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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声之日,开演之前   三郎国 ...

  •   三郎国宗第一次察觉到这座本丸的“病灶”,是在一个过于安静的早晨。

      天色尚浅,庭中薄雾未散,深秋的露水沉甸甸地压弯了廊边的衰草。远处马厩里传来马匹不安的踏蹄声,厨房方向隐约有短刀们为了不打破寂静而刻意放轻的脚步。若是放在从前,此时的本丸早已像沸腾的滚水般喧闹起来了。

      有人会兴奋地挤在天守阁的门外,争论今日的近侍会花落谁家;有人会站在锻刀室门口,期待着炉火中降生新的同伴;有人会在审神者的灵力降临之前,偷偷猜测今日的景趣是否会换成赏枫,或是审神者会不会又从现世的万屋带回一堆奇奇怪怪的零食甜点。

      那时候,连穿过长廊的风都带着雀跃的生机。

      可今日没有。

      天守阁的拉门紧紧闭合着。门内没有脚步声,没有翻动公文的沙沙声,也没有那个年轻人类惯常的叹息与笑骂。

      三郎国宗盘腿坐在廊下,鲜艳的红发自肩头慵懒地垂落,那把写着“国宗”二字的华丽折扇在他指尖灵活地转动,随后轻轻敲击掌心。他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唇边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带有几分戏剧化夸张的笑容,像是随时都能从榻榻米上一跃而起,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唱出一曲惊艳四座的开场白。

      他清了清嗓子。

      “啊——啊——今日也精神地——”

      那吊嗓子般的低吟在空旷的廊下荡开,撞上庭中冰冷的白雾,又毫无声息地被雾气吞没。

      没有人在廊下为他驻足鼓掌。

      三郎停顿了一瞬,随即自己抬起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啪、啪,慢条斯理地替自己拍了两下。

      “好,好。满座诸君虽未到齐,却也不妨碍开演。戏,总是要唱下去的嘛。”

      他如此轻笑着呢喃,像是在向无形的看客致意,又像只是为了驱散盘踞在心头的死寂。

      不远处,药研藤四郎端着一盆混着淡淡药味的清水走来。这位虽然身形是少年、气质却沉稳如老练将领的短刀,袖口整齐地卷起,脸上仍是平日里那种波澜不惊的可靠神情,只是紫色的眼眸下,那一抹淡青色的倦意已无法掩饰。

      “三郎殿,嗓子不要太勉强。”药研停住脚步,语气低沉,“昨晚远征回来时,你在咳血吧。”

      “哎呀,被听见了?”三郎用华丽的扇面掩住唇,笑意不减反增,眉眼弯弯,“这可糟糕,看来我的绝技还未修炼到家。连咳嗽都不能完美地藏进伴奏里,真是歌者的失职。”

      药研没有笑。他透过镜片看了一眼天守阁的方向,端着水盆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郎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门依旧紧闭。

      那里曾经是本丸的“心脏”。

      审神者最初来的时候,那扇门总是敞开的。夏日迎风,冬日拢暖,春日看樱,秋日听虫。她会把时之政府的公文堆得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会在锻刀炉里又跑出打刀时趴在案几上哀号,会在新刀显现时手忙脚乱地翻看终端资料,又会在刀剑男士们路过时,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喊他们的名字。

      “三郎!”

      她也曾这样叫过他。

      那时他刚降临于这座本丸,衣摆上还带着召唤阵未散的樱色光芒。审神者绕着他转了好几个圈,眼底的惊艳毫不掩饰。

      “好华丽的打扮!简直太适合我们本丸了!”

      彼时的三郎国宗唰地展开折扇,郑重其事且游刃有余地躬身:“我乃三郎国宗。生于镰仓末法之世。日之本面临危机之时,才是于我的盛大舞台。哎呀,还请您多多关照。”

      审神者用力地鼓掌,笑得没有一丝阴霾。

      在那个人类还满怀热忱的日子里,刀剑装具若是做碎了,她会合十道歉;出阵受了伤,哪怕只是轻伤,她也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火急火燎地把他们塞进手入室,心疼地念叨“下次不可以这么乱来”。

      那时,付丧神们虽然不说,但心中大抵都以为,那样的日子会像神明赐予的恩典般,永远持续下去。

      毕竟,人类总是在狂热地去爱的时候,让长生不老的旁观者都误以为,这种热爱可以抵御时间的磨损。

      可刀剑们其实是知道的。

      他们见过太多人类。意气风发的少年终会老去,誓言旦旦的武士会枯骨黄沙,不可一世的门阀也会如落叶般被扫入历史的灰烬。再深的执念,再热烈的欢宴,都有曲终人散的一日。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着那份热爱在日复一日的平淡与枯燥中冷却,又是另一回事。

      最开始,只是那股温暖灵力降临本丸的时间变短了。

      她仍会来,却不再久留。不再有闲聊,不再有惊喜。她只是像完成某种冰冷的公事,机械地查阅卷宗,降下远征的符令,指定出阵的名单,然后便匆匆切断灵力链接。天守阁的门从敞开,变成半掩,最终落了锁。

      后来,伤员开始在走廊上堆积。

      轻伤,无需使用灵力与资源手入。
      中伤,也无需手入。

      只要没有濒临碎刀的重伤,出阵的罗盘便会继续运转。

      刀剑男士们没有抱怨。他们是刀,刀出鞘便要见血,出阵、杀敌、归还,本就是铭刻在本体上的职责。况且,审神者并没有犯下时之政府律法中“恶意碎刀”的不可挽回之错,每当有人重伤,撤退的符令依然会准时降下。

      可付丧神不是没有心的死物。他们分得清什么是“被爱护着使用”,什么是“被当作单纯的消耗品”。

      从前伴随着光芒那句脆生生的“辛苦了”,没有了。
      从前万屋带回来的三色团子,没有了。
      从前被她亲手塞进御守里、还带着掌心温度的那一点念想,也渐渐落满了灰尘。

      三郎国宗很清楚。
      这座本丸并没有被憎恨、被虐待。
      他们只是……不被爱了。

      这真是一个让刀感到难堪又悲哀的词。所以,默契地,谁都没有将它宣之于口。

      药研端着水盆站了一会儿,开口打破了沉默:“今日第一部队出阵的法阵已经亮了,名册就悬在罗盘上。”

      “哦?”三郎摇开折扇,“看来今日也是一场盛大的公演。”

      “名册上有你。”药研看着他。
      “那是自然,”三郎笑得眉目舒展,“舞台若是少了歌者,岂不是太寂寞了些?”

      “除了你,还有山姥切国广、同田贯正国、厚藤四郎、乱藤四郎、骚速剑。”

      三郎转扇子的手微微一顿。

      “我记得……乱那孩子,昨日才刚中伤吧?”

      “嗯。”

      “厚呢?”

      “轻伤。”

      “三郎殿。”药研的声音带着一丝医者的严厉与不忍,“你自己,也是中伤。”

      三郎抬起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喉咙。那里昨日被溯行军短刀阴冷的刀锋擦过,虽然伤口不深,但残存的瘴气让他说话时总忍不住泛起腥甜的咳意。宽大的和服下,腹部还有一道尚未愈合的极深刀痕,全靠药研妥帖的手法用绷带死死勒住。只要动作不太过剧烈,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当然,出阵斩杀时间溯行军,怎么可能“动作不剧烈”。

      三郎将折扇合拢,在掌心重重一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么,今日便是带伤登台的压轴戏了。自古名角,谁没有几场病中绝唱呢?”

      药研眉头紧锁。

      三郎立刻笑着宽慰:“放心放心,若是真到了重伤的地步,我会好好给自己喊停的。毕竟我的‘破坏’台词还没练到尽善尽美,可不急着让客人们听见。”

      “这种话,就算是你,也不要乱说。”药研的语气沉了下来。

      三郎眯着眼,金色的瞳孔在扇面的阴影下闪烁了一下。

      庭中的雾终于散了些。初冬苍白的日光透过云层,落在药研端着的水盆里,映出细碎的粼粼波光。那光斑微微晃动着,恍惚间,像极了很久以前,那个人类少女曾端着水盆咋咋呼呼跑过庭院时,一路洒下的明亮笑声。

      三郎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

      药研怔住了。

      三郎站起身,黑色的和服与朱红色的披肩如流云般垂落。他依旧是那个华丽得与血腥战场格格不入的付丧神,却收起了折扇,极少见地敛去了那份戏谑,朝短刀微微欠身。

      “让可靠的医生费心,是我这个歌者的不是。”

      药研沉默了许久,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之后,记得自己到手入室来。”

      “若主君愿意降下手入的灵力的话。”

      这句带着现实骨感的话一出,两人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冻结了。

      药研立刻就后悔了,他其实知道天守阁里的那位如今有多么吝啬于灵力的支出。

      三郎却反而笑了起来。不是平日里那种夸张的、仿佛要将气氛掀翻的笑,而是极浅、极淡,像雾散之前挂在枯草尖端摇摇欲坠的露水。

      “若是主君不愿意……”他轻声说,“那便请药研先生,再替我多缠两圈绷带吧。”

      药研握紧了水盆的边缘,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出阵前,第一部队在庭院中央的罗盘前集合。

      山姥切国广静静地站在树影下,那块标志性的白布拉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白布的边缘还有几处昨日未洗净的暗红色血迹。他修长的手指按着腰间的本体刀,神色一如既往地清冷而疏离,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但他挺直的脊背却透着一种属于初始刀的执拗。

      乱藤四郎正在把橘色的长发重新系好。他整理着身上有些凌乱的衣着,努力扬起一个轻松的笑脸,但动作间微微抽搐的肩膀,还是暴露了他伤口尚未愈合的事实。

      厚藤四郎正咬着牙检查身上的刀装,这位护甲严实的短刀少年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多半是“大将的本丸由我来守”、“我还能打”之类的自我打气。

      同田贯正国则最直接,这位只追求实用与斩杀的武将之刀扛着本体靠在柱子上,脸上毫不掩饰地写着“别废话了快点开砍”。

      骚速剑来得稍晚了些。作为三池派的刀剑、坂上田村麻吕佩刀的仿品,他步伐一如既往地大开大合,身上带着股阳光般爽朗的劲头。他瞥见三郎国宗,挑了挑眉。

      “哟,你这嗓子还行吗?”

      “哎呀,骚速先生开口第一句竟不是关心我这柔弱的身躯,而是问嗓子。”三郎华丽地甩开折扇,“莫非终于顿悟了,天下泰平果然还是离不开我的歌力?”

      骚速剑抓了抓灿烂的金发,咧嘴一笑,语气爽朗却透着点直白:“少来这套。我只是怕你唱到一半咳死在战场上,到时候还得我扛你回来,那可就麻烦了。”

      “那可不得了。”三郎煞有介事地疯狂点头,“若真是那样,历史修正主义者岂不是要因欣赏不到我的终曲,而抱憾终身?”

      乱藤四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男孩清脆的声音像是投入死水里的一粒石子。

      厚也跟着咧开嘴,用力拍了拍胸口:“没关系三郎先生!我会保护你们的!”

      山姥切国广抬眼看了三郎一眼,虽然没有说话,但攥着刀柄的手指似乎松懈了些许。

      三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于是他知道,在绝望的情绪蔓延开之前,今日的这出开场白,算是成功了。

      出阵的罗盘在一阵机械的齿轮咬合声中亮起。没有审神者的亲自相送,只是冰冷的时空枢纽自行运转,接收到了来自天守阁那微弱而敷衍的灵力授权。

      白光顺着地面的阵纹铺开。那光芒比从前黯淡了太多,就像冬日里快要熄灭的残炭。

      三郎在冲天而起的光芒中,最后回眸看了一眼天守阁。

      纸窗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剪影,她正伏在案前,也许是在翻看别的文书,也许只是点完了“出阵”的按钮便准备离去。

      她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

      三郎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类曾坐在廊下,听他在庭院里吊嗓子。

      那时她捧着脸,笑着问:“三郎,你每天这样咿咿呀呀地练,会不会吵到大家呀?”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战不可沉默,沉默会令人发疯。歌舞,乃是鼓舞众人之物。”

      她眼睛弯成月牙:“那以后,本丸的热闹就全拜托你啦,三郎!”

      那真是一句无比轻巧的承诺啊。

      人类随口的一句话,有时会被付丧神刻进灵魂里,记上很久很久。

      白光彻底吞没了庭院。

      三郎国宗收回目光,折扇“啪”地合拢,遮住了下半张脸。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时空隧道里撕裂的乱流。

      “此度一幕,”他轻声唱诺,似笑非笑,“开演在即。”

      战场是熟悉的。
      熟悉到令人感到反胃的麻木。

      风里夹杂着浓烈的血腥与铁锈味,远处森森白骨般的时间溯行军如潮水般涌动,像从时间缝隙里爬出的残梦。

      “上了!”
      两把短刀率先爆发机动,厚藤四郎与乱藤四郎一左一右如离弦之箭般掠出。乱的长发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刀光狠毒而精准,但在落地时,他的身形却猛地踉跄了一下——伤势的沉重,终究拖住了他轻盈的身体。

      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同田贯正国怒吼一声紧随其后,粗暴地挥刀直接砸碎了敌方枪兵的头骨,鲜血溅在脸上他也毫不在意,只是烦躁地“啧”了一声:“不管斩多少次,这群家伙还是这么恶心人!”

      “看我的吧!管他是不是仿品,灵力都是一样能砍人的!”骚速剑从侧面如狂风般切入,带着驱散阴霾的明亮气势,大开大合地挥刀,狂暴的灵力瞬间清空了一小片区域。

      山姥切国广依旧没有多话。他一刀斩落敌方太刀的手臂,沾血的白布在风中翻卷,露出的那双碧绿色眼睛里,只有冷酷而专注的杀意。

      三郎国宗站在阵中,深吸了一口气。

      牵一发而动全身。胸口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带刺的冰碴,喉咙也火烧火燎地痛。

      但他仍旧稳稳地抬起折扇,华丽的衣袖在血色的天光下张开,仿佛真要在千军万马前登台献唱。

      “诸位客人,久候了!”

      那些形同怪物的溯行军自然听不懂。
      可他的同伴们听得懂。

      “来来,各位一起——!”

      他踏步,转身,红发如烈焰飞舞,刀光与扇影交织着同起。他的攻击绝不沉默,每一下斩击、每一次闪避,都带着踩着拍子般的戏腔节奏。

      “嘿呀!好,好!”

      敌方大太刀被他那诡异而极具压迫感的刀势逼得后退半步。

      厚藤四郎精准地抓住空隙,从下方猛刺入敌人的要害。
      “三郎先生,谢了!”

      “哎呀不必客气,赏钱记得投进我的折扇里。”三郎游刃有余地转身。

      “现在谁有空给你掏钱啊!”乱藤四郎娇笑着接话,随后却被敌方长枪的扫击逼得连连后退。

      男孩肩上的旧伤彻底崩裂,鲜血迅速浸透了裙装,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却死死咬住牙关,用本体刀硬生生撑住了地面,没有让自己跪下去。

      三郎眼角余光捕捉到了这一幕,手中刀势急转,硬生生切入乱与长枪之间,以刀身替他格挡下这致命的一击。

      “当——!”
      金属轰鸣相撞的瞬间,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三郎胸口的伤处几近撕裂,喉间的腥甜再也压抑不住。

      他咽下那口血,带着笑意调侃:“这位客人,下手未免太重,合唱里可不兴这样抢拍子啊。”

      乱藤四郎喘着粗气抬头看他,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动容:“三郎先生……”

      “站得住吗,乱?”

      男孩深吸一口气,咬牙拔出刀:“站得住!”

      “那便好。”

      三郎一甩振袖,振去刀刃上的黑血,折扇再次扬起,金色的眼眸在血泊中亮得惊人。

      “各位,我们的戏,还未到落幕之时!”

      这一战其实打得不算艰难,但每个人都累得仿佛被抽干了骨髓。

      不是敌人变强了,而是每一振刀都背负着陈年的伤。刀剑男士并非神明,他们有血有肉,也会感到撕心裂肺的疼。当锋利的刃切开敌人的躯体时,他们自己的旧伤也在一次次的高强度发力中重新崩裂。

      每一次闪避,每一次挥砍,骨血都在哀鸣着提醒他们:你们正被无情地消耗着,且不被珍惜。

      可仍然没有谁将这份悲哀说出口。

      斩杀掉最后一名时间溯行军后,厚藤四郎直接脱力地跌坐在满是焦土的地上,大口喘息。

      乱藤四郎靠着一截枯焦的树干,低头看着自己被鲜血染红的双手和裙摆,眼神有些空洞,过了许久,才轻声呢喃:“回去之后……大概,还是不会有手入吧。”

      同田贯正国把刀狠狠插在地上,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语气粗硬:“切,又没到重伤快碎的地步,死不了。”

      这句话就像一块沉重的铁石,重重地砸在众人心头。

      战场上彻底死寂下来,只剩下寒风卷起残损旗帜的猎猎声。

      骚速剑把刀往肩上一扛,平日里那副爽朗无谓的笑容此刻却显得有些勉强。他看着远处仿佛被鲜血浸透的黄昏,突然转过头看向三郎:“喂,三郎。还能动的话……就随便唱两句吧。”

      三郎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有些无奈:“哎呀,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骚速先生竟会主动点曲?”

      “别废话了。”骚速剑别开视线,声音低沉:“……不然这地方,太安静了。”

      太安静了。

      三郎听懂了他未尽的话语。
      战斗结束后的沉默,有时比战斗中那直面生死的恐惧更难熬。因为没有了兵刃的碰撞声,刀剑们便会无可避免地听见自己内心深处,那被主人抛弃的、滴着血的悲鸣。

      刀,一旦思考自身存在的意义,便离暗堕不远了。

      三郎国宗站在满地焦骸与残阳的余晖里,慢慢抬起手,折扇半掩。

      他原本想唱一段最热闹的曲子,唱江户盛大的庙会,唱繁华的温泉街,唱天下太平的人声鼎沸。可当他张开口时,干涩的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段没有填词的悠远小调。

      最开始,那只是宛如吊嗓般的长音,后来慢慢有了婉转的起伏。

      那曲调空灵、辽远。像极了深山破晓时散去的雾气,像日光静静落在日光东照宫的屋檐上,像很久以前某个人类在庙会灯火里边走边回头的笑靥,又像这座本丸清晨第一盏灯亮起时,短刀们追逐打闹着跑过木质长廊的清脆足音。

      厚藤四郎停止了喘息,呆呆地抬起头。
      乱藤四郎顺着树干滑落,将头埋在膝盖里,闭上了眼睛。
      山姥切国广背对着众人站在风中,破旧的白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离去,只是安静地听着。
      同田贯正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声嘟囔了一句“这种时候还真唱啊”,却没有出声打断。

      一曲终了,余音散入长风,连风似乎都停止了喧嚣。

      三郎国宗以扇抵着掌心,朝着空无一人的凄凉战场,郑重其事地深深鞠了一躬。

      “拍手喝彩,诚然感谢。”

      没有任何回应。

      片刻后,坐在地上的厚藤四郎抬起满是泥污的手,啪地,拍了一下。
      乱藤四郎抬起头,红着眼眶,也用力拍了两下。
      骚速剑抓了抓头发,想说什么又觉得多余,干脆伸出手跟着拍了起来。
      同田贯正国“啧”了一声,虽然嘴上嘟囔着,却也用刀柄在石头上敲出了几声脆响。

      最后,山姥切国广转过身,将带血的本体收回鞘中,声音依旧清冷沙哑,却多了一丝不可察觉的柔和:

      “……回去吧。”

      三郎垂下眼帘,真实地笑了。

      “好。今日公演,正式归幕。”

      通过时空枢纽传送回本丸时,天色已近黄昏。

      庭院的雾气早已散尽,残阳如血,却依然照不进天守阁那紧闭的拉门。

      时空枢纽的罗盘发出冰冷的嗡鸣,灵力的流动在半空中汇聚成虚幻的数据面板,冷酷地宣告着远征与出阵的结算。

      体内沉淀的战斗灵力又浓厚了一分。
      时空枢纽传来了任务结清的灵力回馈。

      然而,没有那个人类哒哒哒跑下楼梯的迎接。
      没有人带着笑眼说“大家辛苦啦”。

      悬浮在半空的灵力面板上,刀剑们鲜红的伤势状态闪烁着,却在几秒后,被系统无情地自动抹去。

      没有手入室的开启权限。
      没有灵力的降临。
      那个掌控着他们命运的人,或许早就在按下结算键后,切断了感知。

      满身是血的第一部队站在逐渐转凉的庭院里,一时间,像是一群被遗弃在舞台上的木偶,无人下达下一步的动作。

      厚藤四郎率先打破了死寂,他勉强挤出一个笑:“我去井边洗把脸。”

      乱藤四郎揪着染血的裙摆:“我也去……衣服都弄脏了,不洗干净的话,主君看到会不高兴的……”他本能地说出这句话,声音却越来越轻。

      同田贯正国扛起刀,头也不回地走向大广间:“我去睡了,吃饭别叫我。”

      骚速剑走过三郎身边时,停了一下,用大拇指比了比手入室的方向:“你这伤,记得去找药研啊。”

      “遵命,遵命。”三郎举起折扇,“承蒙关照,感激不尽。”

      山姥切国广走在最后。当他与三郎擦肩而过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这位总是自卑于“仿品”身份的初始刀,将脸深深地埋在白布的阴影里。

      “刚才的歌。”山姥切低声说。

      “嗯?”

      “……还可以。”

      留下这句生硬的夸奖,他便像落荒而逃般匆匆离去。

      三郎愣在原地,随即用扇子遮住嘴,笑得肩膀都在轻轻发抖。

      “哎呀呀,这可真是……不得了的赏赐啊。”

      手入室里,没有审神者的灵力流转,冷清得像是个普通的库房。药研藤四郎已经凭借着医理知识,准备好了传统的绷带、酒精和金疮药。

      他没有问审神者为什么没有开放灵力手入池。
      也没有问三郎身上的伤口为什么崩裂得这么厉害。

      他只是指了指板凳,让三郎坐下,熟练地剪开被黑血浸透的旧绷带,开始重新清理那深可见骨的创口。当烈性药液接触到皮肉时,三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就说。”药研眼皮都没抬。

      “……疼。”三郎老实承认。

      药研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三郎立刻笑眯眯地补充:“不过,这点疼,还不至于让我唱不了歌。”

      “闭嘴,别唱。”

      “好好好。”

      手入室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窗外传来短刀们在井边洗漱时压低的交谈声,厨房的方向升起了袅袅炊烟。生活就像一条干涸却仍然在顽强向前流动的河。即使没有了神明的注视,即使失去了主君的偏爱,饭也要做,带着血的衣服也要洗,马厩要清理,田地要除草,手中斩敌的刀也要一遍遍擦亮。

      刀剑男士们,总得依靠着彼此,把这绝望的日子熬下去。

      药研替三郎缠好最后一圈绷带,打了个结,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口:“三郎殿。”

      “嗯?”

      “你觉得……大将她,还会再看我们一眼吗?”

      三郎系衣服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窗外。

      廊下残阳如血,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毫无目的地漂浮。庭院中央那棵万叶樱早就过了花期,枝叶浓密得有些沉郁,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声响。

      很久以前,那个人类少女曾在樱花树下铺开野餐垫,兴奋地招呼整个本丸的刀剑一起赏花。那日风大,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进茶杯里,她双手捧着杯子,笑得像个得逞的小狐狸:“看!这就是我们本丸特供的樱花茶哦!”

      后来,再也没有过那样的赏花宴。
      可是,那棵树仍然不知疲倦地每年开花。

      三郎垂下金色的眼眸。

      “主君的心意,我一介武器,如何知晓?”

      药研抬起头,直视着他。

      三郎的声音褪去了平日的戏腔,透着一种看穿世事的通透与温柔。

      “人心不似刀装,碎了可以重锻。人类的喜爱也不是远征,到了时辰便一定会归还。我们是付丧神,活得比人类久太多了。我们见过烈火燎原般的开始,也见过灰飞烟灭的结束。”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握着胸口,剧烈地咳了几声。

      药研立刻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三郎接过,喝了一口压下血腥气,才继续说道:“可是,天边是阴是晴,改变不了今日昼夜的长度。若是怨恨着、哭泣着等,一日也是一日;若是如往常般唱着、笑着等,一日也是一日。”

      药研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楚,低声问:“所以,你选择唱?”

      “我乃三郎国宗,如今的职责,便是以歌舞鼓舞众人。”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却极其坚韧的笑,“主君……曾这样亲口托付过我。”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药研的嗓音干涩。

      “是啊。”

      三郎再次看向天守阁的方向。隔着厚厚的墙壁与空荡的庭院,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刀剑的记忆很好。我记得。”

      药研不再说话了。

      当三郎走出手入室时,暮色已经四合。

      厨房那边飘来烤鱼的香气,洗干净血迹、换上常服的乱藤四郎正和厚藤四郎一起,踮着脚帮忙摆放碗筷。烛台切光忠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一边翻动着烤鱼,一边笑着训斥想要偷吃炸豆腐的小短刀。加州清光坐在廊下的木板上,细致地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嘴里虽然嘟囔着“就算没人看也必须保持可爱”,但声音却空洞得没有底气。大和守安定坐在他旁边,沉默地用奉书纸擦拭着本体刀,偶尔轻声附和一句。

      不远处,鹤丸国永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了一盏破旧的红纸灯笼,正踩着石头试图把它挂到树枝上。

      “哇哦!”白衣的太刀回头瞥见三郎,立刻兴奋地招手,“三郎,来得正好!今晚要不要弄个小小的灯会?虽然这点光用来吓人是不太够了,不过照亮这个死气沉沉的院子应该还行!”

      三郎眯起眼打量着那盏灯笼:“鹤先生,这违和的道具从何而来?”

      “秘密~”

      “若是从仓库的深处偷翻出来的,请务必赶在歌仙先生发飙之前去自首。”

      “哈哈哈哈,那也得等他发现再说啊!”

      话音未落,回廊尽头立刻传来了风雅之士咬牙切齿的怒吼:“鹤丸国永——!你又动了我的风雅之物!”

      “糟糕,撤了!”鹤丸如同受惊的白鹤,转身就跑。

      原本死寂的院子里,短暂地恢复了生机与热闹。

      有人笑,有人追赶,有人大喊着“小心伤口别跑那么快”,有人抱怨着“刚扫好的落叶又被你们踩乱了”。余晖将每个付丧神的影子拉得极长,长到仿佛能跨越时间的鸿沟,重新接壤上那些曾经被肆意宠爱着的日子。

      三郎站在廊下,听着那些笑闹声,忽然觉得胸口的刀伤,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晚饭时,大广间里坐满了人。

      但是,主位空着。

      一开始,谁也没有提及这件事,大家都在刻意回避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直到五虎退抱着小老虎,小心翼翼、近乎本能地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味噌汤,轻轻放到了主位前。

      当放下碗的那一刻,他像是忽然被烫到了一样,手指猛地僵住。

      “我、我只是习惯了……”怯弱的小短刀快要哭出来了,声音越来越小。

      脚边的小老虎察觉到主人的悲伤,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长桌旁瞬间鸦雀无声。

      三郎看着那碗汤。热气袅袅升起,在清冷的空气中盘旋片刻,便彻底消散。

      所有刀都知道,那碗汤不会有人来喝,它只会慢慢变冷,结出一层凄凉的油脂。
      可谁也没有开口说“把它拿走”。

      最终,是三郎国宗伸出了华丽的折扇,在矮桌的边缘轻轻地、富有节奏地敲击了一下。

      “笃。”

      “既然如此,今日便由我三郎国宗,为大家献上一曲饭前小调吧。”

      同田贯正国眉头紧拧:“哈?饭前还要唱?你嗓子不要了?”

      “战与歌皆是体力胜负的较量。这饭前若是不鼓舞一番胃口,如何对得起烛台切殿下的手艺?”

      “……有这种说法吗?”

      “从今日、此时此刻起,便有了。”

      乱藤四郎抹了抹眼角,破涕为笑:“三郎先生真会胡说八道。”

      “这怎么能叫胡说?”三郎一本正经地摇扇,“这叫游吟诗人的即兴创作。”

      他顶着一身的伤,强撑着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药研立刻向他投去警告的目光,三郎用眼神安抚回去,示意自己有分寸。

      然后,他真的唱了一段极短、极轻快的民间小调。

      他没有唱深沉的物哀,没有唱神明的悲悯。歌词全是他现编的打油诗——唱今日的鱼烤得外焦里嫩恰到好处,唱汤趁热喝才不辜负食材,唱伤员必须多吃两碗米饭,唱等会儿吃完饭偷懒的人必须留下来洗碗。

      唱到“偷懒的人要洗碗”时,鹤丸国永极其自然地把手指向了旁边的同田贯正国。

      同田贯被鱼刺卡了一下,愤愤地骂了一句。

      满屋的短刀们终于绷不住,笑作了一团。
      五虎退低着头,眼泪砸在手背上,嘴角却也慢慢弯了起来。

      那碗端放在主位前的汤,依旧无人触碰。
      可它似乎不再像一道横亘在众人心头的、鲜血淋漓的伤口了。
      它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温柔的等待。

      夜深后,本丸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彻底沉寂下来。

      三郎国宗披着那件朱红色的披肩,独自坐在冰冷的廊下,仰头望着天守阁的方向。

      门,依然如同铁铸般关着。
      清冷的月光顺着屋檐流淌下来,在门缝前拉出一条细白的、无法跨越的线。

      他其实知道,或许明日醒来,一切还是一样。
      出阵,远征,受伤,拖着残破的躯壳归还。

      直到他们体内承载付丧神灵力的极限被填满,直到罗盘的任务再也无法提供任何新鲜感,直到这座本丸变成一串被人类彻底遗忘的枯燥数据……那个躲在天守阁里、或者早就身在现世的人类,或许就会下达最后的判决。

      斩断契约。
      强制刀解。
      又或者,就任由他们在这时空的夹缝中自生自灭,沦为暗堕的怪物。

      这些词汇,就像隆冬暗夜里凝结的冰刺,悬在每一振刀的头顶,谁也不敢抬头去戳破。

      三郎缓缓展开折扇,借着月光,凝视着扇面上狂草的“国宗”二字。

      他曾立于权倾天下的得宗北条氏之侧,也曾被作为无上的神宝供奉于日光东照宫的高山之上。他见过镰仓幕府的兴盛与崩塌,见过战火燎原的乱世最终归于德川的太平,又亲眼目睹了二百余年的太平盛世被维新的坚船利炮无情碾碎。

      作为一把千年老刀,他比谁都清楚,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永远停留的。

      可他也知道,正因为无法永远停留,正因为终有落幕的一天,所以此时此刻的“今日”,才更要拼尽全力地去演好。

      主君若有朝一日回头,便让她看见,这座本丸的舞台,灯火从未熄灭。
      主君若真的再也不回……

      三郎轻轻闭上眼,金色的眼眸藏入黑暗。

      那也至少,要让这群早已生出人类之心的刀剑们,在漫长而绝望的等待里,不至于被那死水般的沉默逼得发疯暗堕。

      他拢了拢披肩,抵御夜风的侵袭,随后清了清那尚未痊愈的、干涩的喉咙。他将声音压得极低极低,生怕吵醒了屋舍内那些好不容易依靠着彼此、满身伤痕才勉强睡去的同伴。

      “啊——啊——”

      在这荒凉的、被神明与主人双重遗忘的月下本丸里,再次响起了一段极轻、极柔的练声。

      没有高朋满座。
      没有雷动的掌声。
      更没有那个少女托着腮、亮晶晶的注视。

      可三郎国宗依然端坐如松,仿佛正置身于全天下最绚烂的舞台中央。

      他唱给这空寂的庭院,唱给萧瑟的夜风;唱给那些刀剑们不愿说破的委屈与失落,唱给那碗早已冷透的味噌汤;唱给昨日的繁华,也唱给今日这满身疮痍、却依然为了彼此努力活下去的所有刀。

      一曲唱罢。

      他在无人的月色下,轻轻一笑,折扇掩面。

      “诸位。”

      他对着沉睡的本丸,用最温柔的戏腔,低声诵念:

      “明日,也请多多关照。”

      冬夜的风穿过庭院,万叶樱的枯枝沙沙作响。
      恍惚间,就像在很远很远的时空彼岸,有谁为这场病中绝唱,轻轻地、满含敬意地拍了一下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声之日,开演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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