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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间 风卷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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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新草与郁金香的甜香,在马场上空慢悠悠地飘着。两匹马并辔而立,黑与浅金的鬃毛在风里缠缠绕绕,像极了他们之间从未说出口、却早已根深蒂固的情谊。
言期仰起脸,金发被风吹得轻轻飞扬,那双干净得像浸过天光的蓝眸望着江清,笑意温软:“怎么突然跑得那么快,我还以为你又要把我甩在后面。”
江清喉结轻轻动了动,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将两人交握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他身上Alpha的气息本就偏冷冽,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锐利,可在言期面前,那层尖锐的外壳早被磨得柔软。
“不会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从今往后,都不会。”
言期弯了弯眼,没再追问他这句话里藏了多少过去的遗憾、多少如今的笃定。有些话不必说透,彼此眼底的温度,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两匹马慢悠悠地踱着步,朝着马场尽头那栋浅白色的房子走去。那是江清在京郊常住的地方,不大,却干净整洁,推开窗就能看见整片草场与郁金香田,空气里永远带着草木的清香,没有城市里拥挤杂乱的信息素,也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规矩与目光。
这里,是他能给言期最安稳的一隅。
下马时,江清先稳稳落地,伸手去扶言期。言期身形轻盈,被他一托便轻巧落地,脚尖刚一沾地,整个人就被一股淡淡的、干净的松木信息素轻轻裹住——那是江清刻意收敛到最温和的气息,生怕自己Alpha的本能压到这位Omega朋友。
言期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小心翼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却没有点破。
他只是顺势握住江清的手腕,抬头看他:“这里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
“喜欢就多住几天。”江清的声音放得很轻,“就当是自己家,想住多久都可以。”
言期眨了眨眼,笑意更深:“那我可就真不客气了。”
江清心口一暖,别开脸,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他向来不是会说甜话的人,从前是,现在也依旧笨拙。可面对言期,他所有的强硬与冷硬,都像冰雪遇见暖阳,一点点融化成温柔的水。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暖香扑面而来。屋子里没有多余的装饰,浅木色的地板,落地窗将外面的天光尽数引入,沙发上铺着柔软的浅灰色毯子,茶几上摆着两只干净的玻璃杯,一看就是常年有人居住、却又始终保持整洁的样子。
“随便坐。”江清松开他的手,又很快想起什么似的,重新轻轻牵住他的指尖,“家里没有专门给Omega用的舒缓香薰,我……下次提前准备。”
言期被他这过分谨慎的模样逗笑了。
他反手握住江清的手,指尖轻轻蹭过对方掌心因常年握缰绳、练拳而留下的薄茧,声音温柔又坦然:“我没关系的,你的信息素我早就习惯了,一点都不冲,反而很安心。”
一句话,说得江清浑身一僵。
习惯了……安心。
这两个词,比任何夸奖都更戳中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从前年少时,言期还是个身形单薄、容易被人欺负的Omega,信息素不稳,一受惊吓就浑身发颤。那时候江清总是不动声色地站在他身前,用自己尚且稚嫩的Alpha信息素护住他,替他挡掉所有不怀好意的打量与恶意。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人,他要护着。
如今再重逢,言期早已不是那个怯生生的少年,他温和、大方、从容,身上带着淡淡的、像白桃与清茶一般柔和的Omega信息素,不甜腻,不张扬,却让人一靠近就觉得心头发软。
而他江清,也终于有足够的能力,把人安安稳稳地护在身边。
言期在沙发上坐下,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落地窗外面就是草场,风一吹,窗帘轻轻飘动,阳光落在他浅金色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江清去厨房倒了温水,回来时便看见言期正低头看着茶几上放着的一本速写本。
那是言期落下的习惯——从前就喜欢拿着笔随手画,如今依旧如此。本子里夹着几张没写完的画稿,有马场,有郁金香,还有一匹模糊的、通体漆黑的马,轮廓像极了他刚才骑的那匹。
“你画的?”江清在他身边坐下,刻意保持了一点点安全距离,却又忍不住靠近。
“嗯,随手画的。”言期大方地把本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看,像不像你的马?”
江清低头看着画纸上那道利落的黑影,喉间微微发紧:“像。”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充:“比我亲眼看见的,还要好看。”
言期笑出声,眼尾弯起漂亮的弧度:“那下次,我画你。”
江清猛地抬眼,撞进他一片温柔的蓝眸里,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他一向擅长掩饰情绪,可在言期面前,所有的镇定都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他起身去拿了些小点心——是他提前让人准备的,口感柔软,不甜腻,适合Omega。他甚至细心地将盘子端到言期面前,连水杯都调整到一个最顺手的位置。
言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暖暖的。
这个人,明明在外人面前冷得像块冰,在他这里,却把所有细致入微的温柔都摊开了。
他拿起一块小糕点,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慢慢散开。他抬头看向江清,对方正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明明是一身冷冽的Alpha气质,此刻却透着一股无措又认真的笨拙。
言期忽然凑近了一点。
淡淡的白桃清茶信息素轻轻飘过来,不刻意,不招惹,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江清紧绷的心弦。
江清身体瞬间僵住,下意识地收敛信息素,连呼吸都放轻:“……怎么了?”
“没什么。”言期眼底含着笑,声音放得更柔,“就是觉得,你好像比小时候还要紧张我。”
江清耳尖彻底红透,偏过头,不敢看他那双太干净、太直白的眼睛:“别乱说。”
“我没有乱说。”言期轻轻歪头,大方又坦然,“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很开心。”
简单一句话,砸在江清心上,让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他终于敢侧过头,重新看向言期。阳光落在对方白皙的脸颊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那双蓝眸里盛着他的影子,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躲闪。
Omega从来都不避讳他的目光,不避讳他的身份,不避讳两人之间Alpha与Omega的界限。
而他,却总是小心翼翼,怕自己越界,怕自己吓到他,怕自己哪一处不够周到,让这位重要的朋友受半点委屈。
就在气氛温柔得快要融化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忽然从茶几一角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让江清整个人瞬间绷紧。
——妈。
言期也听见了,目光轻轻落在手机上,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
江清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指尖都有些微的紧绷。他看向言期,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征询,还有几分紧张。
言期朝他轻轻点头,神色自然大方,像是在告诉他:没关系,我在。
江清这才划开接听键,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妈。”
“清儿,你在京郊那边吗?”电话那头传来江母温和的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最近天气回暖,你别总待在马场疯跑,注意休息,信息素也别随便外放,知道吗?”
“我知道。”江清应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身边的言期,语气下意识放轻,“我没乱跑。”
江母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了然与期待:“对了,你那边……是不是有朋友在啊?”
江清心脏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看了言期一眼。
言期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吃着糕点,神色坦然,听见话题转到自己身上,也只是抬了抬眼,朝他温和地笑了一下,没有丝毫躲闪。
江清喉咙发紧,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谨慎的郑重:“……嗯。”
“是言期吧?”江母直接点破,语气里没有半点意外,反而满是亲切,“那孩子好久没来了,小时候总跟在你身后,安安静静的,特别乖。你可得好好照顾人家,别仗着自己是Alpha就大大咧咧的,仔细着点,别让人家不舒服。”
江清攥紧手机,每一个字都答得认真:“我知道,我会的。”
他何止是仔细。
他是捧在手里,小心翼翼,生怕有半分不周。
“让言期接个电话好不好?”江母的声音越发温和,“阿姨好久没跟他说话了,想问问他最近怎么样。”
江清再次看向言期。
这一次,他眼底的紧张更明显。
他怕言期不自在,怕言期不好意思,怕自己的家人突然的热情,会让刚回到他身边的朋友觉得局促。
可言期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点心,擦了擦指尖,毫无扭捏地朝他伸出手,大大方方地开口,声音温柔清晰:“好啊,我跟阿姨说几句。”
那一份坦然与从容,瞬间抚平了江清所有的不安。
江清把手机轻轻递过去,指尖在交碰的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确认。
言期接住手机,贴到耳边,语气自然又礼貌:“阿姨,您好,我是言期。”
“哎,言期啊!”江母的声音立刻亮了几分,满是疼爱,“可算听见你的声音了,怎么样,最近身体还好吗?信息素稳定不稳定?在那边有没有不习惯?清儿那小子脾气硬,要是有哪里照顾不周,你别跟他客气,直接跟阿姨说,我骂他。”
言期忍不住笑了起来,目光轻轻瞥了一眼身旁坐得笔直、浑身紧绷的江清,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我很好,阿姨您不用担心,江清很照顾我,这里也特别好。”
“那就好,那就好。”江母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欣慰,“你愿意跟他在一块儿,阿姨就放心了。你不知道,这孩子从小到大,心里就惦记着你这个朋友,嘴上又不说,闷葫芦一个。你多包容包容他。”
一旁的江清:“……”
耳根彻底红透。
他想打断,又舍不得挂掉电话,只能僵硬地坐在原地,听着自家母亲把自己从小到大的心思全抖给言期听,又紧张,又窘迫,却又有一丝隐秘的安心。
而言期始终从容大方,应答得体,温柔又礼貌,没有半分Omega在面对Alpha家长时的拘谨,也没有丝毫闪躲。
他坦然接受着江母的关心,也大方回应着那些藏在关切里的认可。
末了,江母又叮嘱了好几句,让江清一定要好好照顾言期,注意信息素调和,饮食清淡,多陪着言期四处走走,这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言期把手机轻轻放回茶几上,抬眼看向江清。
男人正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耳尖还泛着红,一身冷冽的气场全散了,只剩下几分被戳中心事的窘迫。
言期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阿姨还是跟以前一样,很关心你。”
江清喉咙发紧,低声“嗯”了一声,不敢看他。
言期忽然凑近,轻轻拉住他的手。这一次,江清没有躲闪,只是身体微微发颤。
白桃清茶般柔和的信息素,与他的松木信息素轻轻缠绕在一起,在安静的屋子里弥漫开来,温和又契合,却始终守着朋友的界限。
“你不用这么紧张的。”言期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他心上,“我没有不舒服,也没有不自在。我喜欢你小心翼翼护着我的样子,也很珍惜……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
江清猛地抬眼。
阳光正好,落在言期温柔的眉眼间,蓝眸里盛着他的身影,坦荡、真诚、毫无保留。
他一直小心翼翼,怕越界,怕唐突,怕自己的心意成为对方的负担。
可眼前这个人,从来都大大方方地走向他,接受他,回应他。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马场新草的腥甜与郁金香的香。
江清轻轻收紧手指,稳稳地握住言期的手,力道安稳而郑重。
“以后。”他看着言期,声音低沉而认真,“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言期回握住他的手,轻轻“嗯”了一声,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我知道。”
窗外,草场辽阔,郁金香如海。
屋内,信息素温和,情谊绵长。
那些错过的、未说出口的、藏在岁月里的牵挂,终于在这个来得格外早的春天,有了最安稳、最干净的答案。
他们不是恋人,却比恋人更长久——是彼此生命里,最特别、最珍视、最无可替代的朋友
真的只是朋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