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自荐 景 ...
-
景泰十六年七月,虽已初秋,但暑热余威犹在。
前几日嫌热不禁受凉着了风寒后,才堪堪痊愈的平遥公主李意承,这会儿也不得闲,正翻着从藏书阁中运过来的关于大旱后救灾的古籍。
她时不时紧蹙眉头,撇过一卷藏书,再重拿一卷未曾看过的,连杯盏里的茶水早已饮尽也不曾得知。
侍奉的婢女只能在旁及时添茶倒水,不敢上前规劝公主大病初愈,莫要这般劳累。
就这样,宋意承手中的藏书换了一卷又一卷,婢女手里的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直至大宫女听雪慌慌忙忙的从外进来打破这副情景。
“殿下,不好了!”
听到听雪那急促忙乱的声音,宋意承不由得将视线从书中移到她身上,见到她额头上不断往外冒出的汗滴,开口道:“你这又是去何处胡闹了,将自身弄得这样狼狈。”
听雪见主子还有闲心管自己狼不狼狈的,急得嘴里的话赶马似的往外冒:“殿下,那北方野蛮的戎狄人,竟然趁着我朝大旱之际,与那可恶的漠北人联手,派兵到我朝边境,如今竟还遣了所谓的求亲使,妄想求娶公主!”
宋意承一时顿住,放下手里的书,面上带了几分疑惑,缓缓开口:“戎狄与漠北联手了?
他们之间何时如此亲近了?”
似是想不通,于是起身吩咐另一个大宫女凝雪伺候她更衣,准备前去御书房向景泰帝询问。
“殿下,您先别管那两族联不联手的了,现在是戎狄想要求娶您,是要将您派去和亲啊!”听雪见公主的关注点还不在和亲上,急忙说道。
“别胡说八道。”一旁刚从内室取了套年初便制好的鸦青色织金暗纹罗裙出来的凝雪,便听到听雪说要公主去和亲的话,想都没想便反驳道:“戎狄使者明明说的是要求娶我定朝的公主,又不是指定要殿下,你莫要在此胡言。”
“不是的,公主您听奴婢说,方才我遇到皇后娘娘宫中的素银姑姑时,她同奴婢说,蒋婕妤在皇后宫中,当着众多妃嫔的面架着皇后娘娘,说是按长幼尊卑,今日和亲的人选无论如何挑选,也应当是殿下您。”
宋意承于屏风后更衣,静静地听着听雪打听来的消息。
底下侍奉的宫女们心里想法万千,暗自唾骂蒋婕妤为了自己的六公主不去和亲,竟将自家公主推出来,实在可恶。
凝雪一惊,为宋意承披上衣裳手一时停住,问:“那娘娘怎么说?”
凝雪回道:“皇后娘娘当然是堵了回去,说此乃国事,还轮不到后宫做主,让蒋婕妤回去好好教教六公主,别还未及笄便每日都想出宫去玩闹。”
听雪撇撇嘴,可见是十分厌恶。
但见公主不理睬自己,自己的想说的话被带偏了,听雪急得都要哭出来了。
“虽然素银姑姑说皇后娘娘会想办法的,不用公主担心,但娘娘也说了,此事后宫管不了,殿下,您说,您说,万一,万一陛下真当要将您派出去和亲那该如何是好?”
她挤过一旁拿着腰带的侍女,焦急道。
宋意承瞥了她一眼,无奈道:“你急这又有何用,左右也不得你我能够决定的。况且,父皇应当是不愿派人和亲的。”
说罢,轻闭双眼,自前日起风寒才有好转,她便开始翻阅古籍了,这两日休息的不大好,如今还要去忧心这漠北与戎狄的来敌,实在有些头疼。
这边,凝雪知晓殿下眼下着急的事,便只为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后,挑了支素白玉簪横插的其中后便停下了手。
**
不过是从昭阳殿到紫宸殿,连一路坐着轿辇的宋意承额头也生出些许细汗,从今年春日起,便没再下过雨的天,实在是闷热。
一落轿,才叫奴才前去向皇帝禀告平遥公主有事求见后,就见从紫宸殿内中虚浮着脚步走出的五公主宋明熙。
宋意承有些意外,她这五皇妹怎会到这来。且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就连眼眶都微微泛红,显然是才哭过的。
只不过现如今自己有要紧的事,实在没有多余的精气神去探寻究竟发生了何事,直接朝着紫宸殿走去。
“等等!”就在两人交身错开之际,宋明熙突然抓住宋意承的胳膊,紧声道。
刹那间,红纱与蓝罗群层层叠住,两位公主的身影在未时日光的照映下,只留下相反的两道影子在青瓷砖上。
“何事?”宋意承神色一凝,审视的目光扫向宋明熙的脸庞。
宋明熙微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着这位自出生起便荣宠不断的平遥公主,这位她一直妄想与之相争的三皇姐,似是解脱般平静的说道:“三皇姐,时至今日,我最羡慕的依旧是你。”
说完,不待她有任何反应,便带着丫鬟快步离开。
宋意承一时语塞,她总是想不到这人的想法,从前是,现如今也是。
看着她那离开的背影,满头珠钗在阳光底下,折散出熠熠光芒,刺的人眼睛痛。
左右也不过又是什么小事情罢了。
叹了口气,宋意承便收回全部心神。
站在紫宸殿前青石阶上,望着那紧闭的朱门,一想到如今南方旱灾,北方外族又心怀不轨,就只觉得头脑发昏。
幸好,不到半刻钟的时间,皇帝身边的大总管苏德全就快步从殿内出来请她入殿。
紫宸殿内,一席常服的景帝端坐在御案前,面容严肃,手上的朱笔迟迟未落。
听到宋意承进来的声响,微抬眼眸,看了她许久。
“坐吧。”良久之后,景帝低沉的话语传来。
殿内针落可闻,只有烛火烧着时发出的“滋滋”声。
“父皇,您当真要应允了同戎狄的和亲之事吗?”
宋意承原先想了许多要讲的,但进了殿门后,见到的是父皇那疲惫的样子,便全然咽了下去,只留这么一句直白白的话。
“你这个时辰来寻朕,若只是为了此事,那便回去吧,养好你的病再来。”
景帝手里沉了许久的朱笔终于落在了明黄色的圣旨上,对宋意承这么久才来找自己,且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为了这事,是有些恼怒的。
宋意承一惊,立马想到了某种可能,跪于案前,言语恳切道:
“父皇,此事万万不可。”
“这戎狄显然是看在南方大旱,北方又有漠北压境威胁之下,想来在其中分一杯羹。所谓要公主和亲,不过是些借口罢了!”
“如若真如戎狄所愿,将公主与其联姻,那漠北呢?如若他们也有了和亲的想法,那我们是要,还是不要?”
“且公主前去和亲,但真就能让他们退兵,真的不再侵犯我北方城池吗?”
她顿了顿,指尖微攥。
“父皇,如今漠北敢陈兵边关、肆意挑衅,不过是料定我朝正倾力于南方旱灾,一时无暇北顾罢了。”
“可旱灾终有尽时,雨水会落,田亩会复,流民会安——这只是天灾,熬得过去,扛得起来。”
“只要您下旨,遣兵北上,与驻守嘉城的将士们合兵一处,正面击溃漠北挑衅,那这一切便可全解了。”
“戎狄不过是一北方小国,只要守住这一时漠北的军队,来日要清算戎狄,那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
烛光之下,景帝那张威严的脸似乎柔和了许多。
好在这孩子是担忧他同意和亲之举是为了一时安定,而不是认为自己是和亲的人选。
“起来吧,说话就好好说,你身体这才刚好,别跪出病来。”
宋意承以为皇帝认可了她的话,正要起身,紧接着便又听到。
“和亲的人朕已经选好了,此事你莫要再管了。”
“父皇……”
“够了,朕说了此事莫要再提。”
宋意承眉头紧蹙,见皇帝心意已决,于是便又跪了下去,字字有力道:“那便请陛下允了儿臣前往戎狄和亲。”
景帝猛的将手中的奏折“啪嚓”摔在御案上,双目冷漠,冷声道:“你在威胁朕?”
宋意承没有一丝害怕,只是磕了个响头后,抬起头来对着景帝,直视着他的双眼,坚定道:“不,陛下,儿臣没有在威胁您。”
“儿臣想的是,如若今日必有一人前去和亲,那于情于理都应当是儿臣,而非底下那些皇妹,亦或是宗室里的女子们。”
“这是儿臣应当做的,是儿臣作为您与母后嫡亲的公主应当做的。儿臣断不能将此事推与到旁人身上,让旁人替儿臣受了这份苦。”
天家父子两的对峙,让一旁侍奉的宫女太监们大气不敢喘,全都底下头来,恨不得不长双眼双耳。
许久,这紧张的气氛因景帝的一句话终于被打破了。
“小五方才便是来请旨和亲的。”
宋意承瞳孔震动,不可置信道:“她……她自己来请旨的?”
景帝不置可否,示意一旁的婢女去将宋意承扶起。
这身体还没好全呢,动不动就跪地,也不怕再跪出病来。
这孩子虽然可气,但方才说的话也不全无道理,有些事也该让她去做了。
景帝摩挲着手中的扳指,见宋意承还愣愣的,心中若有所思。
“给公主添茶。”
“父皇……可是应允了她。”宋意承谨慎道。
“嗯。”景帝抬手,执起一盏清茶,一饮而尽。
宋明熙她莫不是疯了。
自小从衣裳首饰再到书墨武艺,她都要同自己比个高低,怎的,如今是听到有和亲的消息,也要在自己之前去主动和亲,比过自己吗?!
宋意承只觉胸口有一股气出不来。
和亲这种事,岂可儿戏,父皇怎轻易的允了。
“儿臣——”
“她是为将来保住丽妃同她外祖一家而来的。”
宋意承的话刚起来了个头,景帝便知她要说什么,再度开口将她堵了回去。
宋意承愈发觉得这口气出不去。
是啊!宋明熙还有个心比天高的胞兄呢,如若将来真的发生了什么,现在她就是用自己的命去换她母妃的命。
宋意承将茶水一饮而尽,复又跪于殿中,眼目清明道:“父皇,儿臣恳请领兵前往陵城,为您守住我定朝的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