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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站稳脚跟 小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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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翠的哭喊声顺着寒风飘远,最终消失在掖庭深处,柴房里又恢复了死寂。
沈清辞站在原地,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缓缓抬起眼,看向房梁的方向。
她搬过墙角那块缺了角的石墩,踩上去抬手,从蛛网覆盖的朽木缝隙里,取出了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医书。
油布被摩挲得发亮,边角都起了毛,这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她在这吃人的掖庭里,唯一能攥在手里的底牌。
她指尖抚过医书封皮上模糊的纹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终于微微松了松。
这一局,她又赢了。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赢了这一场,不代表就能高枕无忧。
张嬷嬷是什么人?在宫里混了三十多年,从一个洒扫宫女爬到掖庭总管事的位置,踩过的尸骨比她吃过的米都多,怎么可能因为她一句轻飘飘的暗示,就真的对她言听计从?
今天处置小翠,一半是被她拿住了把柄,另一半,是小翠那句“叛臣之女”,把张嬷嬷逼到了悬崖边上。
这事要是往上捅,林贵妃未必会保一个办事不力的奴才,皇后却一定会抓着这个把柄往死里打压贵妃一党,张嬷嬷担不起这个责任,只能先掐灭小翠这个活口。
而她沈清辞,从今天起,就成了张嬷嬷心里的一根刺。
拔不掉,也咽不下。
果然,不过半日功夫,整个掖庭都传遍了。
平日里偷奸耍滑、欺软怕硬的小翠,因为诬告构陷同屋、口无遮拦犯了宫里的忌讳,被张嬷嬷下令打了三十大板,直接发卖到了浣衣局最苦的浆洗房。
那地方是什么去处?掖庭里的活地狱,冬天冰水里搓衣服,夏天在闷热的浆洗房里熬着,进去的人,从来没有能活过一年的。
而这场风波的另一个主角,沈清辞,却毫发无伤,依旧住在那间柴房里。
一时间,整个掖庭看沈清辞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只当她是个闷不吭声、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就算前阵子刘春燕出事,众人也只当是她运气好,撞了大运。可现在不一样了,连总管事张嬷嬷都在她手里吃了瘪,还把告状的小翠往死里罚了,谁还敢再惹她?
以前抢她口粮、往她被褥里泼水的罪奴,见了她都低着头绕着走;管事婆子们分派活计,也不再把最苦最累、最磨人的活塞给她,甚至还会特意给她留些轻松的。
掖庭这地方,向来是踩低捧高的修罗场。你露三分锋芒,旁人便不敢欺你十分;你若是退一步,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沈清辞对此安之若素。
她依旧每天按时去干活,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一眼热闹,闲下来就缩在柴房里,翻着那本医书,把里面的每一个方子、每一味药材,都刻进脑子里。
她知道,这些暂时的安稳,都是镜花水月。张嬷嬷不会就这么算了,林相府的人也还在暗处盯着她,她手里的这点筹码,根本撑不了多久。
她必须尽快找到魏姑姑,找到父亲留下的线索,找到离开掖庭的路。
这天傍晚,沈清辞刚把洗好的衣物晾好,就被张嬷嬷身边的心腹婆子叫住了。
“沈清辞,跟我来一趟,嬷嬷找你。”
那婆子说话的语气,比起之前的颐指气使,客气了不少,可眼神里的探究和警惕,却半点没藏。
沈清辞心里了然。
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敛了敛眉眼,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是”,跟着那婆子,往张嬷嬷的住处走去。
张嬷嬷住的是掖庭里最好的单间,里面铺着绒毯,燃着炭盆,和她住的四面漏风的柴房,简直是天壤之别。
沈清辞走进去,就看到张嬷嬷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看见她进来。
她也不说话,就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屈膝行了个礼,安安静静地等着,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半分怯意。
屋里的炭火烧得旺,静得只能听到佛珠碰撞的轻响,还有窗外呼啸的寒风。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张嬷嬷才缓缓睁开眼,看向门口的沈清辞。
这一看,她心里又是一沉。
换做别的罪奴,被她这么晾着,早就吓得浑身发抖、跪地求饶了,可这个沈清辞,站在那里,就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青竹,明明穿着最粗布的罪奴衣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能看透人心底的那点龌龊。
难怪,能在掖庭里活三年,还能反将她一军。
“你倒是沉得住气。”张嬷嬷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宫里老人特有的威压,“就不怕我叫你过来,是为了处置你?”
沈清辞抬了抬眼,语气平静无波:“奴婢若是犯了错,嬷嬷自然会处置。可奴婢自问,这几日安分守己,没做半点逾越规矩的事,更没给嬷嬷惹半点麻烦。”
这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张嬷嬷台阶,又暗戳戳地提醒她——我没惹事,也没把你的那些事说出去,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张嬷嬷捻佛珠的手顿了顿,心里暗骂一声小狐狸。
她确实动过杀心。
这丫头太聪明,太能拿捏人心,还握着她的把柄,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可她不敢。
一来,这丫头心思缜密,能把刘春燕的死安排得天衣无缝,若是她突然“意外”死了,难保不会留下什么后手,把她倒卖物资的事捅出去;二来,林贵妃那边有交代,要让这丫头“意外”身亡,却不能把事情闹大,更不能把沈家的案子再翻出来,她若是现在动手,搞不好就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杀不得,那就只能把她放到眼皮子底下,盯着。
最好是放到个偏僻、没人的地方,既让她远离掖庭的核心,翻不起什么风浪,又能随时盯着她的动静,等贵妃那边的指令下来,再动手也不迟。
张嬷嬷心里有了算计,脸上却没露出来,只是放下了手里的佛珠,语气缓和了几分:“你是个聪明的,也懂规矩,比那起子上蹿下跳的贱婢强多了。之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也不会再追究。”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几日看你干活也仔细,手脚麻利,正好冷宫那边缺个打扫的人,活计轻松,也没人打扰,你以后就去那边负责吧。不用再干洗衣房的重活了。”
冷宫?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她正愁没机会接近冷宫,找魏姑姑的下落,张嬷嬷竟然主动把这个机会送到了她面前。
是巧合?还是算计?
她抬眼看向张嬷嬷,正好对上张嬷嬷那双探究的眼睛,瞬间就明白了。
冷宫偏僻,人迹罕至,把她扔到那里,就等于把她放到了一个封闭的笼子里,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开张嬷嬷的眼睛。而且冷宫那地方,死个把罪奴,根本没人会在意,真要出了什么“意外”,也比在掖庭主院里方便得多。
一箭双雕的好算计。
可对沈清辞来说,这也是她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立刻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行礼:“谢嬷嬷体恤,奴婢一定好好干活,绝不给嬷嬷惹麻烦。”
看着她这副恭顺的样子,张嬷嬷心里的忌惮稍稍松了些,又板起脸警告道:“冷宫不比别处,规矩更多。你只管打扫你分内的地方,冷宫深处,还有那些废妃住的宫殿,你半分都不许靠近,更不许和里面的人多说一句话。”
“若是坏了规矩,惹出了什么事,别说我没提醒你,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这话,既是警告,也是试探。
沈清辞应得干脆:“奴婢记住了,绝不敢逾越规矩半步。”
张嬷嬷又盯着她看了半晌,没看出什么异样,才挥了挥手,让她退下了。
直到走出张嬷嬷的住处,寒风迎面吹过来,沈清辞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攥紧了藏在袖口里的那半块玉佩。
玉在人在,珠还合浦。
父亲,女儿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她回到柴房,刚关上门,就发现不对劲。
她早上出门前,在门闩上放的那根不起眼的枯草,掉在了地上。
有人进过她的柴房。
而且,不是别人,大概率就是张嬷嬷的人。
沈清辞走到墙角,撬开墙缝,里面空空如也——她早就把医书转移到了别处,这里只留了几本掖庭发放的旧书。
她看着空荡荡的墙缝,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张嬷嬷果然没放下戒心。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去柴房的同时,张嬷嬷已经坐在了书桌前,铺开了一张纸,提笔给林贵妃的贴身嬷嬷写了一封信,把沈清辞的事,一字不落地报了上去。
信的结尾,写着:已将人安置于冷宫,随时可取其性命,听候贵妃娘娘示下。
窗外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拍打着窗棂,掖庭的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