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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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这两个字被莫燕阆叫得是格外顺口，徐瑛心头却不太平静，也不太敢答应。
虽然做皇帝的兄长确实比做皇帝父亲听起来要客气些，但意思是一样的，都是压了皇帝一头。
徐瑛垂眼，见小皇帝正在认真挑选地摊上的劣质玉簪，又劝自己别担心太多，按照莫燕阆现在的趋势发展下去，这小皇帝就算不是明君，至少也不能是暴君，应当不会在几年后清算自己这一晚上“占皇帝便宜”的行为。
小皇帝最后选了两根玉簪，一根上玉簪上雕着一只鸟，另一根玉簪上雕的......也是一只鸟，区别只是这两只勉强能看出是鸟形状的东西在灯笼不均匀光亮的照耀下丑得不太一样。
莫燕阆头也不抬地问：“这上面雕的是燕子吗？”
那小贩的商品质量不行，销售态度却极佳，毫不停顿地满口答是，又说是出自什么雕刻大家谁谁谁之手，什么姿态舒展风格写意，把小皇帝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这才图穷匕见，摆出价格：“小公子一眼便挑中这两只大家作品，定是极有底蕴家的公子，想来将来定能金榜题名......小人便卖公子一个眼缘，这一对簪子，便收您十两银子。”
徐瑛扯了扯嘴角。
这破簪子，本身玉质就奇差，要种没种要色没色，说是质量好点的大理石都差不多；这雕工也不知是哪个学徒都没做成熟的刻工练习后的废品，还敢两只卖十两银子......
莫燕阆却抬头望向徐瑛，眨眨眼：“兄长，我喜欢这对簪子。”
意思是让他付钱了。
十两银子，对他来说当然不算什么大钱，便是莫燕阆随手赏给他的金银珠宝都够换多少个十两银子了。
何况还是皇上要买，他该像买灯笼和那些吃食似的二话不说地掏钱。
但是......
这也太划不来了。
小皇帝到底是什么奇葩审美。
五钱银子的小破桃他气得要命，十两银子的丑簪子他价都不还。
徐瑛沉默片刻，见莫燕阆还期待地望着他，终于开口，却是向着卖家道：“且不说你们这白日里的集市我都逛过几回了，也买过不少东西。何况你既是知道我们是识货的人，就该好好说个数，这生意还有的做。”
那小贩一滞，仰头看着本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高大男子，犹豫片刻，笑道：“大人这话说得，生意当然要做。那就五两，五两银子，两支。”
莫燕阆一愣，也站起身来看着徐瑛。
徐瑛摇摇头：“二两。
小贩把脸一垮，苦笑道：“大人，小的进这对簪子时还花了一两呢。”
徐瑛叹了口气：“十多里外天寿山脚下有个玉石矿，矿旁边有条溪流，你在下游捡了点碎玉石，回来自己雕的——这二两，一是为了我弟弟喜欢，二是看在你受了伤的份上，给你补贴些买药钱。”
小贩僵住了，将自己的左手向身后背了去。
半晌才红着脸点点头：“......那就二两。”
徐瑛将银子递过去，接过玉簪。
忽而又问：“你这雕的到底是什么？”
小贩讷讷：“一对大雁。”
......更不像了。
徐瑛问到了结果，见莫燕阆还呆立在原地，便问：“还看上了什么？”
莫燕阆这才回过神来，拨浪鼓似的摇头，小声道：“走吧。”
买了对簪子，又在边吃边看间买了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热闹的小市集便走到了尽头，市集的尽头正是一条小河，小河边便有人卖河灯，不少人买了河灯，写了愿望，再放河灯。
这回不用莫燕阆示意，徐瑛已经买了一盏河灯。
莫燕阆拽着他的衣服，说：“买两盏。”
徐瑛便又买了一盏，借来纸笔，将河灯捧在手掌心做桌子，让莫燕阆写。
莫燕阆拿了另一盏，学着他的样子捧起来，说：“你先写。”
徐瑛没想到他的第二盏是留给自己来写的。
但是......
他没有什么愿望。
真要说愿望，就是离开这里，回到他来之前的地方。
可是他试过了许多方法，甚至有一次狠下心要弄死自己，最后却被阿正和祝涟合力救了回来。
把两个年轻人吓得蹲在他身边哇哇大哭，倒让徐瑛对此处生出几分留恋的意思，也不再这么试了。
于是回去的愿望，也慢慢成了泡影。
徐瑛想了想，写下七个字：无灾无难到公卿*。
这个世界没有苏东坡。莫燕阆凑过去看，并不知道这七个字的前三句，更不知这句诗是写给谁的，只是笑道：“你这是许愿，还是向我提要求呢？”
徐瑛知他误解了意思，以为是自己想要顺遂地步步高升——只是这诗要和莫燕阆解释，那可是真明晃晃地占小皇帝陛下的便宜了。
于是笑而不答，只说：“该你写了。”
莫燕阆好似本已想好，二话不说拿起笔，临下笔却又开始犹豫，直到笔尖凝出一滴墨落在河灯上，晕开些许墨渍，才摇摇头，说他的心愿在心里想好了，就这么放灯吧。
也是，小皇帝心里想的大概都是些家国大事，写出来万一叫人看见了，平添许多麻烦。
徐瑛便将自己的河灯与小皇帝的河灯都放下水，见河灯渐渐飘远，二人才转过身，又向系马处去了。
回程的马上还驮了些小东西，加之小皇帝又喊累，马也走得慢了。
莫燕阆在他怀里，忽然问道：“你们药王谷中还会教怎么和这些市井小民议价的事吗？”
徐瑛愣了一下，才说：“药王谷中不教，但是市井中的事，市井中就教了。”
莫燕阆“啊”一声，又说：“我想花十两买簪子时，你是不是觉得我愚钝？”
“陛下只是不知此处物价，”徐瑛替小皇帝找了个借口：“若是在大京市集，十两也是有的。”
莫燕阆抿起嘴笑笑，脑袋不轻不重地砸了砸身后环着自己的胸膛，“你诓我。”
被识破了。
莫燕阆又道：“你既然是要补贴他买药钱，为什么不肯给他五两银子？”
徐瑛道：“钱挣得多了，未必是好事。”
“你自己许愿公卿，却说别人钱挣得多了不是好事？”
“我那话的重点是无灾无难，又不是‘公卿’。我一个大夫，有什么公卿不公卿的。”
徐瑛无奈，见小皇帝今夜格外兴奋，只好耐心解释道：“你方才没见着，那人说了‘十两’之后，可有多少人看着这处摊子吗？
二两银子，是今夜市集上许多摆摊的货郎们都能挣到的银钱的上限，虽然是多了些，但也顶多叫人眼红一会，羡慕个三两天。
可这夜集只有今年陛下万寿与大祀同时，才破例开这么一回，第二次这种挣钱的机会可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此时给了那货郎五两银子，保不齐今夜刚收摊，就有人要去偷抢了。”
莫燕阆沉默了一会，才说：“我却想不到这些。”
“陛下是大齐的皇帝，要想的是大事，”徐瑛笑笑，“这些小事，臣为陛下想到就够了。”
莫燕阆轻轻地叹了口气。
徐瑛也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大齐的皇帝陛下在宫中再怎么不露声色老成持重，其实还只是个孩子。
纵马走了一会，徐瑛忽然勒住缰绳，将马在原地转了个方向，莫燕阆正要问怎么了，只听徐瑛在他身后道：“陛下，看远处。”
莫燕阆依言抬头，只见他们已然行至一处山包，向下望去，正是夜集尽头处的流水，载着河灯飘来。
流光百千，星星点点。水波轻晃，散落的星芒便顺着这条不知名的小河摇曳向北，流水潺潺，漫向夜色深处。
哪一颗星是徐瑛的无灾无难到公卿？
哪一颗星是他想了许多措辞许久却只落下的那一滴墨？
莫燕阆早已分不清楚。
或许它们都已经在风中翻了船，带着他们的愿景沉进了河底。
莫燕阆瞧着一盏又一盏河灯漂向暮霭沉沉的深处，那里是天寿山黛色的层峦，松涛隐隐从山巅一路轻摇，混着静静的流水声，拂过冬日清苦的枯草气息，扑向了莫燕阆。
莫燕阆打了个寒颤。
徐瑛坐在他身后，自然察觉到他的反应，于是将自己备着放在马上的斗篷也摘下来，又将莫燕阆围了一圈。
莫燕阆说：“还是冷。”
徐瑛没了法子。
莫燕阆指挥他：“你披上斗篷，再抱紧些我。”
徐瑛便照做了。
他实在并不觉得冷，但披上斗篷，却也不觉燥热。
于是围着斗篷，又把小孩在怀里抱得紧了些，莫燕阆便如愿以偿地在枯草的萧索气息中，闻见来自徐瑛的，令人安心的药香。
莫燕阆幽幽道：“我们的河灯应该说不定已经翻了。”
......
这青春期的小孩，尽说些不吉利的话。
徐瑛很想给他扫兴的话上再添一笔，比如就算现在不翻，河灯里那一丁点灯油，再过个一时半会也会灭了。
可是这是莫燕阆的生日。
说这些话更不吉利了。
徐瑛隔着许多层厚实的衣服摸了摸怀里十四岁病秧子帝王的脑袋，“就算河灯翻了，火苗熄了，它也还是河灯，也还在与水流一起流向远方。”
“......嗯？”
“所以远方的神，也能收到你的心愿。”
“收到心愿就能实现吗？”
“能。”
无神论者徐瑛诚恳地回答道。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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