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之下的埋葬》余子殪

8、归家 陈安宁身世

　　酒足饭饱，六人陆续走出包厢。

　　范嘉洛喝得酩酊大醉，胳膊死死搂着余骁的肩膀，脚步虚浮，走路东倒西歪。吴桐、姜欣余与陈安宁还在低声聊着席间的话题，肖默则落在最后，指尖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烟火在夜色里明灭。

　　肖默缓步走到前台，服务员立刻将菜单轻轻放在桌上，飞快抬眼瞥了她一下，又慌忙垂下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

　　“这顿饭多少钱？”肖默淡淡开口，一手伸进包内摸索银行卡。

　　服务员声音微微发紧：“默姐，一共一千八百元。”

　　肖默将银行卡递过去，服务员双手恭敬接过，全程低着头，快速在刷卡机上输入金额。刷卡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她的手机随即弹出消费通知。

　　“麻烦收好卡。”服务员双手将卡递回，依旧不敢抬头。肖默接过卡放回包中，微微颔首，转身朝酒店大门走去。

　　“欢迎您下次光临。”门口的门童连忙脱帽鞠躬，姿态恭谨地目送她离开。

　　“姐，嘉洛我一个人送回去就行，他醉得厉害。”余骁费力地扶着浑身发软的范嘉洛，开口说道。

　　“我没醉……还能再喝……”范嘉洛嘟囔着，脑袋不停往余骁身上蹭，整个人几乎全挂在他身上。

　　肖默轻轻点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座驾。

　　余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范嘉洛塞进车里，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无奈吐槽：“你小子也太沉了。”

　　他坐进驾驶位，透过后视镜看见范嘉洛歪歪扭扭睡得毫无形象，忍不住掏出手机，对着后视镜拍了一张照片，低声念叨：“这副样子，必须发给姐看看。”

　　另一辆车内，姜欣余抱着小猫小余坐在后排，小余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软软喵了几声。陈安宁扶着吴桐坐进副驾驶，自己也转身坐上了后排。

　　“刚才的菜还合胃口吧？”吴桐回头看向两人，笑着问道。

　　姜欣余眉眼弯弯点头，怀里的小余也像是听懂了一般，轻轻晃了晃脑袋，一人一猫的动作同步得可爱，瞬间冲淡了车内的沉寂。

　　肖默看向后视镜的陈安宁:“安宁，你父亲是谁？都没听你提过。”

　　“我爸叫陈占魁。”

　　“陈占魁？！”

　　肖默眼中的震惊，转瞬间变为平静。

　　前方肖默的车上，陈安宁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轻声开口：“默姐，你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对不对？”

　　“知道。”肖默目视前方，语气平淡，“等回了住处，你想知道的，都会清楚。”

　　“那他到底是谁啊？”吴桐追问道，眼底满是疑惑。

　　肖默却只是淡淡移开话题，没有再多说一句。

　　坐在后排的陈安宁，闻言骤然低下头，双手紧紧攥成拳，指节泛白。原本望着窗外夜景的姜欣余，也悄悄回过头，竖起耳朵听着前排的对话，怀里的小余两只前爪搭在车窗上，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飞逝的灯火。

　　没过多久，两辆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入一座占地广袤的庄园。

　　车轮碾过铺满碎石的主干道，两旁茂密的灌木丛向两侧缓缓退去，一座隐在暮色之中，气势恢宏的宅邸，渐渐展露在众人眼前。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勾勒出飞檐翘角的轮廓，尽显雅致与气派。

　　肖默的车率先停稳，她推开车门下车，指尖捻灭未燃尽的烟蒂，精准丢进路边的烟灰缸。余骁也随即停好车，正费劲地将昏睡不醒的范嘉洛从副驾架出来。

　　“呼——”余骁把范嘉洛放在门口台阶上，又擦了擦汗，看着他四仰八叉呼呼大睡的模样，没好气地轻轻踢了踢他的腿，“干脆睡死在这得了。”

　　范嘉洛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梦话，翻了个身，依旧睡得昏沉。

　　与此同时，另一辆车的车门也悉数推开。

　　陈安宁率先下车，双脚落地时，脚踝微微一顿，显然是被眼前庄园的规模惊到了。她站在车旁，微微仰头，望着眼前灯火通明的宅邸，精致的石雕、锃亮的石板路、错落有致的园林景致，让她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局促，如同误闯陌生秘境的旅人，下意识攥紧了身侧的衣角，指尖微微泛白。

　　她下意识侧头，恰好对上姜欣余的目光。

　　姜欣余抱着小余，小心翼翼地从车上下来，刚站稳，就被眼前的景象惊艳得睁圆了眼睛，鼻尖轻轻微动，满是好奇。她抱着小余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身旁冰凉的石栏杆，指尖划过上面细腻的雕花，又飞快收回，抬头看向陈安宁，眉眼弯起，眼里闪着雀跃又不敢置信的光。

　　陈安宁看着她澄澈的眼眸，紧绷的肩线稍稍放缓，也轻轻勾了勾唇角，低声应了一下。她低头瞥见鞋尖蹭到一片飘落的花瓣，轻轻踢开，将心底的局促强行压下，可攥着衣角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吴桐跟着下车，轻轻拍了拍裙摆，笑着朝两人招手：“别站在外面了，我们进去吧。”

　　肖默早已率先迈步走进玄关，余骁半扶半抱地拽起范嘉洛，嘴里小声念叨着，跟在后面。

　　姜欣余抱着小余，脚步放得极轻，跟在陈安宁身后。路过一盏垂坠的水晶灯时，她忍不住抬头凝望，柔和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衬得肌肤温润。她悄悄侧头，发现陈安宁脊背挺得笔直，走路的速度却比平时快了半拍，显然是在刻意跟上前面的人，努力掩饰着心底的不安。

　　陈安宁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脸，轻轻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故作镇定的认真。

　　姜欣余立刻弯眼笑了笑，把小余往怀里紧了紧，小余舒服地发出一声软喵，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庄园里略显肃穆的安静。

　　玄关的水晶灯光芒璀璨，肖默站在宽敞的客厅中央，回头看向陆续走进来的四人，淡淡开口：“先坐。”

　　姜欣余抱着小余，轻手轻脚地在沙发边坐下，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周遭精致的陈设。她把小余放在腿上，指尖轻轻顺着猫毛，目光却忍不住四处打量——墙上的字画、角落的青瓷花瓶、茶几上考究的茶具，每一处都透着低调的精致。

　　陈安宁却站在离沙发半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坐下。她的目光扫过客厅里的陈设，最终落在窗边一架老式留声机上，随即又收回视线，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扣着。她面色看似平静，眉峰却微微蹙起，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久久无法平复。

　　直到吴桐在沙发上坐下，朝她招手，她才轻轻应了一声，缓步走过去，在沙发边缘落座，坐得身姿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指尖轻敲膝盖，努力平复着心绪。

　　肖默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靠在吧台旁，慢悠悠地喝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人，语气沉稳地开口：“既然到了这里，有些事，也是时候让你们知道了。”

　　姜欣余瞬间坐直了身体，怀里的小余也竖起耳朵，不再乱动。

　　陈安宁放在膝盖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愈发泛白。

　　客厅里瞬间陷入沉寂，唯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你们回来啦，今晚玩得还开心吧？”

　　一道苍老却浑厚的声音，打破了这份静谧。一位身着白色西装、头发花白的老人，嘴里叼着一支雪茄，缓步从内室走了出来，目光温和地落在姜欣余和陈安宁两个陌生面孔上。

　　“这两位小姑娘，是你的朋友？”老人看向肖默，开口问道。

　　“父亲，她们是我的朋友。”肖默微微颔首，随即向众人介绍，“这是我的父亲，肖伟兴。”

　　肖伟兴走到客厅主位坐下，将雪茄放在一旁的烟灰缸边，目光温和地打量着两人。

　　“世伯好！”吴桐率先笑着打招呼，语气亲昵。

　　“哎，桐桐回来了。”肖伟兴脸上露出笑意。

　　“叔叔好，我是陈安宁。”陈安宁连忙起身，礼貌问好。

　　姜欣余也轻轻点头致意，随即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低头快速写下一行字，递到肖伟兴面前：叔叔好，我叫姜欣余，我不能说话，还请您见谅。

　　“好好好，都是乖巧的好孩子。”肖伟兴看完，眉眼愈发温和，笑着看向在场的几个年轻人。

　　就在这时，肖默的声音缓缓响起：“父亲，陈安宁，是魁叔的女儿。”

　　“你说什么？！老魁的女儿？”肖伟兴浑身一震，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满眼都是震惊，他紧紧盯着陈安宁，看着眼前姑娘的眉眼身段，与记忆里的老友渐渐重合，眼眶瞬间泛红，泪水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

　　“没想到啊，老魁竟然还有你这么个女儿，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啊！”肖伟兴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陈安宁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满眼都是心疼。

　　陈安宁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完全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你父亲是我过命的老朋友，当年我们一起在外打拼，患难与共，可后来，却遭了仇家的算计……”肖伟兴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往事涌上心头，他泣不成声，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着陈安宁的手背，满是愧疚与心疼。

　　他转头看向一旁安静站着的姜欣余，眼神里也满是怜惜：“孩子，别怕，以后你们就住在这，安心待在这里，从今往后，没人再敢欺负你们。”

　　“你父亲当年，是我身边最得力、最忠心的人，能力出众，为人仗义，是我们没护住他，对不起，孩子……”肖伟兴声音颤抖，满心愧疚。

　　“什么？！”吴桐和余骁同时惊呼出声，脸上先是震惊，随即又涌起对魁叔的敬佩，看向陈安宁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心疼。

　　肖默依旧靠在吧台旁，神色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时候不早了，今晚你们都在这里住下，房间我会让人安排好。”肖伟兴平复了些许情绪，看向吴桐，“桐桐，你带欣余和安宁去房间休息，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慢慢说。”

　　“好，世伯。”吴桐点头，转身看向姜欣余和陈安宁，笑着开口，“走吧，我带你们去房间，睡衣你们可以先穿我的。”

　　肖伟兴站起身，缓缓走向自己的卧室，余骁也转身回了房间。

　　众人陆续离开客厅，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肖默一人。她重新拿起烟，点燃，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雾缭绕中，她望着空旷的客厅，不知在思索着什么，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