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海渡喻光》季海风

15、第 15 章 离别的雨与

　　离别的清晨，天阴沉沉的。
　　细密的雨丝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把冰冷的墙面映得愈发惨白。
　　林雨趴在窗沿上，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目光紧紧追随着楼下的身影。谢临父子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医院门口，引擎发出低低的嗡鸣。少年的身影被父亲拉着，一步步走向车门，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林雨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摩挲，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到心底。
　　他看着谢临坐进轿车，车门合上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在胸口，那里放着谢临送他的怀表，冰凉的金属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贴着他的皮肤，却烫得惊人。
　　怀表的滴答声隔着布料传出来，像是少年曾经陪在他身边时，沉稳又安心的心跳。
　　三个月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两个少年把彼此刻进骨血里。
　　林雨还记得昨天晚上，谢临偷偷溜进病房时的模样。少年的眼眶红红的，却依旧强撑着笑意，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药瓶：“小雨，以后吃药的时候，一定要自己看好，蓝色的胶囊记得分开放。”
　　他说得含糊，指尖却在林雨的手背上反复摩挲，带着难以言喻的不舍。林雨当时没懂，只当是少年的叮嘱，乖乖点了点头。
　　直到此刻看着轿车的影子，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少年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安。
　　轿车的车门突然被猛地推开，谢临不顾一切地冲了回来。
　　他仰头看向病房的窗户，一眼就看到了趴在玻璃上的林雨。
　　谢临踩着湿滑的台阶，雨水打湿了他的白衬衫，头发也被淋得湿漉漉的，贴在额前，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脚步。
　　他跑到窗下，抬起手轻轻贴上玻璃，冰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和林雨的额头遥遥相对。
　　少年温热的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很快又被冰冷的水汽晕开，留下一圈模糊的痕迹。
　　“等我回来。”谢临的声音带着哭腔，透过雨幕和玻璃，传到林雨的耳朵里。他的指尖用力按在玻璃上，像是要穿过这层障碍，抓住林雨的手：“我一定会回来的。”
　　轿车的喇叭声急促地响着，谢渡在车里催他上车，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疲惫。
　　谢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窗上的林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林雨的脸，也映着漫天的雨丝。
　　他咬了咬下唇，转身冲进了雨里，身影很快消失在轿车的阴影里。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溅起细小的水花，最终消失在雨雾弥漫的街道尽头。
　　林雨的指尖依旧抵在玻璃上，白雾早已消散，只剩下冰凉的水汽，还有少年指尖留下的浅浅痕迹。
　　他站在窗边，直到再也看不见轿车的影子，才缓缓收回手，掌心早已被冰凉的玻璃浸得透凉。
　　回到病床边，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怀表的外壳被他捂得温热，轻轻按下表盖，里面的合照清晰地映在眼前。
　　照片上的少年笑得明媚张扬，而他自己则别扭地偏着头，眉眼间带着一丝青涩的局促。
　　林雨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心里默默念着谢临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棂，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离别。
　　他不知道，轿车后座上的谢临，把脸埋在臂弯里，一路哭到睡着。少年的肩膀微微耸动着，眼泪打湿了衬衫的袖口，也打湿了怀里紧紧攥着的半根红绳。他不知道，谢临离开前，偷偷调换了他最后三天的药。那些装在蓝色胶囊里的实验药剂，被换成了普通的维生素。少年攥着药瓶，在深夜里蹲在病房外，借着走廊微弱的灯光，反复确认着每一颗胶囊，生怕错漏了一颗。
　　他怕林雨吃下那些药，会像之前的几个病人一样，再也醒不过来，再也等不到他回来。
　　三个月的时光，在离别与等待中悄然流逝。
　　林雨每天都会把怀表拿出来看很多次，听着里面的滴答声，像是谢临还在他身边一样。
　　手腕上的红绳被他摩挲得发亮，平安扣也被磨得愈发温润，那是他和谢临之间，唯一的牵绊。
　　医院的日子依旧沉闷，打针吃药，冰冷的检查，还有夜里依旧会出现的透明人影。
　　可林雨不再像从前那样害怕，只要摸着手腕上的红绳，看着怀表里的合照，他就觉得，谢临一直都在。
　　他等着，等着那个说过一定会回来的少年，推开病房的门，笑着喊他的名字。
　　盛夏的余温还没褪去，天气依旧闷热，病房里的空调早就坏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让人喘不过气。
　　这天夜里，林雨睡得很不安稳，梦里总是出现谢临的笑脸，还有漫天的火光。
　　凌晨时分，他被一阵刺鼻的烟味呛醒。
　　睁开眼的瞬间，就看到窗外映着一片刺眼的红光，浓烟滚滚，从走廊的方向涌了过来，带着滚烫的热浪，瞬间包裹了整间病房。
　　林雨的心脏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的怀表，还有手腕上的红绳，然后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他扶着墙壁，一步步朝着门口挪去，滚烫的热浪烤得他皮肤生疼，烟雾几乎让他睁不开眼。
　　浓烟越来越浓，呛得他不停地咳嗽，喉咙干涩刺痛，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
　　燥热的烟火气息翻涌盘旋，将狭小的病房彻底包裹，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林雨艰难地抬起头，朦胧的视野里，忽然缓缓浮现出几道虚幻的身影。是那些他夜夜都能看见的透明人。他们依旧没有清晰的五官面容，躯体空灵又飘忽，在滚滚浓烟里若隐若现。
　　可林雨却能清清楚楚，感知到他们沉敛又悲悯的神情。
　　往日里只会安静伫立、默默凝望的透明人们，此刻全都安静围在烟雾之中。站在最前方的那道透明人影，身体轻轻往侧边微微挪动，它缓缓让出了一条清晰通畅的通道，直通病房门外的走廊。
　　火光与浓烟在通道两侧翻涌灼烧，唯独这条路上，热浪退散，烟火不近分毫。
　　林雨愣怔了一瞬，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再也顾不得害怕，他屏住呼吸，弯着身子，顺着透明人让出的通道，拼尽全力快速往前跑去，脚步踉跄，飞快穿过呛人的烟雾与滚烫的热浪。
　　就在他和一众透明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空灵缥缈的轻声，悠悠钻进了他的耳朵。声音轻飘飘的，没有源头，却字字清晰，落进了他的心底。
　　“一定不能死啊，E-7429。”
　　林雨的心猛地一颤，脚步微微顿了半秒，却不敢回头停下分毫。他咬着牙，任由温热的泪水混着烟尘滑落，继续朝着光亮的方向奔去。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强光透过厚重浓烟照了进来，破开了漫天黑雾。消防员的呼喊声、水带的喷射声、慌乱的哭喊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嘈杂又混乱。他浑身狼狈，衣衫被烟火熏得灰黑，却依旧死死将那枚怀表搂在心口。
　　林雨被消防员抱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失去意识了，怀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枚怀表，还有手腕上的红绳，被烟火熏得发黑，却依旧完好无损。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在市医院的病床上了。
　　白色的天花板，干净的被褥，还有消毒水的味道，却比慈宁医院温和得多。
　　护士告诉他，慈宁医院突发大火，他是唯一的幸存者，被紧急转移到了这里。
　　林雨看着窗外陌生的景色，下意识地摸向胸口的怀表，还有手腕上的红绳，眼眶瞬间红了。
　　他活下来了，可谢临还不知道，他还在等着谢临回来，等着那个和他拉过钩，说一定会回来的少年。
　　而另一边，谢临辗转得知慈宁医院起火的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顾父亲的阻拦，疯了一样往回赶，他着急地在路边拦下一辆车。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林雨。
　　等他赶到慈宁医院时，只看到一片焦黑的废墟，浓烟还在冒着，消防员们正在清理现场。
　　消防车的鸣笛声还在响，消防员们从残骸里抬出一具具盖着白布的遗体，白布上还沾着黑灰和血迹。
　　谢临红着眼，冲过去在废墟边疯了一样翻找，指尖被滚烫的碎石磨得血肉模糊，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他在找那条熟悉的红绳，找那个系着平安扣的半截红绳，找他的小雨。
　　废墟里一片狼藉，焦黑的木料、变形的金属，还有被烧得不成样子的衣物碎片，每一样都让他心头发紧。
　　最后，他在一片焦黑的废墟里，找到一张被烧焦了大半的病历卡，边角卷着黑灰，字迹有些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
　　【E-7429号实验体：林雨（男）13岁
　　状态：已终止】
　　年龄那一栏，还停留在13岁。
　　谢临拿着病历卡，跌坐在废墟边，雨水混着泪水砸在焦黑的纸面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他一遍遍地念着林雨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背上，冰凉又滚烫。
　　“小雨……你没有死对不对？你一定会回来的……”
　　“你说好等我回来的……你一定还活着对不对？”
　　“我们说好一起去看海的……你不能骗我……”
　　就在他近乎绝望的时候，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匆匆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记录单。
　　她看着坐在地上的少年，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那个……火灾里还有一个幸存者，是E-7429号病人，被紧急转移到市医院了。”
　　谢临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迸发出光亮，像濒临熄灭的烛火，突然被重新点燃。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烧焦的病历卡，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却浑然不觉，转身朝着市医院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脚下的路湿滑泥泞，他好几次差点摔倒，却依旧拼命往前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林雨。
　　雨还在下，打湿了他的脚步，却浇不灭他眼底的光。
　　市医院的病房里，林雨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怀表，反复看着里面的合照。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细碎的光芒，落在他的脸上，也落在手腕上的红绳上，泛出温柔的光泽。
　　他不知道，那个说过一定会回来的少年，正穿过泥泞的雨幕，朝着他的方向，拼命赶来。
　　他不知道，属于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离别之后，终会重逢。
　　而此刻的谢临，跌跌撞撞地冲进市医院的大门，头发凌乱，衣服湿透，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依旧眼神坚定，朝着病房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他要去找他的小雨，那个说好要一起等他回来的少年。
　　他要带他离开，去看真正的大海，去看画册里的山川湖海，去兑现他们之间，所有的约定。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和慈宁医院的截然不同，温和又干净。
　　谢临的脚步越来越快，心跳也越来越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既紧张又期待。
　　他不知道病房号，只能一间间地找，一次次地询问，直到护士告诉他，病人林雨在三楼的病房。
　　他几乎是跑着冲上楼梯，脚步急促，心跳如鼓。
　　站在病房门口，他的手微微颤抖，迟迟不敢推开那扇门。他怕，怕推开门，看到的不是他的小雨，怕一切都是一场空欢喜。可他还是鼓起勇气，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门开的瞬间，他看到了窗边的少年。
　　林雨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怀表，正低头看着里面的合照，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安静又温柔。听到开门声，林雨抬起头，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谢临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泪痕，却依旧笑得像从前一样明媚。
　　林雨看着他，手里的怀表差点掉落在床上，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少年朝着他的方向，一步步走来，带着满身的雨水和风尘，也带着他所有的期待与约定。
　　窗外的阳光透过云层，洒进病房里，落在两人的身上，温暖又明亮。怀表的滴答声，依旧清晰，像是在诉说着，迟来的重逢，与永不落幕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