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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半崖山上云遮月 半山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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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崖不是一座崖,是一座山。
山很高,高到山顶扎进了云层里,从下面望上去,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偶尔云开雾散,才露出一截青黑色的山壁,像一把倒插进天幕的刀。半山腰往下的坡度忽然缓了下来,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铲子在山腰上铲出了一块平地。平地上密密麻麻地挤着无数小木屋,一间挨一间,一层叠一层,歪歪扭扭地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远远望去,根本看不出是房子,倒像是一片灰色的蘑菇林。
蘑菇林里住着矿工。金家七座矿山,有三座在这半山崖上,每一座矿山的入口都藏在那些木屋的后面,像一张张黑黢黢的嘴,日夜不停地往外吐着碎石和尘土。采矿的声音从地下传来,闷闷的,像是山在打鼾。
金缕玉走在矿工们用脚板和岁月踩出来的土路上,大摇大摆,像一只开屏的孔雀。他今天换了一身新的锦袍,还是紫色的,但比昨天那件更亮,更闪,上面绣的不是凤凰,是一条五爪金龙,龙的眼睛是两颗真正的红宝石,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眨一眨的,像活的一样。
季灾跟在他身后,身上还穿着那件从炼狱里穿出来的破袍子。袍子已经被风啃得不成样子了,左边缺了一大块,右边挂着几根线头,风一吹就飘起来,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没有指甲的手指。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脚不便——虽然少了三根脚趾头,但他走路的姿势已经比刚出炼狱时稳多了——而是因为他每走一步,都要看一眼背上的铁柱。
铁柱趴在他背上,像一袋死沉的粮食。少年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但脸色铁青,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季灾用一根布条把铁柱绑在自己身上,布条是从自己的袍子上撕下来的,灰白色,脏兮兮的,打在铁柱胸前打了个死结。
橘奴走在最后面,瘦高的身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双手插在雅黑色手套里,面无表情,眼睛却一直在观察四周。那双猫瞳一样的眼睛不时扫过路边的矿工,扫过木屋的缝隙,扫过山壁上的裂缝——他在看,在看有没有不该看的东西。
矿工们远远地看见金缕玉的身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着,迅速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路两边排成两列长队。他们弓着腰,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姿势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少爷好!”
几十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闷雷一样滚过山谷,惊起了山壁上的一群乌鸦。乌鸦呱呱叫着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回了原处——它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每天都要来上好几回的动静。
金缕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下巴微微扬着,脚步不停,从队列中间走过去,像检阅军队的将军。
季灾跟在他后面,从那两列弓腰的人群中间走过。矿工们偷偷抬起眼睛看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少爷今天怎么带了个要饭的?背上还背着一个死的?
一个工头模样的人从队列里小跑着出来,圆脸,矮胖,穿着比普通矿工干净得多的青色短褂,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跑起来叮叮当当响。他跑到金缕玉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搓在一起,像在揉一个看不见的面团,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太满了,满到从嘴角溢出来,挂在下巴上。
“哎呀,少爷怎么亲自来了!”工头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的谄媚,“这地脏得很,到处都是灰,您这一身金贵的衣裳,沾了灰可怎么好?有任何活计,您吩咐小的一声就好,小的跑断腿也给少爷办妥帖了。”
金缕玉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但工头的腰弯得更深了,脸上的笑容绷得更紧了,像是怕那笑容掉下来。
“橘奴。”金缕玉说。
橘奴上前一步,从手套里抽出右手,五指张开,伸到工头面前。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得像从来没晒过太阳。但手套摘下来的那一刻,工头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双手的指尖,有猫一样的利爪,虽然缩在皮肤里,但指甲缝里残留的暗红色痕迹,像是洗了很多遍都没洗掉的旧血。
“二十个红玉石。”橘奴的声音不大,语调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工头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季灾捕捉到了。他背上的铁柱虽然半死不活,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在看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个人的动作。三百年的炼狱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在你想活下来之前,你得先看清每一个人心里在想什么。
工头的心里的想法,全写在了那一瞬间僵硬的笑容里。
“这……”工头搓手的动作慢了下来,声音也变得不那么顺溜了,“若是白灵石,小的双手奉上,少爷要多少给多少。可超过以上品级的玉石,这……这得向小舅爷请示。规矩顶在头上,小的不敢逾越。”
金缕玉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发火。他只是看着工头,像看一只在自己脚边嗡嗡叫的苍蝇,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家的玉石,我拿不得?”
工头的膝盖软了一下,但没有跪下去。他弯着腰,声音开始发抖:“少爷这话可怎么说的呀,折煞老奴了……”
“行。”金缕玉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就和阿娘说道说道。金家七座矿山,座座都印了我的名号。你能耐大得很,连小小的红玉石都要给我走程序——好得很哪。”
“好得很”三个字,他说得很慢,慢到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工头的耳朵里。
工头的脸白了。
他不是被吓白的,是被“阿娘”两个字吓白的。金缕玉的阿娘,余月竹,金家的实际掌权人。她表面上是金缕玉的母亲,一个丧夫的柔弱女子,但金家上下都知道,这个“柔弱女子”能在丈夫死后独自撑起七座矿山、挡住所有觊觎者的刀,靠的不是眼泪,是手腕。
“少爷!”工头急了,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少爷这话可怎么说的呀!折煞老奴勒!小的看矿山二十余年,从未出过差错,每年夫人都三顿金好赏,那可能为难少爷?只是规矩顶在头,小的一生为金家效忠,实在无能做主,恳请少爷饶了老奴吧!”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磕头。不是做样子的轻点,是实打实的“咚咚咚”,额头砸在碎石铺的地面上,第一下就磕破了皮,血混着灰,在额头上糊了一片。
金缕玉看着他磕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季灾注意到,金缕玉握着剑柄的手指,指节发白了。
“长舌乱舞。”金缕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把工头磕头的声音一刀切断。
工头僵住了,额头还贴着地面,不敢抬起来。
“我家什么时候由得你这样的狗奴才定乾坤了?”金缕玉弯下腰,凑近工头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娘慈善心,你还真作威作福了。我看你这小命吊着也碍眼,不如今日就送你走了吧。”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金光一闪,工头的左臂上多了一道口子。不深,刚好划破皮肉,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工头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胳膊在地上打滚,血蹭了一地,混着灰,变成黑红色的泥浆。
周围的矿工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头埋得低低的,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金缕玉提着剑,剑尖还在往下滴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工头,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被踩死的虫子。
“你——”剑尖指向工头的咽喉。
工头终于意识到,这个平日里只会嚷嚷着要这要那、被所有人当成草包的金贵少爷,今天是真动了杀心。他不再打滚了,趴在地上,“邦邦邦”地磕头,一下比一下重,额头上的伤口越磕越深,血糊了满脸。
“少爷饶命!少爷饶命!红玉石可拿!可拿!”工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望少爷能在夫人面前顺带说道一下,小的真的一心为金家着想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金缕玉收剑入鞘。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他转过身,背对着工头,声音冷淡得像冬天的风,“看清自己的位置。奴才不听话,大把的人顶替你。”
工头趴在地上,猛猛磕头:“是,是,是。”
他爬起来,朝旁边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孩招手。那小孩大概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脸上全是灰,只露出两只黑亮的眼睛。他看见工头招手,小跑着过来,赤着脚踩在碎石上,脚底板磨出了厚厚的茧。
工头指了指山壁上一个手肘长的洞口——那洞口藏在两块巨石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洞口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有多少人从那里爬进爬出。
小孩二话不说,像一只猴子一样爬上山壁,手脚并用,快得惊人。他爬到洞口,先伸进去一条胳膊,然后是头,然后是肩膀——他的身体太瘦了,瘦到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一排琴键。他像一条蛇一样钻进洞里,眨眼就消失了。
山壁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老鼠在爬。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小孩从洞口退了出来。他的手脚膝盖全是血——洞壁上全是锋利的碎石,爬进去的时候不觉得,爬出来的时候才发现皮肉被划开了一道道口子。但他没有吭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利索地从山壁上爬下来,动作比上去时慢了很多,因为手脚都在疼。
他站到工头面前,从肚皮上掏出一个布包。布包被他用绳子系在腰间,贴身藏着,打开一看,里面躺着十几颗红玉石。玉石不大,最大的不过拇指盖,最小的像黄豆,但每一颗都红得像凝固的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工头一把夺过布包,拉着小孩的手,把布包递给金缕玉。
金缕玉没有接。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孩。小孩仰着脸看他,脸上全是灰,看不清表情,但那两只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季灾很熟悉的那种——认命。
“你让这么小的小孩去采石?”金缕玉的声音变了。不是发火,是那种带着一点点不舒服的、像是在确认一件让自己不痛快的事情的语气。
工头陪笑脸:“少爷可别小瞧了他们,他们从小长在这里,对这里每一处玉石之地熟悉得很。也只有他们这个身量能进去那小洞口,长大了就干不了这活啦。这是他们的福分,能为金家出力——”
金缕玉抬手打断了他。
他没有再看工头,而是看向橘奴。橘奴和他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只有主仆之间才懂的东西。
橘奴上前接过布包。
金缕玉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忽然停下。
“橘奴。”
橘奴站在原地,看着金缕玉的背影。金缕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脑袋,下巴朝那个小孩的方向点了点。
橘奴懂了。
他转身走回去,从布包里拿出一颗最小的红玉石——黄豆大小,红得像一滴血——走到小孩面前,蹲下来,把那颗玉石放在小孩脏兮兮的手心里。
“这是少爷送你的。”橘奴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刻出来的,“任何人都不得抢夺。谁动,谁死。”
小孩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红玉石,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在发抖。他不知道这颗玉石值多少钱——他只知道,他采了三年石头,从来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他自己的。
工头的嘴角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笑脸:“还不快谢谢少爷恩赐!”
小孩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橘奴伸手拦住了他。
“这是靠你自己得来的,”橘奴说,那双猫瞳直直地看着小孩的眼睛,“并非赏赐。”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小孩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就那么半蹲着,握着红玉石,死死地盯着橘奴的背影。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红玉石的棱角硌着他的骨头,生疼。
工头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愣着干嘛?赶紧干活!”工头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尖细的、带着训斥的调子,“劝你别动念,我们在他们眼里与这些石头无异。偶然奇遇,赏了一滴雨露,你感恩接着就是。可别动歪念头——那可都是头顶的云彩,不是你能抓摸住的。”
小孩咬了咬嘴唇,把那颗红玉石攥得更紧了。
他没有说话。他把玉石塞进肚皮上的布包里,拍了拍,然后爬上了另一面山壁,钻进了一个更小的洞口。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快了很多。
金缕玉的居所在半山崖的最高处,几乎贴着云层。
从外面看,不过是一座普通的两层木楼,青瓦白墙,隐在几株老松之间,朴素得不像一个富族少爷的住处。走进去才知道,朴素只是给外人看的——地板是整块的金丝楠木,踩上去有一种软绵绵的回弹;墙上挂着的是前朝名家的真迹,每一幅都价值连城;空气里飘着檀香,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是从南海仙岛运来的千年老檀,一小块就能换一座宅子。
季灾被领进了一间偏房。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正中间是一个紫竹编的蒲团,蒲团前放着一张黑檀矮几,矮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壶嘴还冒着热气。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案桌,案桌上铺着雪白的宣纸,笔墨砚台一应俱全。
铁柱被放在了案桌上。
季灾把他放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的头微微后仰,保持呼吸通畅。铁柱的脸色还是铁青的,嘴唇发紫,但季灾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不是那种无意识的神经跳动,而是像在努力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怎么也睁不开。
季灾把手指搭在铁柱的脉搏上。很弱,但还在跳。每跳一下,间隔越来越长,像一只快要燃尽的蜡烛,最后亮一下,然后灭了,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又勉强亮一下。
魂魄还在身体里,但已经开始散了。就像一盏灯,灯油已经烧干了,灯芯上只剩最后一点火星,风一吹就灭。
季灾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开始吐纳。他要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不是因为他需要灵气,而是因为他需要极度的专注。接下来的事情,不容许任何差错。
门被推开了。
金缕玉大剌剌地走进来,进门就开始脱。脱掉外袍,脱掉腰带,脱掉护腕,脱掉靴子,像蜕皮一样把身上那些丁零当啷的挂坠一件一件剥下来,随手扔在地上。橘奴跟在后面,沉默地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放在门边的架子上。
金缕玉一屁股坐在一个绒毛蒲团上——那个蒲团比季灾的紫竹蒲团大了三倍,上面铺着整张的白狐皮,坐上去像坐在云里。他抓起旁边的银水壶,拔开塞子,仰头就往嘴里灌。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划过白皙的下巴,滴在那件刚换上的、还没来及脱掉的中衣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季灾睁开眼,看着他。
这个动作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显得粗鲁,但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就像一个知道自己好看的猫,故意在你面前打翻水杯,然后用一种“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眼神看你。
“东西呢?”季灾问。
金缕玉放下水壶,冲橘奴扬了扬下巴。橘奴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矮几上,打开。
二十四颗红玉石整整齐齐地躺在布包里,每一颗都红得像凝固的火焰。它们在檀香的烟雾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那光芒是温暖的,像冬天炉膛里的炭火。
季灾的右眼微微亮了一下。
玉石在他那个时代是稀罕物,只有最顶级的世家大族才存得起几颗。颜色越浓郁,品级越高。红玉石属于中上品,比白灵石高了整整两个档次。他没想到金缕玉一下子能拿出二十四颗——虽然其中有二十颗是要给铁柱疗伤的,另外四颗……他看了看金缕玉,心里有数了。
“你家物资不少,”季灾拿起一颗红玉石,在指尖转了转,“家里有矿?”
金缕玉往后一仰,把自己摔进白狐皮蒲团里,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晃悠着脚上的白袜:“我金家出了名的七座矿石山,你居然不知道?”
季灾沉默了一瞬。
七座。这个该死的富二代。
他压下心中那一点微妙的嫉妒,挑了两颗最大的红玉石——一颗拇指盖大小,一颗黄豆大小。大的放在铁柱的眉心,小的放在他的胸口膻中穴。两颗玉石一接触皮肤,立刻亮了起来,像是在回应什么。
季灾盘腿坐在案桌前,双手掐了一个法诀。那法诀很古老,古老到三界之中已经没有几个人认得。他的十根手指像蝴蝶一样翻飞,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玄妙的轨迹。没有灵气波动,没有光芒四射,只有手指翻动时带起的微风,吹得铁柱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
然后,异变发生了。
两颗红玉石同时迸发出刺目的红光。那光不是向外扩散的,而是向内收拢的,像两颗微型的太阳,把所有光芒都集中在铁柱的身体上。红光在空中交织、缠绕,凝成两个拳头大的光团,缓缓旋转着,像两颗红色的星星。
季灾的双手猛地一压。
两个光团同时动了。它们像两条红色的蛇,从铁柱的眉心钻进去——不是从皮肤表面,而是从毛孔、从经络、从骨骼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渗进去。铁柱的五官同时亮了起来:眉心、双眼、双耳、鼻孔、嘴巴,每一个窍穴都在发光,那些光从外面看进去,能隐约看见铁柱头颅内部的骨骼和血管,像一张被红色墨水浸透的宣纸。
金缕玉从蒲团上弹了起来,脖子伸得老长,桃花眼瞪得溜圆。
“好家伙,”他喃喃地说,“起死回生?”
橘奴也微微前倾了身子,那双猫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铁柱的脸。他见过很多疗伤的法术,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不用灵气,不施针药,只凭两颗玉石和一套手诀,就能把毒已攻心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红光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慢慢暗淡下去。铁柱眉心的那颗大玉石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像一块烧过头的炭,失去了光泽。“咔”的一声,玉石表面裂开了一道缝,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最后碎成了粉末,从铁柱的额头上滑落。
胸口那颗小的玉石还在发光,但光芒已经很微弱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它还在努力地把最后一点灵力送进铁柱的身体里。
铁柱的脸色变了。
从铁青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青白色——那是中毒的余毒还没有完全清除的颜色,但至少不再是死人色了。他的嘴唇从紫黑色变成了浅紫色,呼吸从若有若无变成了微弱但稳定的起伏。
季灾缓缓吐出一口气,收回双手。
他没有去擦额头上的汗——他已经没有汗可出了。炼狱的三百年把他的身体榨得像一块拧干的抹布,连汗腺都干涸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用神过度。没有灵气的情况下,光靠神识驱动玉石里的灵力,对精神的消耗是巨大的。
“他没死。”季灾说。
金缕玉眨了眨眼,摆摆手:“无所谓,无所谓,人活着就行。”他说“无所谓”的时候,眼睛却一直盯着铁柱的脸,盯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季灾的手——那双灰白色的、少了小指的、正在微微颤抖的手。
“你这手艺,”金缕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刻意压制的兴奋,“要是去张家,能把你供上神坛。当个大祭司都绰绰有余。”
季灾抬眼看他:“张家?”
“就是那个专门给人看病炼丹的张家啊,”金缕玉盘腿坐好,双手撑着下巴,肘部支在膝盖上,像一个听故事的小孩,“三界六大世家之一,你没听说过?你到底是哪个犄角旮旯里爬出来的?”
季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反问:“你想学什么?”
金缕玉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愿意教我?”
“我问的是你想学什么。”
金缕玉坐直了身子,白狐皮从他背后滑落,他也没去管。他看着季灾,桃花眼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亮得不像话。
“我想当举世无双的修士,”他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能睥睨天下的那种。”
季灾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你家有七座矿山,已经足够睥睨天下了。”
金缕玉“戚”了一声,双手抱头往后一倒,白狐皮被他压在身下,绒毛炸了一脸。他一边呸呸地吐着狐毛,一边说:“灵石这东西现在已经不值钱了。而且灵力充足的灵石一年也就出个十几颗,都是要送往赵家的。只有他家瑶池引能激活灵石——我们手上再多灵石也没用,你刚才不也没能激发灵石的灵力么?”
季灾心想,我灵田干枯,死水无源,当然无法催动灵力。但你一个坐拥七座矿山的富家少爷,身上灵力乱七八糟,全靠衣服上镶嵌的灵石助力——他对灵力的掌控力甚至不如铁柱。如此资源,喂出这么个废物?
金缕玉把双脚架在案桌上,靴子早脱了,白袜子上沾着灰,脚趾头动了动,姿态散漫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赵瑶昙那臭丫头不就是会投胎么,”他撇了撇嘴,“每次仗着灵力多欺压我。要是我也生在赵家,那灵华之子的名号就是我的了。”
季灾心里冷笑。烂泥糊上金墙也是扶不起的。就这位脚步虚浮、下盘不稳的主儿,一看就是基本功差得一塌糊涂。真是斗大的脸,天都装不下。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拿起矮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清甜,回甘悠长,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他的胃在三百年炼狱里已经萎缩得不成样子,一口茶下去,胃里暖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舒展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声音。
先是一声朗笑,清朗得像山间的风,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不由自主想微笑的温和:“哈哈,你可听见了?小玉儿要上门给人当赘婿了。”
然后是女子的低斥,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力道:“还不是你这个老师教的好!”
金缕玉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从蒲团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抓地上的外袍,但外袍被橘奴叠好放在门边的架子上了,他够不着。他只好穿着中衣站在那里,头发散着,袜子脏着,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个男人。身材高挑,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没有多余的装饰,但那种“我不需要装饰”的气质比任何珠宝都耀眼。他的脸和金缕玉有五分相似——一样的桃花眼,一样的薄唇,但比金缕玉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那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让人分不清他是善意还是恶意。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鹅黄色的锦衣,紫色的披帛,走起路来披帛在身后飘着,像两片轻柔的云。她的眉毛弯弯的,杏眼圆圆的,乍一看是一张温柔的脸,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双杏眼里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怒意——不是生气,是一种“我看透了一切”的锐利。不过,眼角的笑纹出卖了她——那些细密的纹路是常年笑才会留下的,说明这个人本质上是个爱笑的人,只是生活逼得她不得不板起脸来。
金缕衣立刻站直了,双手垂在身侧,脚趾头在白袜子里蜷了蜷,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母亲,小舅,你们今日不是去参加宣室看展了么……”
那女子——余月竹——看了一眼地上乱七八糟的衣服,又看了一眼金缕玉穿着中衣、光着脚的狼狈样,杏眼里的怒意浓了几分。但她没有先教训儿子,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案桌上的铁柱和蒲团上的季灾。
“咦,这是你朋友?”余月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情。她打量季灾的方式和余西州不同——余西州看人像在赏画,从头到脚,慢慢品味;余月竹看人像在验货,一眼扫过去,关键信息全收了。
季灾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上的破袍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随时会散架。但他站得很直,背脊像一根钉进地面的铁棍。他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
“在下季灾,一介散修。”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贵公子伤了在下的徒弟,只好借贵宝地疗伤。”
金缕玉的表情僵住了。
他以为季灾会寒暄,会客套,会把这件事当成私下交易来处理——毕竟他们之间有过默契。他带季灾回来,给红玉石,让季灾救铁柱,季灾欠他一个人情。这是正常的社交逻辑。
但季灾不按逻辑出牌。
他当着余月竹的面,直接告状。
金缕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圆场,但余月竹已经转过头来看着他了。那个眼神他很熟悉——从小到大,每次他闯了祸,母亲就是用这种眼神看他的。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
“我就知道你只有债主,没有朋友。”余月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金缕玉的耳朵里。
“母亲,我——”
“罚你一个月不许出门,”余月竹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不许碰刀剑,给我将经脉通曲抄三百遍。橘奴不许代笔。”
金缕玉哀嚎起来:“又抄!我都抄了多少遍了!三百遍!我的手会断的!”
“那就断了再接上。”
金缕玉张着嘴,想反驳,但对上母亲那双杏眼,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垂下脑袋,像一只被揪住后颈皮的猫,蔫了。
季灾心想,玩闹似的惩罚。怪不得这位金贵少爷长得人模人样,一点屁技能都没。经脉通曲是最基础的入门功法,抄三百遍顶多让他记住口诀,又不能让他真的练出本事。这种惩罚,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母亲在给儿子找台阶下。
余西州一直在观察季灾。
他看得很仔细,从季灾脸上的疤看到缺了三根脚趾的脚,从那双灰白色的手看到缠在手腕上的骨鞭。他看东西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神识看。他的神识像一层薄薄的雾,无声无息地笼罩过去,探进季灾的身体里。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人,没有灵田。不,不是没有,是有的,但干裂了,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百年的河床,寸草不生。内源也没有——或者说,内源的位置是一个洞,一个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什么东西留下的洞。
这样的人,应该连站都站不稳。但他站得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废人,倒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
余西州收回了神识,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季灾小友对灵石的控制出神入化,”他指了指铁柱,“我看你这位徒弟身体气机已经开始流转了,不出三日,他应该就没事了。”
铁柱的脸色确实好转了很多。虽然还是苍白,但那种死人一样的铁青已经褪去了大半,嘴唇也从紫黑变成了浅粉。他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像是在做梦,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此事由我家顽童引起,”余西州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绣着金线的小袋子,放在矮几上,“我愿替他赔罪,赠小友一百颗红玉石赔罪,望小友能原谅。”
金缕玉大叫起来:“小舅!你每次都狮子大开口!一百颗!你怎么不去抢!”
余西州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慈爱的笑意:“当然,从你的小金库里扣。作为惩戒。”
金缕玉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一百颗红玉石,他得攒多久啊。矿山一年只能去一次,今年的份额他已经用过了——本来想拿二十颗敷衍季灾,剩下的留着慢慢花。这下好了,全搭进去不说,还得倒贴八十颗。
他的小金库,要见底了。
季灾看了一眼那个绣金线的小袋子,没有伸手去拿。
“灵石与我无用,”他说,“只因救人心切才用了两颗。”
余西州的笑容不变,但眼底多了一丝探究:“那小友想如何解决?”
季灾勾了勾嘴角。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金缕玉看到了,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需要即墨侯。”季灾说。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檀香还在飘,窗外的松涛还在响,但房间里的三个人——余西州、余月竹、金缕玉——同时停住了所有的动作。
余西州收起了笑容。
“这……”他沉吟了一下,斟酌着用词,“此等罕见宝物,非寻常人能接触到。我也是偶然在鉴宝大会上见识过一回,已经被赵家收录了。且这东西邪气得很,听说是一堕仙走火入魔,取了无数人器官沥血练就而成,谁碰都容易迷乱神智,走火入魔。”
季灾:“……”
后世传谣这么严重吗?
那不就是一块砚台吗?他记得很清楚,那砚台是用一块上古陨铁打制的,他在里面藏了一缕神识——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留个后手。当年他预感到季祸可能会对他不利,所以提前在即墨侯里封了一缕神识,想着万一出了事,还能靠这缕神识东山再起。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用上,就被季祸捅了。
至于什么“堕仙走火入魔”“取无数人器官沥血练就”——全是放屁。也不知道是谁编出来的谣言,传了三百年,传成了这副鬼样子。
“这是故人遗物,并非邪物,”季灾淡淡道,“只要不乱用灵力催动它,就是个普通的砚台。”
余西州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看着季灾,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人。
“我看小友年岁不大,”余西州慢慢地说,“怎么会对三百年前的古物了若指掌?我走迹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人指出它真身是个砚台。你可是哪家世家子弟?”
窗外忽然起风了。
松涛的声音大了些,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檀香被风吹散了,空气里多了一股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季灾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余西州,右眼里那团灰雾翻涌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故人遗物,”他说,“仅此而已。”
余西州和他对视了三秒。
然后余西州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即墨侯在赵家,”余西州说,“赵家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季灾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没打算白拿。”
他放下茶杯,看向金缕玉。
金缕玉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往白狐皮蒲团里缩了缩:“你看我干嘛?我又拿不到赵家的东西——赵瑶昙那臭丫头连正眼都不瞧我。”
“不,”季灾说,“我需要你带我去赵家。”
金缕玉愣住了。
余月竹也愣住了。她看了季灾一眼,又看了儿子一眼,杏眼里的怒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一个母亲在衡量一个陌生人对自己孩子的威胁。
余西州倒是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赵家的瑶池引,每三年开放一次,供各世家子弟进入修炼,”余西州说,“再有三个月,就是开放之日。到时候,三界六大世家的年轻一代都会齐聚赵家。小玉儿作为金缕家的代表,自然是要去的。”
他看着季灾,桃花眼里的笑意加深了。
“小友若想去,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你以什么身份去?”
季灾把茶杯放回矮几上,杯底碰到木面,发出一声轻响。
“护卫。”他说。
金缕玉“噗”地笑了出来:“你?一个废人?当我的护卫?你是怕我死得不够快吧?”
季灾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三个月,”季灾说,“三个月之内,我把你教成一个真正的修士。不是靠灵石堆出来的花架子,是能打的、能活的、能让人不敢小看的修士。”
金缕玉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着季灾的脸——那道从额角劈到下巴的疤,那只灰扑扑的瞎眼窟窿,那只深褐色的、瞳孔里翻涌着灰雾的右眼。他想起季灾用一根枯树枝破了他的金缕剑气,想起季灾用两颗红玉石把一个死人从鬼门关拉回来,想起季灾说他活了三百多年、杀过的人比金缕玉见过的还多。
金缕玉深吸了一口气。
“成交。”他说。
余月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余西州伸手拦住了她。他朝姐姐摇了摇头,那双桃花眼里写着几个字:让他试试。
窗外,风更大了。
松涛声像一条大河,在半山崖上奔涌。
铁柱在案桌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季灾闭上眼睛,开始吐纳。
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把一块烂泥捏成能上桌的瓷器。
难。但不是不可能。
他在炼狱里站了三百年,都没有死。三个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