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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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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暮春,清衍宗后山断崖下,是连宗门长老都讳莫如深的归墟海。
七岁的绫音穿着洗的发白的弟子服,站在断崖边。
身后是宗门弟子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生来就是天煞孤星,活着也是连累宗门。”
“离她远点,沾了煞气要倒霉的。”
“同样是双生花,绫汐大小姐天生祥瑞,怎么她就这么不祥……”
绫音与绫汐同胎而生,命格却天差地别。
姐姐绫汐生来便霞光绕身,灵根纯净,是全宗门捧在掌心里的天命之女,走到哪里都是鲜花与赞美。而她绫音,降生时乌云蔽日,一出生便顶着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睛——左眸如赤砂滚烫,右眸似紫霞氤氲,便被批“妖瞳降世,天煞孤星”。
七岁的孩子听不懂太多大道理,只知道从记事起,所有人都怕她、厌她、躲着她。
姐姐有爹娘疼,有师长护,有师兄弟追捧,而她连一句温言软语都未曾得到过。
活着,好像真的没什么意思。
绫音低头,望着崖下翻涌的深蓝海域。
风很大,浪声沉闷,像是在召唤她。
她没有哭,只是轻轻闭上眼,身子往前一倾,直直坠向冰冷的大海。
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
海水刺骨地涌进鼻腔、喉咙,窒息的痛苦席卷而来,意识渐渐模糊。
原来死,是这样的。
也好,再也不用听那些骂声,再也不用看别人厌恶的眼神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终将沉入海底、化为一抔海泥时,一股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忽然将她托起。
周身的寒意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润如水的暖意。
朦胧中,她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海盐与清冽灵气,耳边传来低沉悦耳的声音,像潮汐拍打着礁石,温柔得不可思议。
“这么小的小家伙,怎么就敢往海里跳?”
绫音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泛着浅蓝碎光的眼眸,长发如墨,散落在海水之中,与浪涛相融。
他周身的海水自动分开,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牢牢护在中央。
————
再睁眼时,天已昏黑。
绫音呛咳着醒来,浑身湿透,躺在冰冷潮湿的岸边。
海风呼啸,海浪一遍遍拍上礁石,四周空无一人。
仿佛只是她濒死之际,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绫音低头看着自己纤细苍白的手腕,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那人的温热触感。
是梦吗?
可胸口那股窒息的恐惧,与被揽入怀中时骤然安定的感觉,又无比清晰。
她攥紧了拳头,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轻声喃喃,细弱却清晰:
“你是谁……”
海风卷着浪声,将她微弱的声音吞没,无人应答。
————
十年一瞬。
清衍宗后山僻静处,草木幽深,少有人至。
一道纤细身影蹲在老树下。
少女十七岁,身形清瘦却不孱弱,一身素色布裙洗得干净,长发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安安静静蹲在那里,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视线牢牢锁着地面上缓缓爬行的蚂蚁,一动不动,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十年前坠海不死,她被海浪送回岸边,自此更沉默寡言。天煞孤星的命格如影随形,旁人依旧敬而远之,她也乐得清净,常年躲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与草木虫蚁为伴。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浅脚步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绫音没有回头。
这整个清衍宗里,会这样走近她的,只有一个人。
“绫音。”
温柔清软的嗓音响起,绫汐蹲下身,轻轻落在她身侧,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地上,柔声问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
绫音抬手指向成群结队的蚂蚁,轻声道:“看蚂蚁。”
绫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再次柔声道:“看的这么认真,它们是在搬家吗?”
绫音点了点头。
绫汐没再多问,陪着她一起看着地面那些忙碌不停的小身影。
这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日头渐渐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短交错,紧紧挨在一起。
绫汐微微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腿脚,依旧语气温柔:“看够了吗?风凉了,我陪你回偏殿吧,免得染了风寒。”
绫音缓缓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淡漠。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得没有波澜:“我再待一会儿,阿姐先回去。”
绫汐看着她落寞的模样,心头一涩,却也知道她的性子,从不会轻易顺从旁人的安排。她只好轻声叮嘱:“那你早些回去,夜里凉,记得添衣,若是有事,便去云华峰找我。”
绫音点点头,没有说话。
绫汐又站了片刻,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渐渐消失在林间小路尽头。
绫音又蹲了一会,才缓慢站了起来,转身回到屋内
刚落坐没多久,大门就被一脚踹开。
本就陈旧松动、摇摇欲坠的木门,根本经不起这一记力道,瞬间轰然倒塌,木屑散落一地。
逆光中,一道少年身影大步踏入。
他身着张扬的赤红衣袍,眉眼桀骜锋利,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肆意张狂,发丝束得利落,周身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劲,却偏偏生得眉目俊朗,毫无恶意。
少年目光直直落在屋内静坐的绫音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顽劣又鲜活的笑,声音清亮又霸道:
“绫音,我找了你大半天,原来躲在这儿享清净!”
他是明柷,宗门长老最疼爱的小弟子,性子疯癫跳脱,行事从不受规矩束缚,旁人都怕他那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却又奈何不了他。
旁人越是对绫音避如蛇蝎,他反倒越是爱往她跟前凑,像是偏要跟这世间的偏见作对一般。
绫音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平淡无波,既不欢迎,也不驱赶,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落在身前斑驳的桌面上,仿佛眼前这个踹塌了她房门的人,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她早已习惯了明柷的存在。
这个少年总会突如其来地闯入她的世界,带来一阵喧闹,又不管不顾地留下,从不会因为她的冷漠而退缩。
明柷丝毫不在意她的冷淡,抬脚跨过地上的木门残骸,大大咧咧地走到她面前,也不嫌弃屋内简陋,直接席地而坐,仰头看着她,眼底闪着几分狡黠的光。
“我今日特意给你带了样好东西,你绝对没见过。”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指尖掐诀,腰间的储物袋瞬间灵光一闪。绫音本就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抿了一口淡茶水,静静看着他要耍什么花样。
下一秒,明柷手腕一翻,一颗染着淡淡血渍、双目圆睁的人头被他稳稳掏了出来,还随手掂了掂,语气轻快得像在炫耀捡到的宝贝:“你看,就是这个。前些日子在山脚下欺负你的那个杂役,背后骂你最难听,我把他解决了,特意把头带来给你出气。”
“噗——”
一口茶水毫无预兆地从绫音口中喷出,溅在身前的木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素来沉静淡漠,此刻脸色微白,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见过旁人的冷眼,听过恶毒的谩骂,受过无尽的冷落,却从没见过有人把人头当成礼物,这般云淡风轻地掏出来,还一脸邀功的模样。
明柷见她这般反应,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欢,赤红色的衣袍衬得他眉眼愈发张扬,那股疯劲尽显无遗:“怎么,不喜欢?那我下次换个东西,保证合你心意。”
他说着,还想把人头往绫音面前递了递,全然没觉得此举有何不妥。在他眼里,只要是欺负了绫音的人,死不足惜,拿人头来讨她欢心,再正常不过。
绫音放下茶杯,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带着几分无奈的冷淡:“拿走。”
明柷撇了撇嘴,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也没再勉强,指尖再次掐诀,将那骇人的人头收了回去。他拍了拍衣摆,仿佛刚才拿出来的不过是块顽石花草,半点不在意自己刚做了何等惊世骇俗的事。
“好好好,拿走就拿走。”他仰着头,眉眼依旧带着几分执拗的热切,死死盯着绫音,“可你不能不理我,那个杂役敢骂你,本就该死,我只是不想让任何人欺负你。”
他的语气天真又偏执,像是一只认准了主人的兽,护短到极致,也疯狂到极致。
绫音垂眸,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她与这世间格格不入,人人惧她、厌她,唯有绫汐温柔相待,而明柷,却是另一种极端。
他不怕她的命格,不惧旁人的非议,甚至愿意为了她,双手染血,可这份炽热又疯魔的好意,太重太烈,让她本能地想要后退。
“此事就此作罢,日后不可再胡来。”她声音依旧清淡,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宗门戒律森严,你若闹出大事,没人能护得住你。”
明柷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得了天大的恩赐,猛地凑上前,几乎要贴到她面前。他鼻尖微动,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绫音,你这是在关心我?”
绫音心头微顿,下意识往后退了些许,拉开两人的距离,不再说话。
她的沉默,在明柷眼里便是默认。他笑得愈发得意,全然忘了刚才被拒的失落,自顾自地说起话来,从山下的趣事,讲到宗门里的琐事,叽叽喳喳,填满了这间小屋往日的冷清。
绫音就静静坐着,听他絮絮叨叨,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