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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朔月 ...
京中很早便有这样的传闻。
东山以外,越过三重鸟居,再循山道向北,有一处荒废多年的旧离宫。离宫的主人早已不可考,只知道庭中有池,池畔生着很深的芒草,秋来无人修剪,便一岁高过一岁。到了十五夜,银白的穗子漫过人的腰际,远远望去,如同山野间落了一场薄雪。
寻常人是不会到那里去的,据说那地方可以见月,并非抬头所见之月,而是月中之人。
“所以说,那位便是月姬?”幸村精市问这句话的时候,手中的笔并没有停,细细的墨线沿着纸上的衣褶落下去。
坐在一旁的老人却忽然压低声音:“精市,不可说得这样轻慢。”
幸村抬起眼:“是那位不喜欢这样被称呼吗?”
老人摇了摇头。
纸门外正下着雨。入秋以来,京中已经下过几场这样的雨。细密,悠长,打在檐前的芭蕉叶上,叫人无端生出倦意。
老人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许久才道:“月上的贵人,并非我等可以妄议之物。”
幸村只笑了一下,他模样生得很好,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温和,因此旁人常常误以为他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既然不可妄议,又是谁将这件事告诉您的?”他这样问。
老人被问住了:“……自然是听来的。”
“从谁那里听来?”
“不记得了。”
“那个人亲眼见过月姬?”
“想来也是听来的。”
幸村便又低下头去:“这样啊。”语气里已经没剩多少兴趣。
京中从来不缺怪谈。
哪一家的姬君夜里化作白狐,哪一座桥下住着会取人性命的女鬼,某位大臣府中一夜之间开了反季的樱花,翌日便有人暴毙。春天说到冬天,去年传到今年,每个人都说得煞有介事,真正追问起来,却总是“听某人说”。
而幸村是画师,画师只相信亲眼见过的东西。
老人看出了他的心思,忽然说:“可是,有一件事是真的。”
幸村的笔尖停了一下。
“什么?”
“见过她的人,都不能画她。”
屋中安静下来,只是檐前的雨仍旧淅淅沥沥地下。
幸村终于放下笔。
“不能画?这是何意?是不被允许?”
“不。”老人缓慢地摇头。“是画不出来。”
幸村望着他。
老人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点,似是在捕捉虚空:“见过月姬的人,回来以后无一例外地忘记了她的面容。倒也并非什么都不记得——有人记得她的头发很长,垂下来时几乎曳到了衣摆;有人记得她穿着朱红的唐衣,袖上似有银色的纹样,被夜风一吹,便像水上的月光一样晃动。”
老人收回手,轻轻叹了一声:“怪便怪在这里。分明每一样都曾亲眼看见,也都自以为记住了。可一旦想将它们重新拼在一起……便不成了。”
雨声忽然大了。
方才还是细细密密的一层,此时却像被风从远山赶来似的,一阵紧过一阵。檐角积聚的雨水终于承受不住,沿着瓦当倾落下来,在廊前织成一道白蒙蒙的水帘。庭中的芭蕉被打得低下头去,宽大的叶片时而翻转,露出颜色稍浅的背面。
一阵风穿过半开的纸门,案头几张薄纸被吹得簌簌作响,其中一张几乎要飞出去,幸村伸手按住了。
他的手恰好落在方才画好的男子脸侧。
纸上之人身着深色束带,端坐得很直。眉骨略高,眼窝比寻常人深一些,鼻梁清峻,唇角天生向下,因此即便没有不悦,也总显得比旁人严厉三分。
那是幸村前些日子在一位公卿府上见过的年轻男子。
不过两面而已。第一面隔着数步,只来得及看清侧脸;第二面,那人坐在帘前与旁人说话,幸村在末席听了不过半炷香。回来以后,却仍能凭着记忆将他的眉眼一笔一笔复原出来。
人的面容原本就是可以记住的。
额骨怎样生长,眉峰在何处转折,眼尾是平直还是微微上挑;说话的时候哪一边唇角先动,垂下眼睛时,鼻梁又会在面颊投下怎样的一线阴影。这些东西,只要见过,就总会留下痕迹。
画师所做的,不过是将那些痕迹重新从记忆里寻出来罢了。
若是看过以后还会忘记,那大约只能说明看得不够仔细不够用心。
幸村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纸缘,并未说话。
老人却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只好将旧事回忆:“年轻的时候,我也曾认识一个画师。”
“哦?”
“那人与你一样,自负得很。”老人垂着眼睛,慢慢转动手中的茶盏,“听说月姬之事以后,特意在十五夜进了山。他回来时什么也没有说,只将自己关在屋里,点了一夜的灯。”
幸村终于抬眼看他:“后来呢?”
“他画了一夜。”老人摇头。“第二日清晨,我去看他。满屋都是纸。有的只有一双眼睛,有的只画了一截鼻梁,有的连嘴唇都已经落了墨。分开来看,样样都是极美的,可是无论怎样拼在一起,都不是他见过的那个人。”
窗外忽然亮了一瞬。并不是雷电,只是雨云被风吹开一道极窄的缝隙,秋日苍白的天光从那里漏下来,在屋内的纸面上游移片刻,很快又黯淡下去。
“后来那个人消沉了下去,只留下一句‘月可望,不可肖’便不再作画了,一幅也不画了。”
“只是因为画不出那位月姬,便连其他东西也不画了?”
“你觉得可笑?”
“倒也不是,只是觉得有些可惜。世上有山有水,有花木,也有人。今日所见与昨日不同,明日又未必与今日相同。一个画师若因为见过一样画不出来的东西,便从此不肯再画其他东西……”
他略停了一下。
“那究竟是月亮的过错,还是画师自己的过错呢?”
不过他并未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这原本便只是京中流传了不知多少年的一桩旧闻。信的人自然会信,不信的人,即便将月亮捧到他面前,也未必肯抬头看上一眼。
而眼下,他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去做。
再过不久便是中秋,清凉殿将设月宴。照旧要有管弦、和歌,也要在御前陈设新作的屏风。絵所这些日子忙得不可开交,几位资历深厚的年长画师各领了题目,唯独东面那扇四尺屏风迟迟没有定下人选。
御前之物,原本就是最容易叫人动心的差事。若只是寻常花鸟山水,落到谁手里也没有什么稀奇;可这一扇的位置正对御座,又逢十五夜,届时公卿近臣皆会列席,画得如何,自然也会落进许多人的眼睛里。
这难题很快就被推到了幸村这里,说是“推”,其实也不尽然。幸村入絵所的年岁不算久,论资历,前头尚有许多叫得出名号的画师;论年纪,他更是其中年轻的一个。只是这几年宫中凡有新奇些的题目,几经商议,到最后总不知不觉落到他的案前,大约是因为人人都知道,他很少说画不了。
这一日也是如此。
幸村到絵所时,几位画师已经围着那扇尚未蒙纸的屏风议论了半晌。有人主张画秋山,有人说应当添水,又有人觉得御前之物不可过分寂寥,最好画上雁群与远寺。七嘴八舌说了许久,纸仍旧是白的。
见幸村进来,坐在最里侧的老画师便朝他招了招手。
“精市,你来得正好。”幸村脚步一顿,当即有了预感,每逢有人这样说,通常都不会是什么真正的好事。
他走过去,看见案上压着一张薄纸,上面就这样恰好只写了一个“月”字。
幸村看了一会儿:“只有这个?倒是省事。”
旁边立刻有人笑起来:“既然省事,不如便交给你。”
幸村抬起眼。说话的人笑得很和气,旁边几个年长画师却不约而同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如此。”
哪里是等他来得正好,分明是等他来收拾这桩麻烦。
幸村也不拆穿,只将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边的光看了一眼。
月,的确是再简单不过的题目。
孩童也会画,不过一轮圆白;可若真要将这样一轮月悬在清凉殿御前,便不是添几笔秋草、点几只归雁便能敷衍过去的事情了。月落在水上是什么样子,照进深山是什么样子;越过宫墙,落在朱栏与檐瓦之间,又是什么样子。世间万物到了月下,分明还是原来的模样,却又像换了一副颜色。
若连这一点也画不出来,不过是在纸上留下一只白圈罢了。
幸村盯着那个“月”字看了片刻,不知为何,那句已经被他抛在脑后的话忽然又浮了上来。
——月可望,不可肖。
他眉梢轻轻一动,随即觉得好笑。
人间的月亮已经被画过千百遍了,怎么到了今日,反而成了不可描摹之物?
“如何?”有人问,“画得了吗?”
幸村将纸放回案上:“画自然画得。”他说得平淡,仿佛这本就是一句不必多问的话。
旁边有人笑道:“听听,年轻人说话就是不一样。我们为难了半日的东西,到你这里倒只剩一个‘自然’了。”
“诸位若当真觉得画不得,也不会特意留给我。”幸村含笑回了一句。
众人一时无话,随即都笑起来。
“只是,总得让我先见一见。”
“月亮?月亮有什么可见的?再过几个时辰,天一黑,抬头就是。”
幸村摇头:“这不一样。”
没有见过的东西,凭传闻去画;没有留心的景色,凭旧画去描,纵然能够画得像,到底也不过是旁人的月亮。
“我是要去寻我的月亮。”
·平安时代的月姬×画师的故事,知识面和笔力有限请多多包涵,有不当之处请指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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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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