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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的少女时 ...

  •   你的少女时代不如各色作品里写的动人。初中生,矮小的个子,长着小孩的脸,却学会了情窦初开。那是一种隐秘的、无法说明的奇妙感觉。让你在发觉自己的感情之后,穿针引线地追根溯源。然后你恍然大悟——这是命中注定的感情。

      十多岁,初中生就像不值一提的过渡期,过于年轻,身体和心灵都有着年龄导致的缺陷。似乎还没明白自己为何要探索世界,也不明白自己身处此处有何意义。让初中生幻想未来世界,工作对他们来说似乎是奇幻小说。

      但同时,你也学会了认识死亡,和恋爱的冲突。你姥爷在春节前七天去世,那是突然的死亡,就像经久不息的润泽河流突然干涸,这让你很是恍惚。死从抽象的概念转移到你实际体验过的事情——明明前一天还健康的亲人,却转瞬即逝了。你并没有因此成长,只是认识到世界是混沌而可悲的。你的世界观重塑了,然后你更为悲哀地发现,悲伤和喜悦并不冲突。

      因为在这样的混乱中,你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的感情。你已经喜欢上你的同班同学,那是早已注定的恋爱之情,你刚刚从那些陌生的情绪中把它分离出来。

      你的同班同学,尹雪文。你喜欢他,单纯是因为他的脸蛋,在大家并没有认识到各种感情、沉浸于玩乐的年纪,你已经学会玩拥有各种结局,当然也会和各种人结婚的养成游戏,那时候你并不知道乙女游戏的存在。如果你知道的话,一定会立刻爱上。

      所以陷入恋爱是轻而易举的。那样脱颖而出的面孔,如同在清水里注入一滴颜料,任谁都会注意到。幸运的是,你暗恋的对象恰好是你的后桌。在那些百无聊赖的校园生活里,为了度日而进行的社交总是毫无营养,但你偏偏要从这种谈话里找出些他也喜欢你的证据。

      你成长了吗?你并不知道,世界观并非一日塑造。经历了亲人的离世,你当然也不会大变特变。在哭了很多次后,你发现你的适应能力很强,因为失去一个重要的人,并没有让你的身体受到伤害。你的情绪并没有被悲伤取代。只是时常会思念对方罢了。那些伤春悲秋,只是偶尔会与你有关。

      你的注意力当然集中在尹雪文身上。所有和朋友的互动,都是为了引起尹雪文的注意。你的生活似乎没有其他位置留给其他人、其他事情。在十多岁的时候,突然找到一件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其他人的反应也许也是这样的吧。你不在乎朋友、不在乎家里人、自己的成绩、即将到来的小测。你全心全意地爱上尹雪文,当然是为了满足自己。尽管你没意识到,但你无比自私。

      当然现在做的事情,你并不喜欢。这样日复一日地生活,就是为了考上好高中吗?上了高中以后呢?大学,真的相当遥远,更别提以后的工作之类的。这种漫长的未来让你由此及彼地推及到现在,一切都完全来得及!所以你不追求延迟满足,你现在只需要尹雪文。

      是啊,你需要他,你爱他。你写了三页纸虚构了如何杀掉他再进行分尸。他散碎清爽的薄刘海,平淡的单眼皮,有些缺血的嘴唇。他的不算长的睫毛,尚未褪去稚嫩感觉的下巴弧度,黑色瞳孔盯住你的时候,有一种非人般的冷漠的感觉。那瘦长的、尚在发育中的纤细身体,个子却已经拔了起来。说话粘连着,真是开朗又漫不经心的感觉。你好想杀了他。

      好沉重的感情,你自己却意识不到。因为缺乏回馈而带来的痛苦使你在日记里写下无数次我恨你,我恨你尹雪文。他不在乎你,你却偏偏因此被诱惑了。

      那样迷茫的未来似乎有无限可能。你觉得自己会有所成就、做出大事,未来你会成为小说家,享誉世界,你会和尹雪文在一起吗?你从没想过,幻想就是尝试着把你看到的风筝扯到你面前,然而你不知道,风筝是断线的。那样切实存在着的未来,远不会幸运到降临你头上。所以你的未来其实是日渐狭窄的。

      很快你初中毕业,并没和单恋的男生产生什么纠葛,你们的关系因为你别扭、回避的感情也日渐疏远了。你心知肚明,你并不是特别的那一个,然而这几年付出的太多感情让你宁愿欺骗自己,或者宁愿做出什么滑稽举动让他注意到你。然而你没有,正如你的未来一样,你只能做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毕业那天,你都没和尹雪文说上一句话。从别人那里打听来的他的消息,一件比一件灰暗沉重,他喜欢的女生,喜欢他的女生,那样的社交圈对你而言是庞大恐怖的。毕业照里你和他既没有挨在一起,也没有分隔两端。是啊,你们两个不算毫无关联,你是他曾经的朋友。

      作为初中生的一天如此地结束了。你没想到高中生活会有点寡淡,你也没想到你会爱上其他男生。说是爱其实很不尽然,因为起初,你只是想逃避初中的阴影,找一个相似的人去爱上,代替你的尴尬之情。在你没那么喜欢尹雪文的时候,你反而对尹雪文表白了。

      事情并没有反转,他甚至没有明确拒绝你,只是问你有没有事。表白和被表白对双方来说,当然都很尴尬。你们的对话框停留在那个暑假,而你当然觉得有些遗憾,对他的恨意慢慢地消散了。十多岁么,就算沉溺在单恋的海洋里,也情有可原。你爱上了另一个男生。

      张寻脉,第三个字念陌生的陌。你的高中同学,你是怎么认识他的?那天在操场你撞到他的身上,然后你对他一见钟情了。

      是啊,找个别人去喜欢,别吊死在尹雪文一棵树上,你暗自安慰自己,绝不让自己在思想上吃亏,实则是没办法了。于是如同偶像剧般降临的张寻脉,自然值得你稍微转移注意力。看到他的第一眼,你就觉得他如此地与众不同,他整个人的线条边缘如同用铅笔勾勒似的,简直要浅淡的被周围的风景同化了。他的细长的身条,完全未经锻炼,仅靠一副骨架支撑的瘦长身体,向内收的锐利的脸蛋,偏偏又长了一双下垂的、无奈的眼睛,眼角下并排分布着的三颗小痣,让你觉得就是他了。

      诚然,他是个帅哥。但并非广义的帅哥,他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身上散发着边缘人的气息,但又有着能说起话的朋友,在网络上用颜文字,昭然若揭的存在感一经回到现实就哑火。他像galgame男主,因为你发现他周围围着不少女生。

      和女生玩的人大多是gay,前提是他不和男生玩的话。偏偏他的朋友是那种一看就知的宅男类型。然而呢,黑框眼镜在他身上显得那么有书卷气,好像他一推眼镜就变成青女漫男主角了。

      你隐藏着对他的喜欢,和他当起了朋友。然而你的喜欢一旦被察觉他就疏远了你。你要放弃的时候他又阴魂不散地缠了上来。你就这样在循环往复中深陷其中了……等你意识到的时候,你又一次成为了爱情的奴隶。

      其实你比初中的时候要更大胆一些。初中的时候,你总幻想跟着尹雪文,从学校走回他家。他是怎么回去的呢,走路、坐校车,家长来接么?套着校服的千篇一律的外表,也会有限定版私服出现么?那张总是笑着的脸蛋,在家的时候会不会痛苦、愤怒、悲伤地哭泣着,就像你一样?你好想跟踪尹雪文啊,想了解他,想杀死他,想咬他一块肉下来尝尝什么滋味。但你最终没有付诸行动,你的胆怯与环境的限制保护了尹雪文,让你没有成为一个现行犯。放学后当然要和朋友一起走、坐校车,家长偶尔来接你。在校门口你的眼睛追随着尹雪文离开,至今你都不知道他的地址。

      高中么,也就那样。你家离学校近了,你再也不用起个大早去坐校车,和不熟悉的人打着笑脸交流。你彻底暴露了自己的孤僻,在放学后绝不和同学多说一句话,同时你和张寻脉又互相纠缠着,从不放过彼此。

      班级的不同限制了你的行为,让你无法把想象付诸行动。其实你本不愿意付出太多感情,是张寻脉太会玩弄人心,而你又恰好只是个古怪的、没经验的普通女生,你的脖子上套着无形的锁链,在你想要脱离的时候,张寻脉一次次地拉紧这锁链,掌控着你的情感。你只觉得好痛苦。

      他不喜欢你,你当然知道。就像尹雪文一样,你喜欢的漂亮男生从不会和你情投意合,可能会因为你古怪偏执的行为多看你一眼吧!但有太多女生对他们趋之若鹜了。在所有的选择中,你只是不那么合适的一种,只是你的执着实在无法让他们甩开你吧。

      高中的三年也如此迅速地过去了,纠缠于个人感情的你成绩并不理想。你去了偏远地区的末流211。张寻脉呢,他成绩向来不错,你暗中诅咒他落榜,沦落到和你一个地步,但他仍然轻松地去了大城市的中九。你恨他,耀眼的、无法得到的,轻易就能考出好成绩的,明明他已经表现出宅男的一面,仍然不是边缘人,反而聚在女生堆里。在这样的年纪,和所有人拥有共同眼光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算了,那么就放弃吧。你这么想着,张寻脉仍然来找你聊天。那么你也不会付出真心,你想着,尽在聊天软件里说些暧昧的话,你们是无名无分的情侣,对抗着不让彼此说一句表白的话,同时又享受着异性带来的温情。你们真是一对烂人。但是是张寻脉开始的,你想。只不过在太多的交流里,你学会了保护自己,不让自己付出真心的同时又被人看破。

      大学过的和高中截然不同,那些刚出笼的自由被过分运用了,就连你都加入了社团、参与各种活动,融入集体里,装出正常人的样子。你对同社团的同班同学一见钟情了。有着漆黑眼瞳的人,看起来似乎仍处在少年时期,纤细的不像此处之人。和从前你喜欢的人的唯一共同之处是,他长得很漂亮。

      是啊,你就喜欢漂亮的,毕竟你自己也不差。你终于把曾经盼望的事情做了个遍,你当然知道他住在哪里,当住处局限在校园之内时,保持神秘也变得困难。你摸清他宿舍的楼层和窗口,偶尔会在下面徘徊,盼望着能从那阴暗模糊、被衣服遮挡住的窗口中窥见他的身影。大一一整年,你都在跟踪他,偷拍他,偏偏他从没有察觉。你几乎要笑出来了,多年的夙愿终于能在陌生同学身上实现,这让你深深满足了。

      明面上你们的交集也增加着,同一个社团让你们能够互相串通消息,同一个班级则让你们课表一致。你仍然学不会听课,那些上课的时间里,你喜欢坐在后排看着蒋骆。当你喜欢的人始终出现在你视线里时,就像看互动电影、视觉小说一样,你感觉满足。在初中的时候,尹雪文坐在你后排,所以你总是装作听课的样子神游天外,幻想你们之后的生活。交集从来没有消失也没有到来。因为他离你如此之近,那么没有结果也没有关系,因为初中生活不会结束。

      但是初中就这样过去。高中你喜欢的人和你并不在一个班级,那些能够拥有的交集从线段变成点,课间反复从他们班级门口路过的把戏并不能使太多次,因为少年时期的你仍然保持着可悲的自尊心。放下一切追逐一个人,也许会是你做的事情吧,但那让你痛苦。因为你的世界,从来优先的都只是你自己。

      你的喜欢被蒋骆察觉了,如你预料的那般,他开始疏远你了。暗恋在你身上表现为诅咒,你的喜欢在始终没有结果的情况下,表现的太让人难堪了。但他无法逃离你,除非他逃课,退出社团。你仍然暗自观察着他,推断他对你的感情。为什么要远离你呢?在只有你身边有座位的时候,为什么不坐过来呢?为什么做实验你打碎器材的时候,又冲出来给你收拾呢?你喜欢的男生,从来都让你困惑。

      大学生活的第一年就如此结束了。那些自青春期开始、你来月经后占据你全部生命的,对于陌生人突如其来的情感,你其实并不想承认。作为跟踪狂来说,你很成功。你就这样暗自收集关于蒋骆的一切,接触所有与他相关的事情,随后幻想如果他接受你的感情,你们会怎么度过这一生。没有结果的爱情对你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眼见着周围人一个个得偿所愿,你却只能在社交软件里将蒋骆说的每一句话都截图暗自回味。这漫长的暑假,见不到蒋骆让你想哭。

      张寻脉仍然跟你说有关于他的、他的学校的事。你无法保持初见他的激情了,你们之间漫长的拉扯已经消耗了所有的暧昧情感。你不想放手,只不过是执念罢了。只不过张寻脉太会玩弄人心,让你觉得有些不甘。你最终还是放弃了他。那些在聊天软件里千百遍重复的早安、晚安,都伴随你的不回复迎来了尽头。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你们之间的联系就这样地断开了。

      大二上学期,伴着行将就木的酷热,你回到了学校。行李箱在水泥路上拖拽着、磨损着。你没想到你会在这里碰见尹雪文。初中毕业之后,你们再也没见过,同时也失去了联系。彼此躺在对方的社交软件里凑数,而你想不到他竟然跟你上了同一所大学。北方学校并没有多少南方人,你们两个竟然来自同一个初中。

      他的容貌丝毫未减,和当年别无二致。看着那样年轻的面庞,不由得让你晃神了。恍惚之间你回到了初中排练的那周,每节课都没有人,有项目的人在排练,你们这些闲散的学生,慢悠悠地在操场上踱步,那是盛夏,晃眼的绿色顺着汗水模糊了,在那一片绿意闪烁之间,你清楚地看到了尹雪文的脸。

      你想,你好爱他。看他面无表情、甚至有些讨厌你的样子,你的心脏跳个不停,旁边朋友说的话并没有传达到你的耳朵里。你只听到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声音,响亮的蝉鸣,还有你血液灌注进血管的声音,你知道那如同浪潮涨落。你想这一定是恋爱吧。

      ……北方的酷热即将结束。太阳正正好好地照在你眼睑处,你揉揉眼睛,有些不可置信。血液再次地倒灌进胸腔,明明不在海边,你却好像中暑了。真是不可思议,你初中喜欢的男生跑来两千公里外的地方,跟你上了同一所大学。

      尹雪文冲你笑了。他走过来,行李箱在沥青路面留下浅色的、拖拽的痕迹。整个初中,他都没有离你这样近过。他说:“你也在天大读书啊?”

      新学期你好像开了金手指。尹雪文表现的那样熟稔、每天每天,都要找你聊天。蒋骆则总是偷偷看你,你的喜欢得到回报了吗?你开始犯难,如果他们两个同时跟你表白,你应该怎么选择呢?

      最后你的心战胜了一切。往日的事就像难缠的旧影,在你已经离开那里的时候,你的影子却久久地停驻着,巴望有朝一日能够留下什么。然而你清楚地知道,先来后到既从属于道德标准,也从属于你给自己划定的底线。在你此时此刻已经有了喜欢的人的情况下,你不会因为一时的冲动,选择你曾经喜欢的人。你已经分不清那是单纯的喜欢、还是掺杂着求而不得的执念的喜欢。那样的话,对你们两人都是一件可悲的事。

      于是在蒋骆的一再暗示下,你跟他表白了,他随即同意了。这一切就像梦一样失真。只不过间隔一晚,你就结束了十八年来,你习以为常的生活,心甘情愿地让一个你几乎不了解的人干预进来。

      你当然,当然不了解蒋骆。你知道他住的宿舍楼、他的宿舍号,你知道他习惯于坐在哪里,你有一千张他的照片。但是你们几乎没有真正地交流过。你对他的欲望来自于外表而非内心,如果他不长得那么漂亮,你不会试图去了解他。

      你们两个在一个班级,在一起的消息无从遮掩。当某日你发了一个与蒋骆有关的朋友圈时,张寻脉来找你了。

      “你谈恋爱了?”他如此问着,以并不匹配自己身份的语气,仿佛将自己归位于你的所属者一样。蒋骆正在你身边安静地玩手机,课堂上老师的声音如同灌水般模糊了,你微微侧过身去,避免蒋骆看到你们的聊天。

      “哈哈,是啊。”你回复,多少觉得有点尴尬。你还没来得及删除和张寻脉的聊天记录,尽管最后一次谈话是在你谈恋爱之前。

      张寻脉没有再回复你。这当然是默认的规矩,在一个人谈了恋爱之后,她曾经的异性朋友要自觉地疏远了。你不知道张寻脉是否高尚到能够不再打扰你,你从来没了解过他。看到他的脸,你发现自己爱上他了,然后你就忽略着他的内核接近他,太多时间中,你们只是聊从没触及对方内心和精神、虚浮于表面的话题。你不指望了解男人的内心,也许它们很贫瘠,你不愿意为了和别人达到一致的思想高度而委屈了自己。你只是喜欢他们的脸。

      那些想要得到什么,成为什么,占据什么的执念,促成你的一切行动。长久来无法得到回馈的感情,让你在久而不见后面对对方的第一面时,心跳轰鸣。那是爱情,还是恨意?你分不清。

      大学四年过的比高中三年快得多。不把人们困在同一个牢笼之后,自由反而让时间加速了。你跟蒋骆也在一起快三年。这期间尹雪文不时来找你闲聊,说些点到即止的话题,把你们的关系控制在有点熟悉、又达不到暧昧界限的关系。然而你还是不敢当着蒋骆的面和尹雪文聊天。

      毕业之后,你在本地找了工作,普通的文职,虽然你学的是工科。在残忍的就业形势下,你顶着双一流的头衔也并不能讨到什么好。还好工作的地点离你家很近,能让你免去租房这样繁琐的流程。小时候的你绝不会想到,成年人在拥有过丰富傲慢的思想之后,大多数会泯然众人。将自己曾有过的壮志归纳为非主流。幻想中的成人世界和现实天差地别,然而二十一岁的你并不觉得恐惧和失落,因为在长大的过程中你逐渐认识到,世界就是这样。你的思想慢慢追赶上你的行动,变得迟滞而谦卑。

      蒋骆并非南方人,仍然跟着你来了南方。你对此除了感激之外并没什么波动,甚至感激背后,你其实觉得有些麻烦。被这个曾经爱慕的人,以这种纠缠的姿态绑定了。你们在一起很久了,那些因为新鲜感和年轻带来的冲动,早就沉寂下去,你们的兴趣爱好太不一致,在习惯他的漂亮脸蛋之后,你更想和他拥有一致的、看待事物的眼光,但你知道自己从不会妥协。

      人与人是如此的不同,在世界上你找不到第二个你,又怎么能指望蒋骆做好你的分身。在他因为初入职场日渐疲惫的身体之下,并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应付你的需求了。

      你学会自己一个人出行,看展、电影、唱歌。在一次期间限定的游戏展里,你遇到了很久没有见面的张寻脉。如果不是他眼角下如同星星排列的三颗小痣,你不会认出他来。虽然,他没什么变化,但你们真是太久没见了。

      是啊,高中毕业之后,你再也没见过他。在高中期间,你们见面的时间也屈指可数。归根结底,你们唯一能碰面的机会就是课堂与课堂的休息时间中,那仅靠你维系的一面之缘罢了。那久未复苏的心脏,也许是因为他,也许是因为你的卑劣,跳动了起来。

      隔着展品柜的对视,真有一种电影般的质感呢。你不能保证,不是因为这样的场合心动了。你的喜欢太看运气和时机,在这之中,唯一确定的就是对方的脸。是啊,他的身体不像高中那般纤瘦了,能看出经锻炼得到的痕迹。只有那张脸和记忆中别无二致,如同高中生般年轻的脸蛋,瘦削的下颌,因为年龄渐长稍微有些锋利的眼神,以及从没改变的半框眼镜。你早就知道,你最喜欢这种类型。

      他没喊住你,你们这样长久地对视了,然后他走过来。在此之前,你们的所有交流都是在线上,你几乎忘记他的声音。高中期间,你们的交流有一百句吗?你根本见不到他的面,偶然从缝隙里窥见了他的身影,你都会悲哀到哭出来。你恨自己对他的执念让你变得卑微,你被他这样地玩弄着。

      毫无疑问,你再一次上钩了。你们几乎没问对方的近况,那些本来就不属于的人生,你并不想再这样简略地经历一遍。张寻脉回了老家读研,在你的这个城市——你不知道该是怎样的巧合,才能让你们在几百万人里相遇了。虽然你并不信命运,你的人生由概率组成,遇见谁,你才会挑选一个爱上。你不相信命中注定,因为你知道自己这样地多情。是啊,你是个坏蛋。

      你们相敬如宾地逛完这个展览,谁也没多看一眼那些自上世纪的游戏藏品,这真可惜。在分别之后,他说,下次见。

      是客套还是真心,你已经无从分辨。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当然无法客观地判断你的、他的感情。这周你和蒋骆见面的时候,他察觉到你的不对劲。

      你不擅长伪装。或者说,你的不在乎让你懒得伪装了。心不在焉的对话,每周每周都重复的话题,一天没几句的交流,在一个城市你们也很少见面。工作的负担让蒋骆无暇顾及你的感受,在这座属于你的城市里,他还没有站稳脚跟。社会对这样的年轻人多么残酷,然而他是自愿属于了你。

      张寻脉又开始在社交软件上找你聊天,那些曾经暧昧的、驾轻就熟的话语无所遁形。你们开始了更多更多的普通交流,在高中毕业四年后,你们竟然做回了高中生。这样显得多纯情啊,好像你们是一对学生情侣一样。

      每次和蒋骆的见面变成了例行的负担。在蒋骆面前,对着他那面无表情的脸,你打不起精神。你给自己的手机设置了双系统,输入不同的密码会进入不同的页面。蒋骆从没对你的个人生活表现出窥视欲。跟他在一起,他会给你较大限度的自由。

      又一次见面,时间晚了,你们回到蒋骆租的房子里。你捻了捻头发,准备去洗澡。蒋骆在花洒响起之后,垂着眼睛,拿起了你的手机。

      他知道大学的时候,你会跟踪他。独属于你的、轻浮的脚步声,在听了很多次之后,他不会认错了。一开始他觉得你是跟踪狂,在跟你接触之后,他觉得你是个奇怪的女生。那些好奇和轻视慢慢地被担心代替了。你这样的行为,有一天会不会被警察带走呢?你并不高明的跟踪技巧,如果用在其他人身上,也许会被捉住打一顿吧!当你举起手机用倍数镜头搜索他所在的楼层,试图找出他存在的痕迹时,他也藏在角落里观察你。

      奇怪的人。好担心,好怀疑。如果有天你的视线转移到其他人身上,那也许会有点不甘心吧。漫长的假期之后,蒋骆发现,没有你的生活让他变得停顿了。做事的时候,发呆的时候,他会想到你的脸。他没好好地和你对视过,你总出现在他的身边,但是你们没有好好地看一看对方。在眼神交错的同时眼神也会错开,在能听到对方呼吸的地方,他在走神。他不明白你的感情从何而来,因为没有理由。你们没有一处相似之处,你们没有交流,你们能够认出对方只是因为,你们在同一个班级。在集体里,你们就这样偶遇了——这样的感情从何而来?

      这也许是喜欢吧。开学之后,他决定找机会让你们拥有真正的交流。他接受了你几乎是自暴自弃的告白,和你建立了一段关系,来到你的城市。他无所谓其他人际关系,你们属于对方,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拿起你的手机,输入密码,他的生日,跳动到你为他预留的画面。打开设置,他的视线在双系统那里停留了几秒钟。锁屏,输入另一个密码。

      截然不同的页面。陌生的异性,日久天长的聊天,净说些普通的话题。在对话间透露出那种默契,是他和你现在不能拥有的。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紧,他把手机放在柔软的枕头上。然后走向浴室。

      蒋骆进来的时候,你吓了一跳。在湿漉漉的水汽之间,他的眼睛好像很明亮。遇到什么好事了吗?你想,他从没有如此亢奋过。尽管仍然是那张,难以作出夸张表情的脸,如同白模雕塑般静止着、美丽着。

      他身上的T恤和卫裤,随着他的靠近被淋浴头弄湿了。你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什么不对劲。那随着水流逼近而紧贴身体的轻薄衣物,让你以为他想要跟你玩什么情侣之间的游戏呢。

      他按掉水流。哗啦啦的水声终止了。在安静滞闷的环境下,水雾也蒸腾着消失了。他伸出手,抚摸着你的脖子。

      “怎么了?”你问,本能地想后退。

      “张寻脉。”他陈述着,大拇指放在你脖颈的动脉处,感受你心脏的跳动:“我看到你们的聊天了。”

      ——好麻烦。你想。好麻烦。谈恋爱、爱情、喜欢、暗恋、久别重逢、一见钟情,那些举动只不过是你追随本能行事。你不想要考虑很多,不想要继续纠缠,讨厌别人质问你,不再喜欢蒋骆。他追随你而来,不就是在束缚你么?你不想对另一个人的人生负责,不想承担责任,讨厌因你而起的这一切。没有必要,好累,你的努力也会给我带来负担啊!你想,然后你开口:“啊,被发现了。“

      “我的存在让你想要逃避么?”蒋骆说,你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到垂头丧气的感觉:“我做错了什么吗?我对你不够好吗?张寻脉是谁啊——我知道,我看了你的手机,你的高中同学。就因为我没有早一点出现所以你就开始不珍惜我了吗?凭什么?”

      你按住他放在你脖子上的手,抬起头来和他对视,你厌烦了和他过于长久的亲密关系,在二十多岁的时候,竟然因为只有这一选择错过了一切:“你想要干什么?掐死我吗——我累了。”

      独属于青春年少时的偏执情感,已经逐渐从你身体里远去了。成年人的世界不需要跟踪狂,从夹缝里看到的风景,你懒得再看一遍。

      他说:“你让我感觉恶心。”

      你们当然吵过架,你十七岁和他谈恋爱,你们都二十一岁了。你们一开始不熟悉争吵和辩论,你是个内敛的人,不会和其他人起冲突。但是谈恋爱不同,你们会指责对方的一切,歇斯底里地争吵,戏剧性地和好。你们被周围的人鄙弃,觉得情侣无法忍受。你们的甜蜜看起来腻味极了,在看电影的时候,你们忍不住勾住对方的小拇指。那些青涩、过度反应的恋爱和争吵,因为在一起好久,被无所谓取代了。吵架好累,上班好累。蒋骆说你让他感觉恶心,十七岁的你能用无数脏话辱骂他,但是你只觉得这语言如同一片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落下了。

      那又怎么样呢?你想,对着蒋骆笑了。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再过几个月,你就要满二十二岁。你们的年纪不适合在街上争吵了。更何况这确实是你的错。

      “对不起啊。”你说:“那你要怎么样呢?”

      他说:“我真想杀了你啊。”他沉默着,眼泪吗、还是淋湿他的水滴流了下来。他从静态画变成动态的了,他哭了。你没见过他哭,这倒是蛮新奇的呢。于是你笑了。

      你决定放弃张寻脉。因为你觉得,蒋骆哭起来还挺让你心疼的。他把头埋在你怀里的时候,压抑的呜咽声,你听的好清楚呀。于是你说:“我们真没什么啊——大不了我把他删了。我是那种会出轨的人吗?你这样看我真让我伤心。但是我原谅你了。”

      我暂时原谅你,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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