换。

      山姥切国广看着天守阁那扇一天比一天关得紧的门,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点卑劣的平静。

      原来,她不是只不看我了。
      原来到了后来,她连那些光芒万丈的天下五剑,也不看了。

      这个阴暗的念头刚在脑海中浮现,他便立刻觉得自己面目可憎,何其难看。
      就像白布下,藏着一滩洗不净的烂泥。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曾经疯狂地嫉妒过三日月宗近,不愿意承认自己曾经因为审神者的“一视同仁的抛弃”而感到过一丝扭曲的安慰,更不愿意承认……
      即使到了现在这步田地,他依然死死地记着,第一天她念出“山姥切国广”时,那个雀跃的声音。

      初始刀。
      最初的刀。
      可是,“最初”,终究并不等于“最特别”。

      昨夜的故事会结束后,他回到自己的部屋,抱着本体刀,久久没有睡着。

      廊下传来一阵极轻的铃声。
      叮。

      那是骚速剑从远征的山道上带回来的破旧铜铃。三郎国宗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要把它挂在回廊的柱子下,还戏谑地宣布,这以后就是故事会开场前的提示音。

      山姥切国广在黑暗中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很烦躁。

      太轻了。
      太小了。
      就像是一件明明已经被遗弃、却死活不肯承认自己即将熄灭的废物。

      可是,当一阵微风吹过,铃声响起第二下时……
      叮。

      他却又忍不住从被子里抬起头。
      那声音穿过冷寂的夜色,穿过薄薄的纸门,穿过他蒙在头上的白布,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千疮百孔的心里。

      它不热闹,甚至有些孤寂。
      却终究,不再是死水般的沉默。

      第二日清晨,时空罗盘上的出阵名录再次浮现。

      第一部队。
      山姥切国广,队长。
      三郎国宗,队员。
      加州清光,队员。
      大和守安定,队员。
      厚藤四郎,队员。
      同田贯正国,队员。

      山姥切国广站在清晨的庭院里,看着罗盘上闪烁着灵光的自己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队长。
      有多久没轮到他站在这个阵眼的位置上了?

      他知道,这不是因为天守阁里的审神者突然良心发现,想起了他。
      只是因为时空枢纽的算法冷酷地判断出,他体内的灵力尚未达到极化的巅峰,目前的出阵经验获取效率最高,且昨夜没有重伤,状态尚可。

      这其中没有任何主君的信任。
      没有任何期盼。
      更没有那句满含依赖的“拜托你了,山姥切”。

      只是一场机械的算法安排。
      他全都知道。可当看到自己名字排在第一位时,胸口仍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沉重地揪紧了一下。

      “哟,这不是我们的队长大人吗。”

      加州清光踩着那双标志性的带跟皮靴走过来,靴跟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那双红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
      “今天轮到你带队啊。”

      山姥切国广下意识地把白布往下拉了拉,遮住视线。
      “有意见?”

      “没有。”加州清光摊了摊手,打了个哈欠,“只是觉得,真的挺久没见你拔刀走在最前面了。”

      大和守安定抱着刀走过来,轻轻撞了一下清光的肩膀:“清光,你这样说太失礼了。”

      加州清光立刻像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转头:“哈?我哪里失礼了?”

      “你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嘲讽他不常被起用一样。”

      “难道这不是事实吗?我们这些老古董不都被晾在仓库里发霉吗?”

      大和守安定停顿了一下,认真地说:“事实,有时候也是不需要说出来的嘛。”

      加州清光撇了撇嘴,沉默了。

      山姥切国广握紧了刀鞘,低声道:“无所谓。”
      加州和安定同时看向他。

      山姥切国广没有看任何人,视线死死盯着地面。
      “我只是一把刀。被罗盘安排出阵,去斩杀溯行军。在这个过程中,是当队长带路,还是当队员跟在后面,对我来说,都一样。”

      “那怎么能一样。”

      厚藤四郎一边整理着厚实的笼手一边走过来。这位短刀少年明明身形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沉稳与老练。
      厚走到山姥切面前,语气干脆,“队长可是要决定队伍冲锋方向和战局进退的,大将不在,责任全在你身上啊,队长。”

      同田贯正国把沉重的本体刀往宽阔的肩膀上一扛,懒洋洋地插话,语气里透着实战派的直白:“没错。不能把兄弟们带进死胡同里。你要是乱指挥,我可是会骂人的。”

      三郎国宗是最后到的。

      这把红发太刀的喉咙似乎比昨日好些了,没有再咳血。他将红发理得很整齐,手里那把华丽的折扇轻轻摇着。看见山姥切国广站在阵眼的队长位置上,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后唰地合拢折扇,夸张地弯腰行礼。

      “哎呀,今日出阵竟是山姥切殿担纲‘座长’,三郎国宗,在这出戏里,就承蒙您的指挥了。”

      山姥切国广眉头一跳。
      “别用那种奇怪的称呼叫我。”

      “那便……山姥切队长?”

      三郎笑意更深了,金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
      “那么,山姥切队长,今日讨伐时间溯行军的这一幕,咱们何时开演?”

      山姥切国广没有理会他的戏谑,转头看向远处的传送阵。

      天守阁的门,依然紧闭着。
      审神者不在。
      或者说,就算她在,对于他们而言,也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

      时空枢纽的灵力自动流过阵纹,泛起苍白的光。冰冷,规整,没有半点属于人类的温度。

      山姥切国广深吸一口气,碧绿的眼眸在白布下瞬间变得凌厉。他猛地拔出本体刀的半寸锋芒,冷厉的声音传遍庭院:

      “第一部队,出阵!”

      白光亮起,时空撕裂。

      这次的战场坐标,定位在武家纷争的历史记忆节点。

      战场上的风很干,带着令人作呕的焦土味。天色阴沉如铅,远处残破的城垣在硝烟中若隐若现,就像是被时间巨兽啃噬过后吐出的森森白骨。时间溯行军的敌影从浓雾中浮现,骨刃拖过粗糙的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

      山姥切国广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当队长了。
      可属于实战刀的本能,让他的身体依然清晰地记得该怎么做。

      观察地形的起伏。
      判断敌方枪兵和太刀的阵型分布。
      确认机动性最强的破甲短刀厚藤四郎的切入位置。
      时刻留意身上还缠着药研绷带的三郎国宗的动作。
      压住整个队伍过分激进的推进速度。

      做这些事,对他来说并不难。
      真正让他感到难捱的,是他发现自己在发号施令的某一瞬间,竟然有些怀念。

      怀念最初那几场青涩的出阵。
      那时候的审神者还没有对战斗麻木,在他们踏入传送阵前,她总是会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袖,仰起头说:“拜托你了,山姥切!一定要带着大家平安回来啊!”

      他当时总是冷着脸,不自在地扯回袖子说:“别用那种充满期待的眼神看我。我只是去完成任务罢了。”

      她会用力地点头:“嗯嗯!我知道啦!”

      她总是笑着说知道。
      却从未真正理解过,一把被冠以“仿品”之名的刀,被全心全意依赖时,内心有着怎样的惶恐与狂喜。

      “来了!”
      溯行军扑上来的瞬间,山姥切国广将回忆斩断,悍然拔刀。

      刀光从翻飞的白布下掠出,干净,迅疾,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势。
      “当!”
      第一振敌方短刀的骨刃被他精准挑开,反手一刀斩落头颅。

      厚藤四郎如猎豹般从他侧面的视觉死角冲出,硬生生接住了另一名敌军的长枪突刺。身为铠通的爆发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队长!左边有埋伏!”

      “知道。”
      山姥切国广甚至没有回头,身体已经借着前冲的惯性猛地转身,刀锋划过一道半月形的冷光,将偷袭的敌方胁差拦腰斩断。

      加州清光与大和守安定一同压上。红与蓝的刀光在战场上交错飞舞。这两把曾经属于冲田总司的刀,虽然平日里总是斗嘴互损,但在真正面对生死搏杀时,配合得却如同一个人般天衣无缝。

      同田贯正国从正面野蛮地砸开了敌方大太刀的防御,粗犷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狂热与不耐烦:“喂,别在那磨磨蹭蹭的!赶紧把这群恶心的骨头架子拆了!”

      三郎国宗在队伍的后方悠然地挥舞着太刀,一边斩杀一边扬声唱诺:“诸位对面的客人,今日满座!诸位的刀光剑影,便是给在下最好的喝彩!”

      山姥切国广一刀斩碎面前的敌人,皱着眉头冷喝:“战场之上,少说废话节省体力!”

      “哎呀,队长大人真是严厉呢。”

      “闭嘴。”

      三郎这次居然真的顺从地闭嘴了一瞬。
      然后,山姥切听见他在身后,愉悦地、轻轻地笑了一声。

      山姥切国广握刀的手紧了紧,心里那股因为常年被忽视而积压的郁气,竟莫名其妙地松动了一点。

      战斗推进得异常顺利。
      也许是因为今日遇到的溯行军编队不算强;也许是因为他们这个临时拼凑的队伍配置出奇的合适;又也许,只是因为他们每一把刀,都对这种机械式的杀戮太过熟悉了。

      熟悉到,即使没有审神者在后方用灵力注视、指挥,他们也能凭借着本能,把这场血肉横飞的绞杀完成得极其漂亮。

      第三波敌军如潮水般袭来时,加州清光一个闪避不及,被敌方胁差淬毒的刀锋擦过了手臂。
      猩红的血珠飞溅出来,好巧不巧,正落在他昨夜刚涂好蔻丹的指甲旁。

      加州清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真是的……把我弄得这么难看,大将要是看到了,可是会讨厌我的啊!”

      他彻底放弃了防守,不顾一切地想要反杀。
      大和守安定见状,立刻放弃了自己的目标,合身扑过来,替他险之又险地挡下了敌方枪兵的致命一击。

      “安定!”
      “清光!你疯了吗?现在是关心你那破指甲的时候吗?!”安定怒吼。

      “当然是!不可爱的话,是会被抛弃的!”清光红着眼眶吼了回去。

      “你真是无可救药!”

      “别吵了!”
      一声冰冷的怒喝如同惊雷般在两人耳边炸响。

      加州和安定同时愣住了,动作瞬间安静下来。

      山姥切国广自己也愣了一下。
      刚才那声怒喝,短促而威严。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压迫感。

      可他们真的听话地停下了争吵,重新稳住了阵脚。

      只因为,他是队长。

      这个被尘封已久的事实,忽然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应。
      他不是没有被同伴依赖过。
      只是,真的太久、太久没有过了。久到他自己都在潜意识里以为,他这把除了斩杀一无是处的仿品,已经不需要去承担这份重量了。

      最后一击,由他亲自完成。

      一名高大的敌方太刀从浓雾中悄无声息地冲出,带着不祥的黑气,刀锋直指正在后方替厚藤四郎格挡攻击的三郎国宗。三郎身上有伤,动作不可避免地慢了半拍,眼看那锋利的骨刃就要劈中他的脊背。

      山姥切国广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冷,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
      身体的本能快过了理智。

      他猛地一踏地面,青石板寸寸碎裂。他压低身体,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般横穿战场,在千钧一发之际切入敌方太刀的攻击死角,刀刃自下而上,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挑起!

      “俺は偽物なんかじゃない!”
      (我才不是什么赝品!)

      那句压抑在心底千百遍、带着不甘与绝望的怒吼,终于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雪白的刀光撕裂了浓雾,也撕裂了时间溯行军庞大的身躯。敌影在哀嚎中崩散成无数黑色的光点。

      战场,彻底安静了下来。

      山姥切国广站在满地焦骸之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微乱。
      沾染了污血的白布被战场上的狂风猛地吹起一角,露出了他那双锐利如鹰、碧青色的眼睛。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刚才那惊艳的一刀所震撼,直愣愣地看向他。

      山姥切国广察觉到了视线,眼神一慌,立刻手忙脚乱地把白布重新拉了下去,遮住脸颊。

      “……看什么看。”他有些狼狈地转过身。

      加州清光收起本体刀,眨了眨眼,嘴角的笑意变得真诚了几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刚才那一刀,还有那句话,挺帅的嘛。”

      山姥切国广背对着他,声音僵硬:“……别说这种恶心的话。”

      “哎?夸你也不行?”

      “我不需要。”

      大和守安定擦去脸上的血迹,轻声附和:“但清光说得没错,刚才的山姥切,确实很可靠哦。”

      山姥切国广恼羞成怒:“你也闭嘴!”

      厚藤四郎稳稳地落地,甩去短刀上的残血,毫不吝啬地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语气爽朗磊落:“干得漂亮啊,队长!刚才那一下切入的时机和爆发力,真是绝了!”

      “厚。少说两句。”山姥切国广呵斥。

      “行行行,我闭嘴。”这位有着大哥风范的短刀爽快地应道,眼中却满是对强者的认同。

      同田贯正国活动了一下因为用力过猛而酸痛的肩膀,理所当然地说:“本就该这样。第一部队的队长,可从来不是供人观赏的摆设。”

      山姥切国广垂下眼帘。

      队长不是摆设。
      初始刀也不是摆设。
      可若是这世上再也无人需要他去斩断前路,那么再锋利的刀,也只会像放在名贵刀架上的死物一样,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生锈、沉默。

      三郎国宗慢悠悠地走到他身旁,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武士之礼。
      “三郎国宗,多谢队长及时救场。若是再晚一步,我这把老骨头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山姥切国广低声说,语气有些生硬:“我只是在做我分内的事。”

      “该做之事若做得如此漂亮,自然值得满堂喝彩。”三郎摇开折扇,笑得风雅。

      “我说了,不需要。”

      “既然队长坚持,那便先把这声喝彩欠着吧。”

      “你们怎么都喜欢说‘欠着’。”山姥切国广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因为,只要活下去,日子还长着呢。”三郎微微眯起眼,目光深邃,“只要欠着,便一定会有下次相聚偿还的时候。”

      山姥切国广没有再回答。

      战场上的风呼啸着吹过,卷起浓烈的尘土和血腥味。

      日子还长。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温柔的安慰。
      可在这座被遗弃的本丸里,它更像是一句恶毒的诅咒。因为他们谁都不知道,这漫长的日子里,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救赎,还是被彻底遗忘的凌迟。

      通过时空枢纽传送回本丸时,天色刚过午后。

      罗盘发出冰冷的机械运转声,虚空中的灵力结算面板毫无感情地浮现。

      【第一部队,归还。】
      【灵力沉淀完毕。】

      山姥切国广的本体内,灵力又凝实了一分。他离那极化前“九十九”的灵力巅峰,又近了一点。

      这原本应该是一件值得每一位付丧神高兴的事。
      可他盯着自己发光的指尖,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当本丸里所有的刀剑,灵力都达到了九十九的界限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他不敢去想。
      可这个念头就像是藏在白布下、刺入血肉里的一根毒刺。越是刻意不去碰触,那股隐隐作痛的存在感就越发强烈。

      天守阁依然死寂。
      审神者没有连接终端上线。
      没有人站在走廊上,笑着对他说一句“山姥切队长,出阵辛苦了”。
      也没有人会注意到,这把曾经被她寄予厚望的初始刀,离顶点又近了一步。

      山姥切国广将本体刀收回鞘中,强压下心头的失落,正要转身离开庭院。

      身后,忽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铃响。
      叮。

      他猛地回头。

      只见三郎国宗不知何时,将挂在柱子上的那枚破旧铜铃摘了下来,捏在修长的手指间,笑眯眯地轻轻晃动了一下。

      “今日,第一部队凯旋归还。按照本丸的新规矩,作为队长的山姥切殿,有权决定是否在晚间的‘远征故事会’上,进行开场发言。”

      山姥切国广眉头紧锁,警惕地看着他:“什么见鬼的新规矩?”

      “昨夜大家刚定下的。”

      “我没有同意。”

      “所以我现在这不是正在郑重地征求队长的意见嘛。”三郎笑得一脸无辜。

      加州清光立刻像小学生一样高高举起手,大声嚷嚷:“我要讲!今晚我一定要讲!今日我举世无双的美丽指甲惨遭卑劣的敌方胁差破坏,此等悲剧必须载入本丸史册!”

      大和守安定在一旁不留情面地拆台:“清光,这能算故事吗?这明明是事故吧。”

      “怎么不算?这对我来说是重大历史事件!”

      “好啊,那我今晚就给大家讲讲,某把刀在战场上差点因为心疼指甲被溯行军捅个对穿的英姿。”

      “安定!你敢!”

      疲惫的归还队伍里,顿时充满了一阵轻松的笑骂声。

      厚藤四郎双手抱胸,十分中肯地拔高了音量:“还有队长!大将不在,队长今天可是非常可靠啊!”

      山姥切国广脸色一僵,立刻厉声制止:“不准讲!”

      厚毫不退缩地直视他,声音洪亮坦荡:“刚才那敌方太刀冲着三郎先生的后背去,我们都没赶上。队长那一下拔刀救场,时机和力道,绝了!”

      “我说了,那种寻常的挥击没什么好讲的。”山姥切国广别开脸。

      加州清光拖长了声音,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凑过来:“哦——难道说,我们冷酷的队长大人,害羞了?”

      “……没有。”

      “这反应,绝对是害羞了吧!”

      “我叫你闭嘴,加州清光。”

      三郎摇着手里的铜铃,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切:“看来,今日故事会的题材十分充足。山姥切队长,真的不考虑赏脸说两句?”

      山姥切国广冷哼一声,转身就走,步伐极快。
      “我不参加那种无聊的过家家。”

      他走得像是在逃跑一样。
      那块脏兮兮的白布在身后翻动,像极了他急于掩饰的慌乱。

      可是,回到自己的部屋后,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死死关上拉门。

      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将本体刀横在膝前,装作闭目养神。可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听着外面走廊传来的动静。
      大家整理装备的金属碰撞声、药研在手入室里处理伤口的叮嘱声、还有烛台切在厨房里切菜准备午饭的笃笃声。

      这座冰冷了许久的本丸,似乎又活过来了一点点。
      虽然只有微弱的一点。就像是早该熄灭的灰烬里,被翻出的一点微弱火星,随时可能被风吹灭,但此刻却散发着真实的温度。

      山姥切国广低下头,看着横在膝盖上的刀鞘。

      他忽然在心里问自己,他到底在生什么气?

      是气三郎国宗像个多管闲事的傻瓜一样,自作主张地去点那一盏注定会熄灭的灯?
      是气大家居然真的那么轻易,就被那一点虚幻的灯光吸引了过去?
      是气自己明明斩钉截铁地说了不参加,现在却像个偷听的小偷一样竖着耳朵?
      还是气……他在厚藤四郎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内心深处竟然生出了一丝极其隐秘的、渴望有人在晚饭时提起他今日战绩的期待?

      真难看啊,山姥切国广。
      他闭上眼,把白布死死拉过头顶,将自己完全藏进黑暗里。

      他最讨厌自己这副模样。
      明明渴望被大家看见,却又因为自卑而害怕被注视。
      明明嘴硬地说着“不需要被人在意”,却将每一次被忽视的细节记得比谁都清楚。
      明明一遍遍在心里默念“不要把自己当成特别的”,却怎么也忘不掉,自己曾是那个人亲手挑选的、最初的那一个。

      午后,拉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兄弟。”

      山姥切国广在白布下睁开眼。

      是堀川国广。
      他这位总是尽职尽责充当助手的兄弟,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干净的绷带和一小瓶药酒。

      “我可以进来吗?”

      “……随便。”

      堀川走进来,极其自然地在他身旁坐下。

      “我听厚说了,你今天作为队长,表现得非常可靠。”

      “谁要他多嘴的。”山姥切国广闷声说。

      堀川轻轻笑了笑。
      “厚可是很少这么由衷地佩服一个人爆发力的。”

      “别听那个短刀乱夸张。”

      “我倒觉得,他说的不是乱夸张,而是事实。”

      山姥切国广猛地转过头,碧绿的眼睛瞪着他。
      “你今天也是特意来夸我的?如果是的话,大可不必。”

      “怎么,夸奖自己引以为傲的兄弟,难道不可以吗?”堀川歪了歪头,神色坦然。

      “……我说了不需要。”

      堀川没有再反驳,而是用那种温和却无法拒绝的眼神看着他。
      山姥切国广被看得有些发毛,最终败下阵来,闭上了嘴。

      堀川打开药瓶,淡淡的药酒味散开。“把左手伸出来。”

      山姥切国广愣了一下,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上,不知何时被溯行军的骨刺划出了一道极浅的血痕。
      如果不是堀川提醒,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

      堀川用棉签蘸着药酒,小心地替他轻轻擦拭伤口。
      “主君今天,依然没有开启灵力手入的权限吧。”

      “这种连轻伤都算不上的擦伤,本来也不需要浪费灵力手入。”山姥切国广有些不自在地抽了抽手,却被堀川按住了。

      “嗯。”堀川低垂着眼帘,声音很轻,“可是,我记得以前,主君会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伤,紧张得整夜睡不着觉。”

      山姥切国广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堀川仿佛没有察觉,继续说道:“我听大家说过,兄弟你第一次出阵受了轻伤回来时,主君吓得脸色惨白,差点把手入室的门都给撞坏了。”

      山姥切国广死死盯着他。
      “你那时候根本还没显现。这些无聊的八卦,你听谁说的?”

      “是清光告诉我的。乱也这么说。还有……主君自己。”

      主君自己。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山姥切国广的胸口。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发慌。

      堀川抬起头,那双与他相似的眼眸里,透着温柔的光。
      “主君那时候亲口对我们说,只有当看到她最依赖的初始刀流血受伤的时候,她才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我们不是游戏里没有痛觉的数据,我们是活生生的人,是会疼的。”

      山姥切国广垂下眼帘,声音干涩得发哑:“……那都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人类是很善忘的。”

      “是啊。”
      堀川替他缠好最后一圈绷带,打了个漂亮的结。

      “但是,兄弟。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因为后来局势变了、感情淡了,就变成‘从来没有发生过’。它永远留在历史里。”

      【今日已经发生的事,无论明日如何,都不会消失。】

      这些家伙。
      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他别过脸,咬着牙低声问:“如果……当事人自己都已经忘了呢?”

      堀川看向他。

      山姥切国广的声音藏在白布下,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脆弱与绝望。
      “如果主君她,早就已经把一切都忘了呢?忘了我是她的初始刀,忘了第一天看我的眼神,忘了她曾经说过的那些蠢话。如果连她都不在意了,那我们死死抱着这些回忆,还有什么意义?”

      堀川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万叶樱枯枝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过了一会儿,堀川轻声却坚定地说:
      “只要兄弟你还记得,它就有意义。”

      山姥切国广猛地一怔。

      “我也会替你记得。”堀川笑着说,“清光他们也会记得。就算主君真的遗忘了,但那份回忆,早就不仅仅属于主君一个人了。它也是你存在的证明。”

      山姥切国广死死抓紧了膝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堀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
      “而且,兄弟。你是这座本丸的初始刀这件事,就像你是堀川国广的杰作一样,是一个铁打的事实。它绝对不会因为后来这里又来了多少把天下五剑、多少稀有刀,而发生任何改变。”

      山姥切国广低下头。

      他很想大声反驳说,那又怎样?
      初始刀又怎样?
      最初的选择并不能保障最后的偏爱。被满怀期待地召唤,也不代表能逃脱被抛弃在黑暗仓库里的命运。

      这些尖锐、自怨自艾的话全都涌到了喉咙口,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堀川看着他的眼神太通透、太平静了。
      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
      也没有虚情假意的敷衍。
      他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他,山姥切国广。
      是堀川国广的刀。
      是仿作,但拥有不输给任何本尊的实力。
      更是这座本丸,当之无愧的初始刀。

      哪怕这个身份如今再也无人提起,哪怕主君已经将其抛诸脑后,那份沉甸甸的羁绊,也从未消失过分毫。

      晚饭时分,山姥切国广终究还是去了大广间。

      他到得很晚,像是在刻意拖延。
      当他拉开门时,屋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家正热烈地讨论着什么,见他进来,声音稍微顿了一下。

      主位旁,照例放着一盏还在冒着热气的新茶。今日,旁边竟然还多放了一小碟现世的甜团子——大概是五虎退昨日带回来的最后那一串,被烛台切十分细致地切成了几小块。

      满座的付丧神,没有人去碰主位前的那份餐具。
      也没有人再像之前那样,眼神悲哀、时不时地死死盯着那里看。

      这似乎已经成了这座本丸里,某种心照不宣的新习惯。
      等待主人的心依然在,但那份等待,已经不再沉重到把所有人压得无法呼吸了。

      山姥切国广顶着众人的目光走进来,眉头立刻皱起,冷冷地说:“看什么看。没见过我吗。”

      加州清光单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招了招手:“当然是在看我们今日大发神威的山姥切队长大人啦。”

      山姥切国广觉得这地方没法呆了,转身就想拉门离开。

      堀川国广眼疾手快地从旁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笑得毫无破绽:“兄弟,你的位子在这里,快坐下吧,饭菜都要凉了。”

      山姥切国广身体僵了一下。
      但在兄弟温柔的坚持下,最后还是别别扭扭地坐下了。

      三郎国宗坐在不远处的另一侧,见人员到齐,便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铃,手腕轻轻一摇。
      叮——。

      “诸位听好。本丸第二届‘远征故事会’,兼‘第一部队出阵归还特别表彰场’,现在,正式开演!”

      同田贯正国把碗一顿,满脸嫌弃:“喂,我说你起名字能不能别这么又长又臭?”

      “这叫排面,越长显得越气派懂不懂。”三郎用折扇敲了敲桌面。

      “只是单纯的啰嗦吧。”

      三郎笑而不答,只当没听见。

      加州清光第一个兴奋地举起手:“我申请第一个发言!我要详细控诉今日我举世无双的美丽指甲,惨遭卑劣的敌方胁差破坏的恐怖事件!”

      “我抗议,驳回。”大和守安定笑呵呵地夹起一块玉子烧塞进嘴里,“你这件事下午已经在手入室跟药研抱怨了八百遍了,我们耳朵都起茧子了。”

      “这怎么能算!这是需要被全体本丸知晓并哀悼的悲剧!”

      “好啊,那我正好讲讲,某把刀在战场上差点因为心疼指甲,被溯行军的枪兵捅个对穿的英雄事迹。”

      “安定!我要和你决斗!”

      屋子里顿时爆发出欢快的笑声,连一向稳重的药研也忍不住露出了无奈的笑意。

      山姥切国广坐在热闹的边缘,低头扒着碗里的白米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本以为,自己是真的厌恶热闹的。
      可是现在他发现,这样充满了烟火气的热闹,似乎并不刺眼。

      没有人在这里攀比谁的稀有度更高。
      没有人在意谁身上的刀装更华丽。
      更没有人在暗中较劲,谁才是那个最值得被主君偏爱的存在。

      他们只是在单纯地分享今日发生的一点一滴。
      分享加州清光那断掉的指甲。
      分享厚藤四郎悍不畏死的冲锋。
      分享同田贯正国抱怨敌人骨头太硬。
      分享大和守安定在危急关头替清光挡下的那一刀。
      分享三郎国宗抱怨战场上的溯行军不懂欣赏他的天籁之音。

      直到……厚藤四郎盘着腿,忍不住中气十足地插话道。
      “大将不在,队长今天可是非常可靠啊!”

      山姥切国广手中的筷子猛地一顿,低声警告:“厚。”

      厚却毫无惧色地直视他,声音洪亮地对众人说道:“刚才那敌方太刀冲着三郎先生的后背去,我们都没赶上。队长那一下拔刀救场,时机和力道,绝了!”

      屋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山姥切国广的身上。

      三郎国宗适时地摇开折扇,笑着接话:“厚说得极是。若无山姥切队长那惊艳的救场一刀,我这把老骨头今日,恐怕就要把手入池当作谢幕的压轴舞台了。”

      药研推了推反光的眼镜,冷冷地盯着他:“你最好不要有这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的想法,我的绷带可不是免费的。”

      “哎呀哎呀,夸张的比喻罢了。”

      加州清光看着山姥切国广,红色的眸子里难得带上了真诚的赞赏:
      “今天队长大人的决断,确实做得很棒哦。有点当年初始刀的风范了。”

      大和守安定也认真地点了点头:“判断时机也很精准。”

      同田贯正国冷哼了一声,傲娇地移开视线:“勉勉强强吧,没给实战刀丢脸。”

      堀川国广坐在他旁边,笑得比自己被夸奖了还要高兴。
      “你看,我就说兄弟本来就是最可靠的吧。”

      山姥切国广坐在原地,听着这些直白的夸赞,忽然觉得屋里的空气太热了,热得他耳根发烫。

      他有些慌乱地把白布拼命往下拉,几乎要遮住整张脸。
      “……不要大惊小怪。那只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战斗格挡。”

      “确实是再正常不过的战斗。”三郎国宗温和地说。

      山姥切国广在白布下抬起碧青色的眼眸,看向他。

      三郎国宗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金眸,此刻却深邃如夜空。
      “但山姥切殿,你要知道。就算是再正常不过的战斗,只要是拼尽全力的,就值得被大家记住。今日,有人受了伤,有人挺身救场,有人抱怨疼痛,有人高声唱歌,最重要的是……大家最终都平安归来了。既然平安归来,这份日常,就值得被大声讲出来。”

      山姥切国广看着他,仿佛想看穿他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别开脸,低声吐出两个字:“……无聊。”

      加州清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针见血地指出:“你虽然嘴上说着无聊,可这大半个晚上了,你不也没起身走人嘛。”

      山姥切国广彻底闭上了嘴,不再反驳了。

      因为清光说得没错,他确实没有走。

      甚至在故事会圆满落幕、大家开始帮忙收拾碗筷时,他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像个幽灵一样逃回自己的房间。

      众位刀剑陆续散去,大广间里渐渐空了下来。
      主位旁的那盏茶,依然没有人碰,在夜风中彻底凉透了。

      烛台切光忠解下围裙走过来,看着那盏茶,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后伸手端起茶盏。

      “今天,也还是凉了啊。”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很轻、很轻地叹息了一声。

      山姥切国广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那盏无人问津的冷茶。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忽然又闪过了就任第一天时的画面。

      那时候的审神者,还是个完全不懂茶道的现世女孩。
      她兴冲冲地去泡茶招待他,结果茶叶放得太多,水温又太高,最后端出来的,是一盏颜色浑浊、苦到让人怀疑刀生的劣质浓茶。

      她自己先尝了一小口,苦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吐着舌头。可她还是满怀期待地把另一盏推到了他的面前。

      “山姥切,你要尝尝吗?是我亲手泡的哦!”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这种不明液体。
      可她看着他的眼睛,实在太亮、太充满期待了。

      于是,鬼使神差地,他接了过来,闭着眼睛喝了一大口。
      极度的苦涩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他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审神者见状,立刻慌了神,手足无措地问:“很难喝吗?是不是太苦了?”

      他咽下那口苦茶,生硬地说:“……还行。勉强能喝。”

      她顿时如释重负,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了小虎牙。
      “太好了!那我以后一定多加练习,争取泡出全天下最好喝的茶给你!”

      后来,她确实为了兑现诺言,练习过一阵子茶道,也弄坏了好几个茶具。
      再后来……
      就没有后来了。天下五剑的到来,让那未完成的茶道课,成了永远的遗憾。

      山姥切国广死死盯着烛台切手里的茶盏,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
      “给我吧。”

      烛台切光忠一愣,金色的独眼满是错愕。
      “什么?”

      “茶。”山姥切国广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平稳,“不是已经彻底凉了吗。直接倒掉,太浪费你烧水劈柴的功夫了。”

      屋里还没离开的加州清光、堀川、大和守安定和三郎国宗,动作同时停住了,齐刷刷地看向他。

      山姥切国广被这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刺得有些不自在,立刻重新低下头,躲回白布的阴影里。
      “……如果不想给就算了。”

      烛台切光忠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面前这位别扭的初始刀,眼底闪过一丝恍然的温柔。他微笑着,双手将茶盏递了过去。
      “既然如此,那就拜托你了,山姥切君。”

      山姥切国广伸手接过。

      茶,真的已经凉透了,连茶杯的边缘都透着彻骨的寒意。
      味道寡淡如水。
      没有第一天那盏劣质浓茶那么苦涩。
      也没有后来审神者苦练后泡出的煎茶那么清香。
      这就是一盏,失去了所有期待、无人品尝的冷茶。

      他垂下眼眸,没有任何犹豫,仰头喝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管滑落胃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陈腐的涩味。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控制不住地发酸。

      这简直太奇怪了,也太可笑了。
      刀剑男士本就是杀戮的兵器,他们在战场上被砍断骨头会疼,被刺穿内脏会流血,连续高强度出阵会感到精疲力尽。面对这些生死考验,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现在,他居然为了一盏冷茶,难过得快要哭出来。这未免太不像话了。

      他将空了的茶盏重重地放在矮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明天……不用再往主位上放茶了。”
      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房间。

      烛台切光忠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屋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山姥切国广死死握紧了茶盏的边缘,指骨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色。

      “她不会回来喝的。”

      这句话落下时,比任何刀刃出鞘的声音都要轻微。
      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所有人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那层名为“期盼”的玻璃,让所有人都瞬间停住了呼吸。

      三郎国宗收起了折扇,没有说话。
      加州清光垂下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黯然。
      堀川国广紧紧握住腰间的本体,神色担忧地看着他。

      山姥切国广知道,自己不仅打破了平静,还亲口说出了这座本丸最大的禁忌。

      在这座被遗弃的本丸里,有很多残酷的事实,大家心知肚明,却极有默契地绝口不提。

      大家绝口不提主君已经不再期待他们。
      绝口不提受伤后必须自己用凡人的绷带包扎。
      绝口不提大广间那个永远空荡荡的主位。
      更绝口不提当所有刀剑都达到极化巅峰后,那个可能降临的“强制刀解”的恐怖结局。

      大家不说,是因为每个人都清楚,就算把血淋淋的伤口撕开,也改变不了一丝一毫的现状。

      可山姥切国广,忽然之间,就是不想再忍受下去了。
      他不想再看着那盏代表着虚妄希望的热茶,每天在绝望的等待中一点点变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继续响起。
      “你们谁如果还抱着幻想,想继续等下去的话,可以慢慢等。”

      他说得很慢。
      仿佛每一个字,都要硬生生地从厚重的白布下、从结了痂的心脏里撕扯出来。

      “但是……真的没有必要,每天再把热茶摆在那个空位上了。眼睁睁地看着它彻底冷掉……那种感觉,太难看了。”

      没有人开口反驳他。
      也没有人立刻出声附和。

      空气凝固了很久很久。
      久到山姥切国广以为自己会被群起而攻之。

      最终,是烛台切光忠打破了沉默。这位平日里最注重礼节与体面的太刀,缓慢、却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了。明天,主位上不放茶了。”

      山姥切国广猛地低下了头,呼吸有些急促。

      当说出那句话,并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并没有觉得如释重负。
      反而,心脏像被绞紧了一样,更痛、更难过了。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盏茶一旦停止供奉,就像是他们所有刀剑,亲手签下了一份承认败局的契约。

      承认了那个被他们唤作主君的人类,永远都不会在饭点推开大门说“我回来了”。
      承认了他们这群被遗弃的付丧神,已经不得不开始调整心态,去过一种“没有主人”的绝望生活。
      承认了,那曾经炽热如火的等待,也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改变形状、最终彻底冷却的。

      这不是轻言放弃。
      可这也意味着,最初那种天真、执拗且盲目的盼望,彻底死去了。

      “山姥切殿。”
      三郎国宗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他此刻的声音比平时要轻柔许多,少了几分散漫,多了一份令人安心的沉稳。

      “什么事。”山姥切国广没有抬头。

      “多谢你。”

      山姥切国广眉头紧锁,语气烦躁:“我不过是喝了杯冷茶,有什么好谢的。”

      “因为,有些早已注定的残酷真相,总要有一个人勇敢地先站出来,把它挑破。”三郎看着他,目光如炬。

      山姥切国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好事,更担不起“勇敢”二字。
      他只是单纯地快要被那种窒息的氛围逼疯了。

      他受不了每天盯着那盏茶发呆。
      受不了自己每天都要亲眼目睹它失去温度的全过程。
      受不了自己明明心里难过得要命、在意得发狂,却还要在别人面前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冷漠模样。

      夜深人静,万物沉眠。

      山姥切国广披着那块宽大的白布,像个孤独的守夜人一样,独自坐在清冷的廊下。

      回廊的木柱下,挂着那枚锈迹斑斑的旧铜铃。晚风拂过,铜铃发出微弱的摇晃声。

      叮。
      声音虽然小,却能在黑夜里传得很远。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庭院的枯树,看向天守阁。
      近侍间的门,依然如铁壁般紧紧锁着。没有一丝光,没有一丝声响。

      大广间里,今夜不再有那盏孤零零的残茶了。
      那只被他喝空的茶盏,已经被烛台切仔细洗净,和其他普通的餐具一起,倒扣在厨房的竹筛上,彻底失去了作为“祭品”的特殊地位。

      山姥切国广忽然有些神经质地想:如果……如果奇迹发生,审神者明天突然心血来潮地回到了本丸。
      当她走到大广间,发现主位上空无一物,连一杯迎客的热茶都没有时,她会不会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她会不会感到一丝被冷落的愤怒,从而问上一句“我的茶呢”?
      她会不会在那个瞬间,突然回忆起,很久以前她也曾亲手泡过一壶极苦的茶?
      然后……她会不会,再次呼唤那个熟悉的名字?
      ——山姥切。

      他痛苦地闭上眼,双手用力抱住头。

      别想了。
      山姥切国广,不要再想了。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简直蠢透了。

      他早就不是那个刚被召唤出来、懵懂无知的初始刀了。
      他也早就不是那个因为被主君叫了一次名字,就能在心里偷偷高兴、反复回味好几天的可悲家伙了。

      可是,哪怕理智再怎么否认,白布之下的灵魂深处,他依然能清晰地听见第一天相遇时,那个清脆如风铃般的声音:

      【山姥切国广,以后,请多指教啦!】

      山姥切国广抬起颤抖的手,把白布拉得更低、更低,试图把那个声音连同自己的软弱一起埋葬。

      “……骗子。”
      他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声音极轻,极度压抑。轻到只有夜风和他自己能够听见。

      可刚骂完,他又立刻感到了无法抑制的后悔。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审神者当时并没有骗他。
      在那个空旷的庭院里,她是真真切切地喜欢着他的。
      她是真的对他充满了期待。
      她也是真的以为,他们主从二人,可以手牵着手,一直长长久久地走下去,走到时间的尽头。

      只是,属于人类的“以后”,有时候,真的太短、太短了。
      短到付丧神那漫长的寿命还没来得及完全信任这份羁绊,它就已经像烟花一样,匆匆结束了。

      廊下的另一头,传来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山姥切国广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来人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兄弟。”
      是堀川国广。

      山姥切国广没有看他,只是低声说:“我没事。不需要安慰。”

      “嗯。”
      堀川没有试图去拆穿他那不堪一击的伪装。

      这位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胁差,只是安静地走到他身旁,毫无芥蒂地坐下。
      两把同宗同源的刀,就这样并肩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默默地看着被月光笼罩的枯寂庭院。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山姥切以为堀川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堀川忽然开口了:
      “兄弟今天,很勇敢地把那盏茶喝掉了呢。”

      “我说了,只是觉得直接倒掉太浪费罢了。”山姥切国广依然嘴硬。

      “嗯。”
      堀川轻轻应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夜风更凉了些。堀川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无比轻柔。
      “但是……我还是想说,谢谢你,兄弟。”

      山姥切国广眉头紧皱,转过头看着他。
      “你们一个个的,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都要来谢我?”

      “因为,其实不止是你,我也每天都死死盯着那盏茶看。”堀川注视着那枚摇晃的旧铃,眼底闪过一丝哀伤,“看着它变凉,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只是我太懦弱了,我不敢像兄弟一样,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我不敢说出来。”

      山姥切国广愣住了,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在这座看似麻木的本丸里,感到痛苦的,从来都不只有他一个人。
      原来,大家都在绝望中苦苦挣扎着。
      只是每个人都在害怕,都在等一个契机,等另一个人先残忍地承认:那盏茶的主人,已经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积压了无数年、名为“嫉妒与自责”的硬块,似乎变得更疼了。
      但同时,也变得更轻松了。

      就像是那块一直紧紧裹在心上的、发了霉的白布,终于被谁强行扯开了一个口子,让外界带着活力的风,勉强吹进去了一点点。

      堀川转过头,微笑着问:“那么,勇敢的兄弟,明天晚上的故事会,你还会来参加吗?”

      山姥切国广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条件反射地拒绝:“绝对不参加!”

      “好,我知道了。”

      “……要是明天罗盘又强行安排我出阵当队长的话,有战报要说……那就再说。”他结结巴巴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堀川看着他别扭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嗯,一言为定。”

      山姥切国广恼怒地瞪着他。

      “不准笑!”

      “我没有笑啊。”

      “你明明就笑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我只是……觉得很高兴而已。”堀川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温柔的新月。

      山姥切国广冷哼一声,别开脸去,不再理他。

      夜风再次吹动了廊柱下的旧铜铃。
      叮。

      这一次,听着这孤寂却清脆的铃声,山姥切国广竟然觉得,它似乎没有那么烦人了。

      第二天早晨的朝食时间。

      当众刀剑走进大广间时,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向了主位。
      果然,那里空空荡荡,没有了那盏令人窒息的残茶。

      短刀们起初显得有些局促和不安,频频用眼神交流。五虎退紧紧抱着小虎,欲言又止,似乎想问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乖巧地咬着嘴唇忍住了。

      负责主厨的烛台切光忠像往常无数个早晨一样,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进来。只是在经过那个彻底空置的主位时,他端着托盘的动作,有了一丝短暂的、细微停顿。

      随后,他神色如常地走到长桌中央,将一盘烤得滋滋作响、色泽金黄的秋刀鱼重重地放下。
      “各位,今天的秋刀鱼火候烤得恰到好处,油脂非常丰富。都别发呆了,趁热吃吧!”

      加州清光第一个捧场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
      “嗯!真的很好吃!光忠的手艺又进步了啊。”

      乱藤四郎也立刻跟着夹了一块,开心地附和:“唔哇!真的超美味!皮好脆呀!”

      那个小小的、属于主君的空缺,依然不可忽视地横亘在大广间的尽头。
      但是,那里已经没有了一盏时刻提醒着他们被抛弃的冷茶。
      再也没有那种必须每日亲眼目睹“希望逐渐冷却”的折磨了。

      山姥切国广坐在角落里,低头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

      他不知道自己昨天强行打破僵局的举动,对于这座本丸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可是,当他看着周围逐渐放松下来的气氛时,他想:至少在今日,大家吃进肚子里的,是一顿没有阴霾的、真正的热饭。

      早饭刚过,庭院里传来了时空罗盘运转的嗡鸣声,伴随着狐之助系统毫无感情的提示音。

      【第三部队,远征归还。】

      庭院中央的传送阵亮起耀眼的白光,第三部队带着搜集来的物资现出身形。

      白衣如雪的鹤丸国永刚一落地,就兴奋得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高高举起手里的东西大喊大叫。
      “喂喂喂!大家快出来看啊!我今天可是从现世带回来了一个不得了的大惊喜哦!”

      担任部队长的歌仙兼定跟在后面跨出阵法,一手扶着额头,脸色复杂到了极点。
      “鹤丸,你快闭嘴吧。那只不过是你在路边的杂货摊上,用顺来的几枚铜板换回来的廉价风铃罢了,算什么大惊喜。”

      “廉价怎么了?风铃的价值在于它能响!”鹤丸不服气地反驳,同时用力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一串如同山泉击石般清脆的玻璃撞击声,立刻如水波般洒满了整个清晨的庭院。

      三郎国宗不知从哪个角落幽幽地飘了出来,听见这声音,眼睛微微一亮,折扇啪地敲在掌心。
      “哦呀?看来今晚的故事会,咱们的舞台道具又增加了一件风雅之物呢。”

      刚从手入室出来的药研藤四郎推了推眼镜,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我说你们……是不是已经完全忘记了远征筹集战略物资的初衷,开始把它当成去现世逛街采购的公费旅游了?”

      鹤丸哈哈大笑,理直气壮地说:“药研,此言差矣!我们这可是深入现世,进行深度的文化交流与实地考察!”

      歌仙兼定虽然嘴上抱怨,但看着那串造型精致的玻璃风铃,神色还是缓和了下来:“罢了罢了。虽然行为粗鄙,但至少这挑东西的眼光,还勉强算得上风雅。”

      很快,那串新带回来的玻璃风铃,就被大家七手八脚地挂在了廊柱下,刚好紧挨着骚速剑捡回来的那枚破旧铜铃。

      晨风吹过长廊。
      两种截然不同的材质,碰撞出了奇妙交错的乐章。

      叮——(铜铃的沉稳)
      玲——(风铃的清越)

      山姥切国广站在长廊的阴影处,白布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静静地看着那两只在风中摇曳的小小铃铛,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昨日深夜,三郎国宗对骚速剑说的那番话。

      【我能做的,不过是在他们无底的难过旁边,替他们点亮一盏微弱的灯罢了。】

      山姥切国广握紧了拳头。
      他是个笨拙的仿制品,满身是刺,根本不擅长像三郎那样游刃有余地去为大家“点灯”照亮前路。

      他昨日摔杯子、撤冷茶,初衷仅仅是因为他自己性格恶劣,再也忍受不了看着那盏茶慢慢凉透的折磨。

      可是现在想想,也许……
      亲自把那盏代表着绝望的冷茶撤下,也是一种变相的“点灯”吧。

      它虽然不能像太阳一样照亮整个本丸的黑暗。
      但至少,它让大家在路过大广间时,不必再被迫死死盯着那一处最深邃的黑暗深渊。

      “山姥切殿。”
      身后传来了那道总是带着戏腔的声音。

      山姥切国广浑身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干什么。”

      三郎国宗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庭院里热闹的众人,语气温和地发出了邀请:
      “不知今夜的晚间故事会上,可否有幸请山姥切殿登台,为大家讲讲……关于这座本丸‘初始刀’的故事?”

      山姥切国广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讲。”

      “哎呀,被拒绝得还真是干脆呢,一点情面都不留。”

      “那种事,没什么好讲的。根本没人会在意。”山姥切国广把脸深深埋进白布里。

      三郎国宗摇开折扇,目光看着庭院里正围着风铃追逐打闹的短刀们,嘴角的笑意温柔得不可思议。

      “山姥切殿,此言差矣。”
      “在这世间,所有关于‘最初相遇’的故事,无论结局多么惨淡,都永远、永远值得被大声地讲出来。”

      山姥切国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最初的故事。
      当这五个字在耳边响起时,那些原本以为已经被他亲手埋葬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不可阻挡地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第一天本丸那空荡荡、长满杂草的庭院。
      想起了年轻审神者站在召唤阵前,那紧张到有些发抖的脸庞。
      想起了那盏苦得离谱、却盛满期待的现世劣质绿茶。
      想起了她第一次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大声叫出他的名字。

      ——山姥切国广。

      那是他的名字。
      那些事,是真真切切在这个时空里发生过的。

      哪怕后来,她有了天下五剑,把一切都忘了。
      哪怕后来,他在众多璀璨的名刀中,不再是最被关注的那一个。
      哪怕他一遍遍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话贬低自己,“初始刀并不等于最特别的存在”。

      可是,所有人都无法抹杀一个事实:在万物伊始的那一天,他确实站在了她的面前。
      而她,也确确实实在五把刀中,坚定地选择了他。

      山姥切国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吐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再说吧。”

      三郎国宗听力极好,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
      “好嘞。那便先在账上欠着了。”

      山姥切国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这家伙,不要什么事都说‘欠着’。”

      “就是要欠着才好啊。”三郎啪地合拢扇子,“欠着了,便有了期盼。有了期盼,就一定会有下一次嘛。”

      晨风变大了,将廊下的风铃吹得泠泠作响。
      旧铜铃也随之发出沉稳的轻晃声。

      山姥切国广没有再回答他。

      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望向天守阁——那扇象征着近侍与主君之间绝对距离的门,依然如同铁壁般紧闭着。

      那里没有任何灵力的波动。
      主君没有回来。
      也没有人再在耳边,不厌其烦地叫他的名字。

      可是,当他把目光投向庭院时。
      那里的风景,已经不知不觉间改变了。

      大家正围着鹤丸国永带回来的那串玻璃风铃,吵吵闹闹得不可开交。
      五虎退抱着小虎,努力地踮着脚尖想要摸一摸风铃的穗子,乱藤四郎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扶着他怕他摔倒;
      歌仙兼定满脸嫌弃地指责鹤丸挂风铃的位置破坏了回廊整体的风雅感,烛台切光忠则好脾气地在一旁丈量尺寸,提议可以重新调整位置;
      加州清光抱着双臂,挑剔地抱怨这风铃的颜色不够鲜艳可爱,大和守安定则在一旁无语地吐槽他比现世的大小姐还要难伺候。

      堀川国广站在热闹的人群边缘,忽然若有所觉地回过头。
      他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山姥切,温和地笑了笑,招了招手。
      “兄弟,快过来一起看啊!”

      山姥切国广站在原地,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头上的白布。

      他用力地将白布往下拉了拉,遮挡住外界的光芒,随后,迈开了沉重的脚步。
      “……来了。”

      他走向了人群。

      他向他们走去,不是因为他突然就战胜了内心的自卑,渴望被大家众星捧月般地看见。
      也不是因为他心里的那些伤痕瞬间愈合,彻底不难过了。

      那些被抛弃的难过,那些自卑的毒素,依然深深地扎根在他的骨髓里。
      就像他那块破旧白布上,无论怎么洗也洗不平的一道陈年旧褶。它永远在那里,抚不平,但他也已经学会了,不必像个祥林嫂一样,逢人便要把这道伤疤揭开给别人看。

      可是,今日的这座本丸里,大广间不再有那盏冰冷的残茶了。

      取而代之的,是廊下摇曳的风铃。
      是吹拂过脸颊的微风。
      是今夜的灯火下,那个还没有讲完的、关于“最初”的故事。

      而他,山姥切国广,无论历经多少绝望,依然是这座本丸最初的刃。
      是撕开暗堕深渊的第一道寒光。

      即使再也没有人会在茶余饭后提起这个头衔。
      即使远在现世的主君,早就已经将他彻底遗忘。

      只要他自己还清楚地记得。
      这就足够了。

      所以,在这座本丸被历史的尘埃彻底掩埋、被“刀解”的绝望彻底吞没之前……
      他觉得,自己至少,还能再握紧刀柄,往前迈出一步。

      走到这些伤痕累累的大家身边。
      走进那一点由故事和铃声编织而成的、并不刺眼的温暖热闹里。

      一阵悠长的晨风穿过曲折的回廊。
      山姥切国广头顶的白布被风轻轻扬起。

      那一瞬间,他那双被隐藏在布影之下的、碧青色的眼眸一闪而过。
      深邃、明亮。

      就像是历经了漫长压抑的连阴雨之后,拨开沉重的乌云,在天际线的最末端,短暂、却又耀眼地……
      露出了一线澄澈的青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白布之下,最初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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