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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加速 六月,南城 ...

  •   六月,南城进入了梅雨季。
      雨不像五月那场暴雨一样猛烈,而是变成了一种绵密的、无休无止的细雨,像是天空裂开了一道缝,不大不小,刚好够水汽源源不断地渗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发霉的甜味,衣服晾在外面永远干不透,墙壁上会渗出水珠,连人的情绪都变得黏糊糊的。
      沈竹音不喜欢梅雨季。
      但她喜欢梅雨季的宋晚。
      因为下雨的缘故,咖啡馆的生意更差了。有时候整晚只有三两个客人,宋晚大部分时间都无所事事地站在吧台后面,或者坐在角落里看书。沈竹音来的时候,她们会有大段大段的时间可以聊天。
      聊天——这是沈竹音在“收网”阶段的主要武器。
      在最初的阶段,她用陪伴来建立存在感。在中间的阶段,她用帮助来建立依赖。而现在,她用聊天来建立连接。
      不是那种轻浮的、调情的聊天——那种聊天对宋晚这种人不起作用。宋晚太警惕了,她对任何带有“暧昧”色彩的话语都会本能地竖起盾牌。所以沈竹音换了一种方式:她聊严肃的、有深度的、不带任何性别色彩的话题。
      她们聊文学,聊哲学,聊环境伦理——宋晚的专业。沈竹音发现宋晚在谈到自己的专业时,整个人都会变得不一样。她的眼睛会亮起来,语速会变快,手势会变多,甚至连那层厚厚的“别靠近我”的壳都会暂时地融化掉。
      “你不觉得这是一个悖论吗?”宋晚在谈到“人类中心主义”的时候说,“人类想要保护环境,但保护环境的目的最终还是为了人类自己的生存。我们不是在保护地球——地球不需要我们的保护,它自己转了四十六亿年,比我们厉害多了。我们是在保护我们自己赖以生存的条件。”
      “所以你觉得‘环境保护’这个概念本身就是自私的?”
      “不是自私,”宋晚皱了一下眉头,“是……短视。人类总是在用一种非常短视的视角来看问题。一百年对我们来说已经很漫长了,但对地球来说连一秒钟都不到。”
      “那你呢?”沈竹音问,“你有没有想过一百年以后的事?”
      宋晚愣了一下。
      “没有,”她说,“我想不了那么远。我能想的,最多就是明年——我能不能考上研究生,能不能找到一个好工作,能不能……活下去。”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沈竹音听到了。
      “活下去”——这三个字从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嘴里说出来,让沈竹音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沈竹音没有同情这种东西。而是一种……好奇。她好奇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在二十二岁的时候把“活下去”当作一个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
      “你妈妈的事,”沈竹音斟酌了一下措辞,“方便说吗?”
      宋晚沉默了一会儿。
      “癌症,”她说,“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从确诊到走,一共四个月。”
      “那是你什么时候?”
      “大二。”
      “你爸爸一个人供你读书?”
      “嗯。他身体也不好,工厂的活儿很累,我不想让他太辛苦。所以能打工的地方我都去打。”
      沈竹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我帮你”之类的话。她已经学会了——对宋晚这种人,“我帮你”不是一种善意,而是一种冒犯。宋晚的自尊心比她的骨头还硬,任何带有“施舍”意味的东西都会让她退回到那堵墙后面。
      所以她只是听着。
      听宋晚说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因为学校的食堂早餐比午餐便宜。听宋晚说她已经有两年没有买过新衣服了,身上穿的都是大一大二时候买的。听宋晚说她最大的愿望是考上研究生之后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不用再让爸爸寄钱。
      沈竹音听着这些,脸上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温和的、不带任何怜悯的。
      但在她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
      “太容易了。”
      这个声音不是来自于她的理性,而是来自于她的本能——那个猎人的本能。她发现宋晚的“弱点”比她想象中更明显、更脆弱、更容易被利用。
      宋晚的冷漠不是天生的,是后天磨出来的。她把自己包裹在坚硬的外壳里,不是因为她不渴望温暖,而是因为她太渴望了——渴望到害怕。她害怕一旦打开了那扇门,就会有太多东西涌进来,而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处理那些东西。
      所以她把门关死了。
      但沈竹音找到了门缝。
      六月的第二周,沈竹音做了一件出乎宋晚意料的事。
      她没有去咖啡馆。
      她去了一趟宋晚的宿舍楼。
      不是去找宋晚——她没有那么蠢。她去找的是宋晚的室友。
      沈竹音通过学校的行政系统查到了宋晚的宿舍信息——四人间,和三个同专业的女生住在一起。她以“客座教授”的身份,约了这三个女生喝咖啡——不是在“慢半拍”,而是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星巴克。
      三个女生受宠若惊地来了。她们不知道沈竹音为什么要请她们喝咖啡,但一个开迈巴赫的客座教授请喝咖啡,没有人会拒绝。
      沈竹音和她们聊了大概一个小时。聊的话题很散——学业、就业、学校的生活——但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宋晚。
      她没有直接问“宋晚平时在宿舍怎么样”,那太刻意了。她用的是更迂回的方式——先聊自己的生活,再问她们的生活,然后在她们的回答中,筛选出关于宋晚的信息。
      她得到的信息比她预期的更多。
      宋晚在宿舍里也是一个“隐形人”。她不参加宿舍的夜谈会,不一起点外卖,不一起追剧。她每天晚上十点多从咖啡馆回来,洗漱之后就上床,拉上床帘,开着台灯看一会儿书,然后睡觉。她和室友之间的关系不是“不好”,而是“没有”——就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她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其中一个室友——一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女孩——小心翼翼地问我,“我不是在说她坏话,就是……她真的太安静了。有时候她在宿舍里待了一整天,我都不知道她在。”
      “她没有心理问题,”沈竹音说,“她只是比较内向。”
      “内向到这种程度吗?”另一个室友说,“连话都不说一句?”
      沈竹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在想的是另一件事:宋晚的“孤独”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生存策略。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她把所有的能量都用在了“活下去”这件事上,没有多余的能量去经营人际关系。她把社交看作一种奢侈品,就像一件新衣服、一顿好的晚餐——她不是不想要,而是觉得自己买不起。
      这种人在面对“被追求”的时候,会有一种非常特殊的反应:她们不会像普通人一样先考虑“我喜不喜欢这个人”,而是会先考虑“我能不能承担这段关系”。
      能不能承担?
      能不能承担被关注的压力?能不能承担被期待的压力?能不能承担“如果这段关系失败了我会失去什么”的压力?
      对宋晚来说,这些压力太大了。
      所以她会拒绝。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不敢。
      沈竹音回到车上,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在重新评估自己的策略。
      之前她一直在用“温柔”和“陪伴”来接近宋晚。这个方法有效,但速度太慢了。按照现在的速度,她可能需要再花两三个月才能让宋晚真正放下防备。
      两三个月——对普通人来说不算长。但对沈竹音来说,太长了。
      不是因为她没有耐心,而是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兴趣在以一种非常缓慢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衰减。
      这是沈竹音的老毛病了。
      她对一个人的兴趣,就像一根蜡烛。点燃的时候很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烛芯会越来越短,火焰会越来越小。她不知道这根蜡烛还能烧多久——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但绝对不会是一辈子。
      她需要在蜡烛熄灭之前,完成她的作品。
      所以,她需要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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