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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炼狱归来尘满身 地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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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的第十九层,没有火,只有风。
那风不是吹的,是啃的。像一万只蚂蚁同时下口,从骨头缝里往肉里钻,往魂里咬。季灾在这风里站了三百年,站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站着还是跪着——膝盖早被风啃没了,小腿骨直接戳在地上,像两根钉进石头的木桩。
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停止喊叫的。
前一百年他喊得嗓子烂穿,后一百年他沉默得像块墓碑,最后一百年,他开始数数。数每一天风从哪个方向来,数每一刻自己的灵田又被吸干了几寸。灵田种在丹田里,是修士的命根子。他的灵田曾经是三界最肥的一片沃土,种什么长什么,灵气浓得能淹死人。现在它干裂成龟壳,寸草不生,连一滴灵气都挤不出来。
他弟弟季祸亲手干的。
“哥哥的灵田太大,太肥了,分我一半吧。”
那天季祸站在他面前,笑得温柔极了,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扯着他的袖子说“哥哥帮我吹吹”时一模一样。然后一刀捅进他丹田,把灵田里的灵气像抽血一样抽了个干净。
抽完之后,季祸歪了歪头,说:“哦,忘了,哥哥的内源也得给我。不然我坐不稳这个位置。”
于是内源也被剥了。那是修士的第二条命,比丹田更根本,是魂魄里长出来的根。季祸连根拔起,像拔一棵萝卜,抖抖土,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口,说:“有点苦。”
再然后,是仙门世家的四十九位家主联手补刀。季灾之前连战四十九场,以一敌万,打得整个仙门世界片甲不留。他本可以赢,本可以把所有人踩在脚下——如果他没在最后一场打完、浑身是血地转过身、朝弟弟伸出手、笑着说“祸祸,哥赢了,咱们回家”的话。
季祸握住了那只手。
然后反手拧断了他的腕骨。
仙门世家的人一拥而上。刀砍斧劈,雷劈火烧,把他浑身上下能用的东西全部分解干净——骨头炼器,血肉入药,魂魄里的内源被季祸一口吞下。最后剩一口气,被扔进炼狱第十九层,让风啃了三百年。
三百年。
季灾从炼狱里爬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人了。人没有他这样的骨头。他的小腿骨重新长了肉,那肉是灰白色的,像死人泡烂的皮肤,裹着骨头勉强拼成两条腿的形状。他的脸还在,但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劈到下巴的疤,把左眼劈成两半——那只眼睛早就瞎了,现在是个灰扑扑的窟窿,偶尔会往外渗黑色的水。
他穿着一身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袍子,脏得看不出颜色,袍角被风啃得稀烂,走一步掉一块碎片。他的腰带上挂着一条鞭子——那是他身上唯一还像样的东西,鞭子是他自己的骨头炼的,三百年里他把自己左手的小指骨拆下来,一寸一寸磨成鞭梢,又在风里淬了三百年,现在那鞭子通体漆黑,甩出去像一道裂缝,能把空气撕开。
他走出炼狱的大门时,守门的两个恶鬼看了他一眼,没敢拦。
不是因为认出了他。是因为他身上的味道——那种被折磨了三百年、从地狱最底层爬出来的东西身上带着的怨气,浓得像尸油,光是闻到就能让鬼也做噩梦。
季灾站在人间的土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头少了三根,剩下的两根蜷缩着,像两只受惊的虫子。
“三百年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每一个字都带着风声——炼狱的风声,还在他嗓子里灌着。
他抬起头。
人间变了。
天不是那个天了。三百年前的天是青蓝色的,干净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绸子,灵气浓得能看见它们在天上飘,像一群一群的萤火虫。现在的天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纱布,灵气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不是天地自己变穷了,是被吸干了。被人吸干了。
三百年,足够一群新的修士长大,足够一群旧的修士死绝,足够把整个世界的灵气抽干十遍再重新长出来十遍。仙门世家还在吗?季祸还在吗?
季灾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的灵田还是干的。内源还是空的。他现在连一个刚入门的小修士都打不过,他唯一能动用的,只有手里那条用自己骨头磨成的鞭子,和三百年的怨气。
怨气不是灵气,不能用来修炼。怨气只能用来杀人。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两根脚趾头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走得稳,走得慢,走得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因为他就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听见了声音。
打斗声。兵刃碰撞,灵气炸裂,夹杂着年轻气盛的怒吼和惨叫。
季灾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他的右耳还在,左耳被风啃掉了一半,现在是个残缺的□□,听不太清楚,但右耳很好使——三百年里他练出了一样本事,能从风声里分辨出几里外一只蚂蚁翻身的动静。
打斗声来自前方三里处,大概有三十几个人,修为不高,最高的大概在凝气境七八层,最低的连凝气都没入门,纯粹是在抡王八拳。
他们在抢什么东西。
季灾闻了闻。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灵气甜味——是灵地。一处灵地,不大,大概也就方圆百丈,灵气浓度一般,放在三百年前,这种灵地连让他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但在现在这个灵气稀薄的世界里,这已经是值得三十几个人打得头破血流的宝贝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灵地边缘的时候,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三十几个人分成了三个阵营,互相砍杀,地上已经躺了七八个人,有的在流血,有的在呻吟,有一个已经不动了。
灵地在他们中间,是一块微微发光的土地,上面长着几株灵气盎然的灵草,品质很一般,但在现在这个年代,应该能卖不少钱。
季灾站在战场边缘,看着这群年轻人。
年轻。最大的不超过二十岁,最小的看起来才十四五岁。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愚蠢——那种还没被世界毒打过、觉得自己能赢的愚蠢。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的,觉得天底下没有自己打不赢的架,觉得自己是天才,觉得所有人都应该怕他。
后来他确实成了所有人都怕的人。再后来,他发现最该怕的人,是他自己最不该怕的人。
“都停下。”他说。
声音不大,但带着炼狱的风声。那风声穿过空气,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像一只手直接伸进脑子里搅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停了手。
三十几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一个浑身破破烂烂、脸上有道大疤、少了一只眼睛、缺了三根脚趾头的男人,站在灵地边缘,手里握着一条漆黑的鞭子,身上散发着死人一样的灰白色。
“这处灵地,”季灾说,“我要了。”
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一个凝气境七层的少年率先反应过来,举起剑指着季灾:“你他妈谁啊?一个臭要饭的也敢来抢灵地?兄弟们,先砍了这个不长眼的——”
他话没说完。
季灾的鞭子动了。
那条骨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撕开空气,带着炼狱三百年的风声,精准地抽在少年的剑上。剑碎了。不是断,是碎,像玻璃一样炸开,碎片飞溅,有几片划破了少年的脸。
少年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凝气境七层的剑,是精铁打制的,就算是一个筑基境的修士来砍,也未必能一剑砍断。而眼前这个臭要饭的,只用一条鞭子,连灵气都没用——不,他根本就没灵气,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气波动——
他纯靠蛮力,把剑抽碎了。
这是什么怪力?
“我说,”季灾把鞭子收回,缠在手腕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处灵地,我要了。有意见的,站出来。”
没有人站出来。
三十几个人,包括那个被抽碎了剑的少年,全都站在原地,像三十几根钉住的木桩。
季灾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向灵地中央。
他走得慢,一瘸一拐的,两根脚趾头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踩在雪地上。但没有一个人敢动。
他走到灵地中央,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几株灵草。灵气确实很淡,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蚊子腿也是肉。他的灵田干得太久了,需要哪怕一丝灵气来滋润,否则再过几年,灵田就会彻底坏死,再也无法恢复。
他把灵草拔出来,放进怀里。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沉重有力,至少有三四十个人,而且修为不低——有两个已经达到了筑基境。
家长找上门了。
季灾没有动,继续蹲在灵地中央,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他在想,这块灵地下面有没有灵脉,如果有,能不能挖出来用。
“谁!谁打了我儿子!”
一个粗犷的声音炸开,像一记闷雷。一个身高九尺的大汉从树林里冲出来,浑身肌肉虬结,脸上涂着黑色的纹路,嘴里露出两颗长长的獠牙——食人魔一族。
他身后跟着一大群食人魔,个个膀大腰圆,面目狰狞,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杀气腾腾。
那个被抽碎了剑的少年——也就是大汉的儿子——立刻跑过去,指着季灾:“爹!就是他!他抢了灵地,还打碎了我的剑!”
大汉看了一眼儿子的碎剑,又看了一眼蹲在灵地中央的季灾,眼睛一瞪,獠牙龇了出来:“臭要饭的,你敢欺负我儿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黑风岭食人魔部落的族长——我吃过的修士比你见过的还多!”
季灾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大汉。
大汉看清了他的脸——那道从额角劈到下巴的疤,那只灰扑扑的瞎眼窟窿,那身破破烂烂的袍子,那条缠在手腕上的漆黑骨鞭。
还有他身上的味道。
大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闻到了——那是炼狱的味道,是被折磨了三百年、从地狱最底层爬出来的东西才会有的味道。他活了这么多年,吃过那么多修士,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
这不是人。这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季灾看着大汉,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风声:“我是杀人魔。”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确实是杀人魔。三百年前,他一个人连战四十九场,以一敌万,杀得仙门世家血流成河。死在他手里的修士,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的名字在三界就是一个诅咒,一个能让小孩夜啼、让成人色变的诅咒。
杀人魔。他认。
大汉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大汉的表情变了。从狰狞变成了一种……季灾看不懂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惊讶,有敬畏,有狂喜,还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终于让我逮到了”的兴奋。
“哦,知道。”
大汉说。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哦,知道,今天天气不错”。
季灾:“……?”
大汉搓了搓手,咧开大嘴笑了,獠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仙长,我们是食人魔。你杀人是杀人魔,我们吃人是食人魔,大家都是魔,一家人,一家人。”
季灾:“……”
“实不相瞒,”大汉一把拉过身边的儿子——就是那个被抽碎了剑的少年——把少年往季灾面前一推,“这是我家老三,叫铁柱。资质一般,脑子也一般,打架更是废物一个。我早就想给他找个师父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一看我们是食人魔,连门都不让进。散修就更不用说了,本事没多大,架子倒不小。”
大汉顿了顿,看了一眼季灾手里的鞭子,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把被抽碎的剑的碎片,眼睛越来越亮。
“但是仙长你不一样。你一鞭子就把精铁剑抽碎了,还没用灵气——你用的是纯蛮力!我们食人魔就服蛮力!你比我们还能打,比我们还狠,比我们还像魔——你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季灾:“……我是杀人魔。”
“知道知道,”大汉连连点头,“杀人魔好啊!杀人魔有本事!我们食人魔就崇拜有本事的人!仙长,你就收了我家铁柱吧,随便打骂,别打死就行。”
“我是杀人魔,”季灾重复了一遍,觉得自己的表达可能出了问题,“我杀过很多人。一万个以上。”
“那更好啊!”大汉一拍大腿,“有经验!有实战经验!我家铁柱就是缺实战经验,每次打架都畏手畏脚的,你教教他怎么杀人,怎么下狠手——你放心,我们食人魔皮糙肉厚,经得起折腾!”
季灾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三百年后的这个世界,比炼狱还让他难以理解。
炼狱里的一切都很简单。风啃你,你就忍着。忍着忍着就习惯了,习惯习惯就麻木了,麻木麻木就……就变成现在这样了。一个浑身是疤、缺了一只眼睛三根脚趾头、灵田干裂内源尽失的废人,手里握着一条用自己骨头磨成的鞭子,站在一处不值钱的灵地上,被一群食人魔围着,听一个族长说——
“仙长,你就收了他吧。”
季灾低头看了看那个叫铁柱的少年。
铁柱大概十六七岁,长得很像他爹,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獠牙还没长全,只冒出两个白点。但他的眼睛不像他爹。他爹的眼睛是凶狠的,是食人魔特有的那种嗜血的凶狠。铁柱的眼睛是……软的。
对,软的。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怯生生的,带着一点害怕,一点期待,还有一点——季灾很熟悉这种眼神——一点“我什么都做不好,没有人看得起我”的自卑。
铁柱被他看了一眼,整个人抖了一下,低着头,小声说:“师、师父……”
“我不是你师父。”季灾说。
铁柱的头垂得更低了。
大汉在旁边急了:“仙长,你别看他现在这样,他其实有潜力的!他娘是狐族的,他继承了他娘的灵根,虽然是杂灵根,但好歹有灵根啊!我们食人魔一族很少有出灵根的,他是我们全族的希望!”
季灾看着铁柱。狐族和食人魔的混血?难怪长成这样——既有食人魔的体格,又有狐族的一些特征。铁柱的耳朵是尖的,微微带着绒毛,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着,确实有几分狐族的模样。但这些特征长在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让我看看你的灵根。”季灾说。
铁柱愣了一下,然后连忙伸出手。季灾用两根手指搭上他的脉搏,探了一丝神识进去——
果然是杂灵根。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但没有一行是突出的,全都平平无奇。这种灵根在修士界被称为“废灵根”,修炼速度是单灵根的十分之一,是双灵根的五分之一,是三灵根的三分之一。基本上,没有人愿意收杂灵根的弟子,因为投入产出比太低了。
但季灾注意到一件事。
铁柱的灵根虽然是杂的,但他的经脉——很宽。非常宽。比普通修士宽了至少三倍。这意味着他的灵气容纳量很大,就像一个桶,虽然倒进去的水慢,但桶本身比别人大得多。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修炼方法,这个“桶”的优势就能发挥出来。
季灾松开了手。
“杂灵根,经脉宽,”他说,“不适合走精修路线,适合走体修路线。以体养气,以气淬体,体气双修。”
大汉和铁柱同时愣住了。
“体、体气双修?”大汉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不是传说中的修炼方式吗?据说上古时期有大能这么修过,但后来失传了——”
“没有失传,”季灾说,“我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我会做饭”。但实际上,体气双修的功法是他自创的。三百年前,他就是靠这套功法打遍天下无敌手。他的灵田之所以比别人肥,就是因为体气双修让他的身体本身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灵气容器,灵田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后来季祸把他的灵田和内源都抽走了,但功法还在他脑子里。功法和灵田不一样,灵田可以被抽干,功法抽不干。
大汉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灯。
“仙长!”他“扑通”一声跪下来,九尺高的身躯砸在地上,震得灵地都抖了三抖,“求你收下铁柱!你要什么我都给!珠宝?灵石?地盘?还是人?我们部落有三百个食人魔战士,只要你一句话,全都听你调遣!”
他身后那三四十个食人魔也齐刷刷地跪下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一样。
季灾看着这满地的食人魔,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三百年前,他是人人喊杀的魔头。仙门世家悬赏他的人头,赏金高到能买下半个大陆。所有修士见到他,要么跑,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他的名字是禁忌,是三界最大的噩梦。
三百年后,他从炼狱里爬出来,成了一个灵田干裂内源尽失的废人,手里只有一条骨鞭和一身伤疤。他站在一处不值钱的灵地上,对一群食人魔说“我是杀人魔”。
食人魔跪下来,求他当老师。
“我是杀人魔。”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不是对食人魔说的,是对自己说的。他在提醒自己——你是什么人,你做过什么事,你不配站在阳光底下,你应该躲在阴影里,继续当那个让人害怕的怪物。
“知道啊,”大汉抬起头,一脸真诚,“仙长,你咋老说这个?我们是食人魔,对于孩子来说,我们可能是最大的魔鬼。我们吃人,吃修士,吃一切能吃的东西。我们干的坏事比你多多了——你才杀了一万个人,我们部落一年就要吃掉三千个。”
季灾:“……”
“所以你别有心理负担,”大汉拍了拍胸脯,“在我们眼里,你就是个有本事的狠人。狠人教孩子,天经地义。你就收了他吧,随便打骂,别打死就行。打死了算我的,我再生一个。”
铁柱在旁边小声说:“爹……”
“闭嘴!”大汉一巴掌拍在铁柱后脑勺上,拍得铁柱一个踉跄,“叫师父!”
铁柱捂着后脑勺,琥珀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季灾,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小声叫了出来:“师父……”
季灾闭上了那只仅存的右眼。
他想起三百年前,也有一个少年这样叫他。那个少年比他小五岁,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叫他“哥哥”,叫他“师父”,叫他“哥你教我练剑嘛”“哥你等我一下我腿短跑不快”“哥你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
那个少年叫季祸。
后来季祸捅了他一刀,抽干了他的灵田,吞了他的内源,把他扔进炼狱,让他被风啃了三百年。
季灾睁开眼。
“我不收徒。”他说。
大汉的脸色变了。铁柱的眼眶红了——琥珀色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像两只装满了水的小杯子,随时都会溢出来。
“但是,”季灾顿了顿,“我可以指点他。不算师徒,算……交易。你给我提供住处和食物,我教他体气双修的基础功法。什么时候我觉得教够了,什么时候走。”
大汉愣了一下,然后狂喜地磕了三个头,磕得地面“咚咚”响:“行行行!交易就交易!住处有!食物有!你要什么有什么!仙长你等着,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他站起来,朝身后的食人魔们大吼:“还跪着干什么!起来!去准备!把最好的房子收拾出来!把窖里藏的那坛百年陈酿搬出来!再去猎一头铁背熊回来!今晚给仙长接风!”
食人魔们轰然应诺,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季灾站在原地,看着这群食人魔手忙脚乱地张罗,忽然觉得——
三百年后的世界,确实变了。变得让他有些不认识了。
三百年前,他是人人喊杀的魔头。三百年后,一群食人魔跪在地上叫他仙长,求他收自己的孩子为徒,还说“随便打骂,别打死就行”。
他想上岸。
他真的想上岸。
三百年的炼狱生涯,已经把所有的杀意和戾气都磨光了。他现在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把灵田重新养起来,把内源慢慢恢复,然后……然后干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找个没人的地方,种几亩灵田,养几只灵兽,过几天安生日子。
但世道不容他。
他身上的味道——炼狱的味道,怨气的味道,被杀了一万个人之后又被背叛、被折磨、被抛弃的味道——这些东西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洗不掉,擦不干,就像他脸上的那道疤,永远都在那里。
他这辈子,大概只能当反派。
但反派也有反派的活法。
季灾看着铁柱。少年还站在原地,捂着后脑勺,琥珀色的眼睛偷偷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害怕,有期待,还有一点点的——依赖。
像极了三百年前的季祸。
季灾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那只仅存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深处有一团灰雾在翻涌——那是炼狱的怨气,三百年的怨气,一直没有散去。
“你叫铁柱?”他问。
“是、是的,师父——”
“我说了,不是师徒。”
“……是的,仙长。”
“明天卯时,到门口等我。带一块五十斤重的石头,围着灵地跑十圈。跑不完不许吃饭。”
铁柱瞪大了眼睛:“五、五十斤?跑十圈?这灵地一圈至少有五里地,十圈就是五十里——”
“跑不完就滚。”
铁柱闭上嘴,用力点了点头。
季灾转身走向灵地边缘,食人魔们已经给他准备好了住处——一间用整根铁木搭建的大屋,虽然粗糙,但很结实。屋里有兽皮铺的床,有石桌石椅,还有一坛百年陈酿。
他走进屋里,关上门,坐在床上。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少了小指,剩下的四根手指骨节粗大,皮肤灰白,像死人手。右手好一些,五根手指都在,但指甲全没了,指尖是一层厚厚的茧。
他伸出右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
三百年前,这只手握着天下最锋利的长剑“碎霜”,一剑能斩开一座山。三百年后,这只手握着的是一条用自己骨头磨成的鞭子,连一处不值钱的灵地都要靠抢的。
他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穿过裂缝。笑着笑着,那只灰扑扑的瞎眼窟窿里渗出了一滴黑色的水。不是眼泪,是怨气。三百年的怨气浓得化不开,偶尔会从眼窟窿里渗出来,像伤口化脓。
他擦掉那滴黑水,躺下来,闭上眼睛。
炼狱的三百年里,他从来没有睡过觉。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炼狱的风会在你睡着的时候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拆出来,等你醒了就会发现自己的肋骨少了两根,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
现在他终于可以睡觉了。
但他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铁木搭建的天花板,听着屋外食人魔们忙碌的声音——他们在准备接风宴,在烤肉,在搬酒,在兴奋地讨论着“仙长”的事。
“听说了吗?那个仙长一鞭子就把精铁剑抽碎了!”
“真的假的?没用灵气?”
“没用!他身上一点灵气都没有!”
“卧槽,那得多大力气?族长都做不到吧?”
“族长说了,这个仙长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身上带着炼狱的味道。是个狠人,真狠人。”
“太好了!铁柱总算找到师父了。那孩子从小就不合群,长得像狐族,力气又不如纯血食人魔,老是被欺负。有仙长教他,应该能好起来吧?”
“但愿吧。族长说了,仙长教的可是体气双修,上古功法!要是铁柱能学会,咱们部落就有希望了!”
季灾听着这些对话,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三百年前,他也有一个部落。不是食人魔部落,是季家——仙门世家之首,三界最大的修仙家族。他是季家的嫡长子,天才中的天才,十五岁凝气,二十岁筑基,三十岁金丹,五十岁元婴,一路高歌猛进,无人能挡。
他以为自己会继承季家,成为下一任家主,带领季家走向更辉煌的巅峰。
然后季祸出生了。
他的弟弟,比他小五岁,资质普通,修炼速度一般,永远追不上他。但季祸有一个本事——他会笑。笑得很温柔,很无辜,很让人心疼。每次犯了错,只要一笑,所有人就都不忍心责罚他了。
季灾也不忍心。
他太不忍心了。不忍心到把自己的修炼心得全部教给季祸,不忍心到在战场上处处护着季祸,不忍心到在四十九场连战之后、浑身是血地转过身、朝季祸伸出手——
然后被季祸一刀捅进丹田。
“哥哥,你的东西太好了,我好想要啊。”
季祸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笑得温柔极了,无辜极了,让人心疼极了。
季灾躺在铁木床上,右眼闭着,左眼的窟窿里又渗出了一滴黑水。
他不再擦它。
让它流。
接风宴很热闹。食人魔们载歌载舞,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闹腾到半夜才散。季灾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条烤铁背熊腿,足有半个人大,但他只吃了一小口就放下了。三百年的炼狱生涯让他的胃缩小了很多,吃不了太多东西。
大汉——族长名叫铁山——坐在他旁边,喝得脸红脖子粗,搂着季灾的肩膀,大着舌头说:“仙长,我跟你说,铁柱这孩子,命苦啊。”
“他娘是狐族的,当年被人追杀,逃到我们黑风岭,我救了她。后来我们在一起了,生了铁柱。但她身体不好,生了孩子没多久就没了。”
“铁柱从小就像他娘,长得不像我,性格也不像我。我们食人魔崇尚武力,但他偏偏不爱打架,喜欢看书——你说一个食人魔看什么书?看得多了,脑子就更傻了,打架更不行了。族里的其他孩子都欺负他,骂他是‘杂种’‘废物’‘不配当食人魔’。”
“我心疼他,但我也没办法。我是族长,不能偏袒自己的孩子太明显。再说了,食人魔的规矩就是强者为尊,他打不过别人,被欺负也是活该。”
铁山说到这里,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眼睛。食人魔的眼睛很大,哭起来的时候特别丑,像两个漏水的水龙头。
“仙长,我不求他能变成多厉害的修士。我只求他能……能有点本事,能保护自己,别再被人欺负了。我们食人魔一族,在这片大陆上地位低,谁都看不起我们。名门正派说我们是妖怪,散修说我们是祸害,普通人见了我们就跑。我们吃人,是因为我们天生就需要血肉来维持身体——这不是我们能选的。但我们也有感情,也会心疼孩子,也想让孩子过得好一点。”
“仙长,你也是魔。你应该懂的。”
季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百年陈酿烈得像刀子,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烧到丹田——烧到那片干裂的灵田上。
灵田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恢复,只是被酒气刺激了一下。但那一瞬间的颤动,让季灾感觉到了——灵田还活着。虽然干裂了,被吸干了,但它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有恢复的希望。
“我懂。”他说。
声音很轻,被宴会的喧嚣淹没了。但铁山听见了。食人魔的耳朵很好使。
铁山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一个九尺高的食人魔大汉,搂着一个浑身伤疤的废人修士,又哭又笑,丑态百出。
季灾没有推开他。
他想,也许这个世道,确实变了。三百年前,没有人会搂着他哭。所有人都怕他,恨他,想杀他。三百年后,一个食人魔搂着他,哭着说“仙长,你应该懂的”。
他确实懂。
被世界抛弃的滋味,被至亲背叛的痛苦,被人骂作“怪物”的孤独——他都懂。
他是杀人魔。
但他也曾经是人。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
季灾走出屋子的时候,铁柱已经站在门口了。少年怀里抱着一块大石头,目测至少有六十斤——比要求的多了十斤。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獠牙白点咬着下唇,两条腿微微发抖。
但他站着。没有跪下,没有倒下。
季灾看了他一眼。
“多了十斤。”
“我、我想多练一点,”铁柱结结巴巴地说,“我比别人笨,所以要多练。”
季灾没有评价这句话。他只是指了指灵地的方向:“去吧。十圈。跑不完不许吃饭。”
铁柱点了点头,抱着石头开始跑。
他的跑步姿势很难看。食人魔的体格本来就笨重,加上狐族的灵根让他的身体协调性很差,两种血统在他体内打架,导致他的动作既不像食人魔那样有爆发力,也不像狐族那样灵活。他跑起来像一只瘸了腿的熊,每一步都沉重得能把地面砸出一个坑。
季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灵地中央,盘腿坐下。
他闭上眼睛,开始感应自己的灵田。
灵田在丹田深处,曾经是一片广袤的沃土,灵气浓郁得能凝成液体,像一片金色的海洋。现在它是一片干裂的荒地,土地龟裂成无数块碎片,每一块碎片都干得像烧焦的陶瓷,没有一丝水分,没有一丝灵气。
内源更惨。内源在魂魄深处,是修士的根本,比灵田更重要。灵田被抽干还可以慢慢恢复,内源被剥夺就等于是把一棵树的根从土里拔出来。他的内源被季祸吞掉了——不是毁掉,是吞掉。这意味着他的内源还在,但在别人的身体里,在季祸的身体里。
只要季祸还活着,他的内源就不可能恢复。
季祸当然还活着。季灾感觉得到——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还在,虽然微弱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蛛丝,但它还在。季祸在三百年后的今天,依然活着,而且活得很好。他的内源在季祸体内运转,为季祸提供源源不断的灵力。
季灾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内源,他就无法修炼。无法修炼,他就无法恢复灵田。无法恢复灵田,他就永远是一个废人。一个只有蛮力和一条骨鞭的废人。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季祸没有的。
经验。
三百年前,他是三界最强的修士,没有之一。他走过所有修炼的路,踩过所有的坑,试过所有的方法。他知道灵田是怎么长出来的,知道灵气是怎么运转的,知道经脉是怎么打通的。他知道在没有内源的情况下,如何用最原始的方法——用肉身吸收天地间的游离灵气——来慢慢滋润灵田。
这种方法很慢,慢到可能需要一百年才能让灵田恢复一成。但它是唯一的方法。
季灾闭上眼睛,开始呼吸。
不是普通的呼吸,是一种特殊的吐纳法——体气双修的基础。他把空气吸进肺里,在肺中停留三秒,然后缓缓吐出。每一次吐纳,他都能感觉到空气中微弱的灵气被肺叶吸收,顺着血管流入全身,最后汇聚到丹田,渗入干裂的灵田。
像一滴水滴进沙漠。
灵田没有反应。一滴水太少了,少到连一块最小的裂缝都填不满。
但季灾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他已经花了三百年在炼狱里站着,现在花一百年坐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一边吐纳,一边听着远处铁柱跑步的声音。少年的脚步声沉重而凌乱,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节奏上,像一首跑调的曲子。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脚步声明显慢了下来,呼吸声变得粗重,偶尔还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那是体力到达极限的信号。
季灾没有管他。他说了十圈,就是十圈。跑不完就滚。
第五圈的时候,铁柱摔倒了。
“砰”的一声,石头砸在地上,少年也跟着砸在地上。季灾睁开眼,远远地看见铁柱趴在地上,半天没动。他以为铁柱会哭——十六七岁的少年,被欺负惯了,遇到挫折哭一哭也很正常。
但铁柱没哭。他趴了大约十秒,然后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把石头重新抱进怀里,继续跑。
季灾闭上了眼睛。
第七圈。第八圈。第九圈。
铁柱又摔了两次。第一次是被树根绊倒,石头砸在他自己脚上,他咬着牙把石头搬开,一瘸一拐地继续跑。第二次是体力彻底耗尽,腿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他跪了大约二十秒,然后站起来,继续跑。
第十圈。
铁柱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站在季灾面前,浑身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膝盖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黑乎乎的一片。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怀里的石头还在,六十斤的石头被他抱了一整个早上,现在他的手臂僵硬得像两根铁棍,无法弯曲。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跑……跑完了……”
然后他的眼睛往上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季灾伸手接住了他。
少年的身体很沉,食人魔的骨头密度是普通人的三倍,加上六十斤的石头,总重量超过两百斤。但季灾单手就接住了,手臂纹丝不动——三百年的炼狱风啃,把他的身体淬炼得比钢铁还硬。虽然没有灵气,但他的肉身强度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他把铁柱放在地上,检查了一下少年的脉搏和呼吸。还好,只是体力透支,没有大碍。他掰开铁柱的嘴,把自己昨天采的那几株灵草中的一株塞进去,用灵力——不,他没有灵力了,只能用手指按压铁柱的喉咙,帮助他把灵草咽下去。
灵草的灵气在铁柱体内化开,顺着经脉流动,滋润着他透支的身体。铁柱的脸色慢慢恢复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了。
季灾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少年的脸上还带着稚气,獠牙白点只有米粒大小,尖耳朵上的绒毛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耳廓上。他的睫毛很长——狐族的特征——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你确实比别人笨,”季灾低声说,“笨到连放弃都不会。”
他想起季祸。季祸从来不笨,季祸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捅刀。聪明到能用三百年的时间,把整个世界变成自己的形状。
笨的人,是季灾自己。
三百年前笨,三百年后还是笨。明明说了“跑不完就滚”,却在少年倒下的时候伸手接住了他。明明说了“不算师徒”,却把自己好不容易采来的灵草喂给了少年。
他站起来,把铁柱扛在肩上,走回屋子,放在兽皮床上。
然后他走出屋子,继续吐纳。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脸上的那道疤上。疤是灰白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从额角爬到下巴。阳光照在上面,没有反射——灰白色的疤吸收了所有的光,像一个黑洞。
他闭着眼睛,呼吸着。
远处,食人魔部落开始苏醒了。炊烟升起,孩子们的嬉闹声,女人们洗衣服的棒槌声,男人们打磨兵器的摩擦声。嘈杂,粗野,但有一种原始的生机。
季灾在这片生机中坐着,像一块被遗弃的墓碑。
他想上岸。
但岸在哪里?
他睁开眼,看着这片陌生的世界。灵气稀薄,修士横行,仙门世家不知道还在不在,弟弟季祸不知道在哪里。他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废人,身上背着上万条人命的血债,手里只有一条用自己骨头磨成的鞭子。
他想上岸。
但世道给他的,永远是反派的牌。
那就反派吧。
他闭上眼睛,继续吐纳。
至少,反派也有反派的活法。
至少,他还有一个笨到不会放弃的学生。
至少,他的灵田还活着。
至少——
他还活着。
三百年了,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