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二十六章 事故 那 ...

  •   那是一个阴云低垂的午后。
      秦嘉泽正在宿舍的水池边洗衣服。水龙头哗哗地响,肥皂泡在手背上漫开,他机械地搓着,脑子里想着下午要去图书馆还书的事。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让人提不起任何警觉。
      崔振宇猛地撞开门。
      那一声巨响,把水池边另一个人吓得跳了起来。秦嘉泽回过头,看见崔振宇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在哆嗦,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恐惧。
      “嘉泽!”他的声音尖利,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林豪……林豪出事了!”
      秦嘉泽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他能出什么事?”秦嘉泽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有些刻意,“又跟他女朋友闹分手了?”
      “不是!”崔振宇冲过来,把手机怼到他眼前,手抖得厉害,“你看新闻!他坐的7路车,掉进平江了!”
      那一瞬间,秦嘉泽感觉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褪去了。
      四肢冰凉,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往上蔓延。他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湿漉漉的手还在滴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不可能。
      崔振宇慌忙过来扶他:“嘉泽!嘉泽!你没事吧?”
      “我……没事。”秦嘉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飘忽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缓一下……就好。”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等他终于撑着墙壁一点一点站起来时,双腿仍在发颤,像两根随时会折断的筷子。
      “走。”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去看看。”
      ---
      他和崔振宇跌跌撞撞地赶往平江大桥。
      还没到桥头,就已经能看见远处黑压压的人群。警戒线把桥的两头层层围住,穿制服的警察和救援人员来回奔走,扩音器里不断传出嘶哑的喊话声,但什么也听不清,全被哭嚎声、议论声、江风的呼啸声搅成一团令人窒息的声浪。
      更远处,岸边临时搭起的棚子下面,几具盖着白布的遗体无声地陈列着。那抹白色太刺眼了,刺得人眼睛生疼,像一记记无声的重锤,砸在每一个看见的人心上。
      秦嘉泽的耳畔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
      那声音很尖,很细,像一根钢针从耳朵里扎进去,贯穿整个头颅。所有的外界声响——哭嚎、喊话、议论、风声——都在那一刻被它盖了过去,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闷塞的寂静。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沉重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妇女从人群后拼命往前挤。
      她穿着讲究,剪裁合体的外套,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打扮。可此刻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哆嗦着发出无声的哭喊——至少在秦嘉泽听来是无声的。她脚上的高跟鞋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就那样光着一只脚,不管不顾地往警戒线冲。
      秦嘉泽认出了那张脸。
      是林豪的母亲。他在学校门口见过两次。一次是开学,林豪拉着她说“妈你回去吧”,她笑着挥手;一次是上学期期末,她开车来接林豪,秦嘉泽看见他们母子在宿舍楼下说话,她笑得温婉得体。
      此刻,那张脸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
      她猛地冲破警戒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却毫不停顿,不管不顾地扑向远处一具盖着白布的遗体。
      “轰——!”
      秦嘉泽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剧烈的疼痛从太阳穴窜遍全身,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天旋地转,所有的画面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色彩。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然后眼前一黑,最后的感觉是水泥地面对脸颊的冰冷撞击。
      ---
      再次恢复意识时,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入眼是煞白的天花板,煞白的墙壁,煞白的床单。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那声音很轻,但在他听来却像蜂群在耳边盘旋。
      崔振宇和张晓玲的脸出现在视野里。两个人的嘴巴在动,一张一合,似乎在急切地说着什么。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持续的、高亢的耳鸣,像一根永远不停的电钻,在他脑子里工作。
      “晓玲姐。”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却感觉那声音很远,像从隔壁病房传来的,“林豪……怎么样了?”
      他看到张晓玲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那张平时总是温和带笑的脸,此刻扭曲着,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拼命摇头,嘴唇在抖,似乎在说什么,可他听不见。
      崔振宇猛地别过头去,肩膀剧烈抽动。他也听不见,但看得见——那是在哭。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像有人拿着一把钝器,一下一下,反复地捅刺。每一下都那么重,那么深,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耳朵里的鸣叫越发凄厉,像要刺破耳膜,可他眼眶干涩,依然流不出一滴泪。
      为什么是林豪?
      那个总笑得没心没肺、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唱歌的兄弟。那个硬拉他打球、说“别老一个人待着”的林豪。那个偷偷往他书包里塞零食、被他发现后嘿嘿笑着说“我妈做的,分你一半”的林豪。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每一幕都那么清晰,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可越清晰,心口的疼痛就越加剧一分。
      他开始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冷汗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后背的衣衫瞬间湿透。
      张晓玲看到他苍白的脸上渗出冷汗、嘴唇发紫,吓得立刻冲出病房。
      很快,医生来了。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神情疲惫但专业。他拿出听诊器,检查,然后给秦嘉泽戴上了氧气面罩。冰凉的氧气流入肺部,那股令人窒息的憋闷感才稍稍缓解。
      医生对张晓玲和崔振宇低声交代着什么。秦嘉泽听不见,但从他们凝重的表情和口型,他大概明白了。
      后来,张晓玲从护士站借来纸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他看:
      “医生说,是长期压抑加上突然的重大刺激,导致了应激性的暂时失聪。需要绝对静养,可能几天能恢复,也可能……需要更久。”
      秦嘉泽看着那几行字,默默点了点头。
      说道“别告诉我姐。”
      张晓玲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她点了点头。
      ---
      秦嘉泽在医院住了两天。
      两天里,世界一直是闷塞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无形的东西。他听不见护士的脚步声,听不见隔壁床病人的咳嗽,听不见窗外的一切声音。只有那持续的耳鸣,像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第三天,他坚决要求出院。
      医生说最好再观察几天,他摇头。医生说现在出院对恢复不利,他还是摇头。他必须出去。他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林豪的葬礼。
      作为兄弟,他要去送他最后一程。
      ---
      葬礼那天,天空飘着冰冷的细雨。
      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打在身上凉飕飕的。秦嘉泽站在人群中,看着前方那个黑白相框。相框里,林豪笑得很灿烂,露出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月牙。是大二开学时拍的照片,校服,短发,阳光正好。
      那是他永远定格的二十一岁。
      四周弥漫着压抑的哭声。有人在嚎啕,有人在抽泣,有人只是默默地流泪。可秦嘉泽听不见。一切仿佛一场无声的哑剧,画面在他眼前晃动,却没有声音。
      灵堂前,他和崔振宇一起,默默地、一张一张地为林豪烧着纸钱。
      他们没有拜过把子,没有喝过结义酒,没有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漂亮话。
      但有些情谊,不需要那些形式,早已刻进了骨血里,成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秦嘉泽蹲在那里,一张一张地烧,火光把他的脸烤得发烫,可他心里冷得像冰窖。
      ---
      葬礼之后,回到宿舍。
      那间原本住了六个人的屋子,如今只剩下他和崔振宇。
      另外三位室友已经因为恐惧和伤感,在事发当天就收拾东西搬走了,宿舍只剩下他和崔振宇两个人,日子在死寂和黑暗中流淌,仿佛没有尽头,只有沉重的无助感如影随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